第264章 獅子大開口
自長安書院出來,已是日上中天。
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人影拉得斜長。
陳鋒讓葉承先駕車送林月顏回府歇息,自己則步行前往與謝雲娘約定的會面地點——攬月樓。
攬月樓前車馬喧闐,人流如織,比平日更顯熱鬧幾分。那首高懸於正堂的《登金陵攬月樓》,如同一塊無形的招牌,吸引著四方文人墨客、富商巨賈前來品題。
陳鋒剛到門口,便見那輛熟悉的外表樸素、內里卻大有乾坤的青布馬車靜靜停在不遠處,車簾微動。
陳鋒正欲上前,那車簾卻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極為考究、一身亮紫色雲錦長袍的年輕公子哥,如同出籠的雀兒般跳下車來。
他頭戴嵌寶金冠,腰束一條鑲著白玉的革帶,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在陽光下綠得晃眼。他手裡還搖著一把象牙骨的摺扇,扇面上畫著仕女圖,通身上下都張揚地寫著「有錢」二字。
這少年郎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在徐州聞香水榭,與陳鋒等人有過一面之緣的「萬福綢緞莊」少東家,錢多多。
他先是恭敬地對車內道:「雲姨,那姓陳的還沒來,架子可真大!要不我先進樓里給您訂個最好的雅間,再叫幾樣新出的茶點,咱們邊吃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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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傳來謝雲娘略帶無奈的聲音:「多多,我說過多少次,在外面,不許叫我雲姨,要叫雲姐。還有,我們今日是來談正事的,不是來吃點心的,休得胡鬧。」
「那豈不是亂了輩分……」錢多多脖子一縮,低聲吐槽,正要嬉皮笑臉地回話,一轉頭,正好看見含笑走來的陳鋒。
兩人四目相對,皆是一愣。
陳鋒也認出了他。他心中微動,沒想到此人竟是謝雲娘的親信,看樣子關係還非同一般。世界還真是小。
錢多多的表情則極為精彩,先是震驚,隨即轉為濃濃的尷尬與一絲不忿。他做夢也沒想到,當初在徐州聞香水榭,那個跟在「林鋒」身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傢伙,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自家「雲姨」的合作夥伴!
他心裡頓時翻江倒海,當初在聞香水榭,他本以為憑自己的財力和財情,定能拔得頭籌,博得蘇芷晴姑娘的青睞。
誰知除了鴻儒書院的張文長,半路還殺出個程咬金,一個叫「林鋒」的小白臉憑藉一首《贈芷晴》搶了風頭,害得自己顏面盡失。而眼前這個傢伙,就是那小白臉的同伴!
謝雲娘見陳鋒來了,此時也下了馬車,她見兩人神色有異,鳳眸微轉,便猜到了幾分,淡然開口:「怎麼,你們認識?」
陳鋒率先打破沉默,對著錢多多拱手一笑:「有過一面之緣。錢少東家風采卓然,令人過目難忘,別來無恙?」
錢多多哼了一聲,有些不情不願地拱了拱手,語氣酸溜溜的:「原來是……陳公子。沒想到能在此處再見。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他心裡嘀咕,這小子除了長相有點帥,只比自己差點,其他方面瞧著普普通通,怎麼從徐州混到金陵來了,還搭上了雲姨這條線?雲姨的眼光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謝雲娘何等精明,立刻從錢多多的語氣和神態中品出了不對味的地方。她目光掃向錢多多,說道:「多多,這位是陳鋒陳公子,如今是我最重要的合伙人,關乎謝家在金陵以及整個北方的布局。以後見了陳公子,須得以禮相待,如同對我一般,聽到了嗎?」
「是,雲……雲姐。」錢多多在謝雲娘那看似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神逼視下,終究沒敢造次,不情不願地改了口,只是那聲「雲姐」叫得頗為勉強。
陳鋒只是一笑置之,並未放在心上。
謝雲娘不再多言,對陳鋒道:「陳公子,時辰不早,我們這就出發吧。」
陳鋒點頭,三人不再耽擱,由陳鋒帶路,沿著秦淮河岸開始實地勘察。
「為何選在秦淮河畔?」謝雲娘一邊走,一邊問道,「朱雀大街人流更盛,玄武大街權貴府邸林立,似乎都比這裡更合適。」
陳鋒微微一笑:「朱雀大街雖繁華,但過於喧鬧鼎沸,魚龍混雜,失了格調。」
「玄武大街雖多官邸,但武官居多,容易引人側目,反而不美。」他指著眼前蜿蜒的秦淮河,「秦淮河畔,自古便是文人墨客、風流雅士的聚集地。」
「在這裡開設會所,天然就帶了一層『風雅』的光環。而且,秦淮河畔,既有臨街的熱鬧商鋪,也有鬧中取靜的深宅大院,選擇餘地極大。」
陳鋒繼續道:「更重要的是,白日裡,這裡多是遊覽的士子和富家小姐;到了夜晚,畫舫凌波,燈火璀璨,則是官員、富商宴飲應酬的高峰期。這正是我們的目標客戶。」
謝雲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鳳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錢多多跟在後面,聽著兩人談論著他完全插不上嘴的宏大布局,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那處『望江樓』,位置不錯,正對夫子廟,但三面臨街,太過吵鬧,且沒有後院,客人進出皆在明處,私密性不足。當然,最重要的是這望江樓生意極好,不可能出售。」
「河對岸那座『八寶齋』,環境清幽,是個廢棄的園子,地方也夠大,但位置稍偏,交通不便,不利於打響名氣。」
謝雲娘一邊聆聽,一邊微微頷首。她不愧是商場老手,眼光毒辣,經驗豐富。陳鋒往往只一提及某處地理位置、周邊人流構成、潛在價值與弊端,她便能立刻舉一反三,精準地分析出更多的利弊所在,甚至能聯想到後續經營中可能遇到的具體問題。
兩人一問一答,頗為默契,很快便排除了幾處地點。
最終,他們的目光,共同鎖定在了一家名為「錦繡閣」的三層酒樓上。
這「錦繡閣」位置堪稱絕佳,正對秦淮河最寬闊的河段,視野開闊,可將兩岸風光盡收眼底。
樓宇本身是前朝一位尚書的別院改建,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格局宏大,底子極好。更難得的是,它有一個獨立的後院,院內假山池沼,曲徑通幽,後門直通一條僻靜的小巷,完美符合陳鋒對私密性的要求。
只是,如今的「錦繡閣」門庭冷落,牌匾上的金漆都已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與周圍的熱鬧景象格格不入。門前只有三兩個夥計穿著髒兮兮的號衣,無精打采地靠著門框打哈欠,顯然是經營不善,已瀕臨倒閉。
「錦繡閣。」謝雲娘輕聲道,「前朝一位尚書的別院改建,底子不錯,就是經營不善。」
陳鋒與謝雲娘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志在必得。
謝雲娘當即對跟在身後、正百無聊賴踢著石子兒的錢多多吩咐道:「多多,你去,找這『錦繡閣』的東家談。就說有買家看中了這鋪面,有意盤下。記住,初時姿態可以放低些,先禮後兵。但底價要給我拿捏住,探探他的口風和底線。」
錢多多正愁一身勁沒處使,聞言精神一振,拍了拍胸脯:「雲姐放心!談價錢這事兒,我在行!看我怎麼把那老小子侃暈!」說完,他整了整自己那身亮眼的紫袍,昂首挺胸便朝著「錦繡閣」大門走去。
陳鋒和謝雲娘則並未跟進,而是默契地轉身,走進了街對面一家生意尚可的茶樓,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清茶,遙遙觀望。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錢多多卻黑著一張臉氣沖沖地回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四十來歲、身形瘦削的中年人。這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綢衫,山羊鬍,三角眼,臉上帶著一股子倨傲與不耐,正是「錦繡閣」的東家吳萬里。
錢多多一進雅間,便氣沖沖地對謝雲娘道:「雲姐!這姓吳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好聲好氣跟他談盤鋪子的事,他竟敢獅子大開口,簡直是……」
那吳萬里慢悠悠地走進來,打斷了他的話,皮笑肉不笑地對著謝雲娘一拱手:「原來正主是謝夫人,失敬失敬。」
他眼神在謝雲娘身上轉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氣定神閒的陳鋒,繼續道:「吳某這小店,確實是經營不下去了,正打算盤出去。不過嘛……」
「三十萬兩?」錢多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當場就跳了起來,「你怎麼不去搶!剛剛說的是二十萬兩,怎的還漲價?你這破樓,地段是不錯,可裡面破敗成什麼樣了你自己心裡沒數?」
「重新修葺布置,至少還得砸進去幾萬兩!市面兒上頂天了值八萬兩!你開口三十萬?你這是訛詐!是窮瘋了吧!」
吳萬里冷笑一聲,看都懶得再看錢多多一眼,只是盯著謝雲娘,慢條斯理地說道:「謝夫人,吳某知道您是江南來的大財主,富可敵國,想必不差這點小錢。」
「我這鋪子,就這個價。您要是嫌貴,可以不買。這金陵城這麼大,好鋪子多的是,您另尋高處便是。吳某,恕不遠送!」
謝雲娘鳳眸微眯,並未動怒,只是淡淡道:「吳掌柜,明人不說暗話。你這鋪子什麼光景,值多少錢,你我心裡都有數。你開這個價,是無意出售,還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故意為難我一個外來戶?」
吳萬里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謝夫人說的哪裡話。吳某是金陵商會的人,做生意,自然要講金陵的規矩。您要是覺得不公,可以去找商會評理嘛。告辭!」
說罷,他竟真的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態度囂張至極。
「你!」錢多多氣得直哆嗦,擼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論,卻被謝雲娘一個眼神制止了。
待吳萬里走後,雅間內一片沉寂。謝雲娘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待吳萬里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謝雲娘臉上的平靜終於維持不住,緩緩沉了下來。
她目光轉向窗外,看著對面那棟緊閉的「錦繡閣」,冷聲道:「看來,金陵商會是鐵了心要把我們擋在門外了。這個吳萬里,只是他們推出來的一個卒子,一塊茅坑裡的石頭。」
陳鋒始終未發一言,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吳萬里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硬來不行,只能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