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坐鎮通天
當晚,陳鋒便在清竹苑的書房裡找到了正在跟一根木人樁較勁的葉承。
「三弟,有個差事,想交給你去辦。」陳鋒靠在門框上,看著葉承打得虎虎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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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承聞言,收了架勢,抹了把汗,興奮地湊過來:「大哥,什麼差事?是不是要去教訓哪個不長眼的傢伙?你放心,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陳鋒笑了笑,將計劃的第一步交代與他,末了,特意叮囑:「記住,只坐著,不說話,不動手。要的就是那股子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明白嗎?」
葉承一聽是去賭場這種地方「示威」,頓時摩拳擦掌,一雙虎目放光:「明白!大哥你放心,我最擅長這個了!保證讓他們一個個嚇得尿褲子!」
……
城南深處,一片看似尋常的民居大雜院下,卻隱藏著金陵城最大的地下賭窟「通天坊」。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終日虛掩,只留一條縫,透出裡面渾濁的光線和鼎沸的人聲。
坊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照不亮每一張賭桌上扭曲的人心。骰子在盅內嘩啦作響,與牌九拍案的脆響、贏家狂喜的嚎叫、輸家絕望的咒罵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躁動不安的聲浪,衝擊著耳膜。
空氣中瀰漫著貪婪與僥倖,每一雙緊盯賭桌的眼睛都布滿血絲,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坊內打手眾多,個個膀大腰圓,眼神兇狠,像鬣狗一樣在賭桌間巡弋,維持著某種脆弱的秩序,也隨時準備撲向任何敢在這裡鬧事或還不起債的倒霉蛋。
這日午後,日頭偏西,正是「通天坊」最喧囂熱鬧的時辰。
坊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喧囂聲浪為之一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
葉承一馬當先,帶著四名身穿鎮北侯府特有玄色制式勁裝、腰間統一懸掛著彎刀的護衛,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們一行五人一出現,整個賭場那鼎沸的人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住,瞬間安靜了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他們身上。
那四名護衛,皆是從冀州邊軍百戰餘生的悍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常年與北元蠻族浴血搏殺,身上那股子凝如實質的鐵血煞氣,是賭場裡這些地痞流氓的兇橫之氣完全無法比擬的。
他們只是往那一站,便如四尊沉默的鐵塔,不動如山,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掃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幾個膀大腰圓的賭場打手,剛想習慣性地上前喝罵阻攔,但在接觸到那幾名護衛冰冷的眼神時,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待他們看清葉承亮出的那塊代表著鎮北侯府身份的玄鐵腰牌時,一個個腿肚子都軟了,臉上的兇橫瞬間化為驚恐,連滾帶爬地跑向後堂報信。
葉承並未動手,也未說一句話,只是徑直走到場子中央那張最大的牌九賭桌前,伸手一揮,便將桌上的牌九、骰子、銀錢掃了個乾乾淨淨。
他自己大馬金刀地在莊家的位置上坐下,那四名護衛則如四尊門神般分立其後,目光冷冷地掃視著全場。
「豹爺」很快聞訊趕來。他本名張豹,是個滿臉橫肉、眼露凶光的壯漢,在這城南一帶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但在葉承面前,他那身匪氣卻半點也施展不出來,只能點頭哈腰,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哎呦!不知是哪位軍爺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迎,罪過罪過!」豹爺快步走到葉承面前,腰都快彎到地上了,「小人張豹,經營這處小場子,混口飯吃,一向……一向安分守己,不知……不知何處驚擾了軍爺?」
葉承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自顧自地倒了杯桌上不知誰剩下的粗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才淡淡道:「為陛下分憂,巡查金陵治安,看看有沒有什麼藏污納垢、擾亂民生的地方。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為陛下分憂?巡查治安?
這話從鎮北侯府的人嘴裡說出來,誰信?這分明是來者不善!
誰還敢繼續賭?
那些賭徒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悄無聲息地將懷裡的銀錢收好,然後如同見了貓的老鼠,貼著牆根,作鳥獸散。不過片刻功夫,原本擁擠的賭場便跑了個十之七八。
賭場的夥計和打手們,更是噤若寒蟬,一個個垂手立在牆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豹爺站在原地,臉上的肥肉不住抖動,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眼睜睜看著客人們跑光,看著偌大的賭場瞬間變得門可羅雀,心都在滴血。
這一天,不僅顆粒無收,損失慘重,更讓他恐懼的是——鎮北侯府這尊軍方大神,怎麼會突然盯上自己這個見不得光的小小賭場?他到底哪裡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可他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反而還得親自給葉承端茶倒水,陪著笑臉。那茶是最次的粗茶,葉承也不嫌棄,端起來慢慢喝著,目光偶爾掃過豹爺,豹爺便是一個激靈。
葉承就這麼在賭場裡大大咧咧地坐了一下午,喝著最次的茶水,也不說話,也不鬧事,就是坐著。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
直到傍晚時分,他才伸了個懶腰,站起身,帶著四名護衛,揚長而去。
這一天,「通天坊」顆粒無收,豹爺損失慘重。更讓他恐懼的是,鎮北侯府這尊他平日裡想巴結都找不到門路的大神,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盯上自己這個小小的賭場?他思來想去,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大禍臨頭,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京兆府衙門深處,府尹孫紹的書房內,氣氛壓抑。
孫紹近來的日子極不好過。扶桑浪人在朱雀大街當街行兇、毀傷商戶、驚擾百姓一案,他處置遲緩,應對失當,未能及時彈壓,導致事態擴大,龍顏震怒。
就在前幾日的大朝會上,他被陛下當眾點名,嚴詞申斥,罵得他汗流浹背,無地自容。不僅顏面掃地,還被罰沒了半年的俸祿,在同僚面前幾乎抬不起頭來。
他正對著窗外枯坐,愁眉不展,思索著該如何尋找一個像樣的機會,立下一件足夠分量的功勞,來挽回聖心,重塑威望。
就在這時,他的心腹師爺捧著一封信,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大人,方才有人在府衙外擊鼓,丟下此信便跑了。守門衙役追之不及,只見其背影。此信……似乎非同尋常。」
孫紹不耐煩地揮揮手:「又是哪個刁民的訴狀?放著吧。」
「大人,您還是親自過目為好。」師爺將信呈上,壓低聲音,「信中所言,似是關乎城南……『通天坊』豹三之事。」
「豹三?」孫紹眉頭一皺,接過信件。信封普通,並無落款。他拆開火漆,抽出信紙,只看了幾行,眼睛便猛地瞪大了。
信中的內容,詳盡得令人髮指!
不僅羅列了城南「通天坊」賭場東家豹爺多年來放印子錢、設局詐賭、暴力催債、逼良為娼等累累罪狀,條分縷析,時間地點人物俱在,甚至還附上了幾位關鍵受害者的住址信息,以及一位因良心不安而逃離賭場、如今藏匿在外的原帳房先生的具體下落!
這……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功勞簿!
孫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他霍然起身,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光:「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壓抑著狂喜,立刻低聲吩咐師爺:「快!即刻秘密召集所有得力人手,要絕對可靠!按信上提供的線索,立刻分頭去核實!記住,要快,要隱秘,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有這封匿名信提供的精準指引,調查進行得異常順利。府衙的幹員們很快便秘密接觸到了那幾位受害者,取得了血淚控訴的口供;也順利找到了那位藏匿的帳房先生,拿到了記錄著豹爺累累罪證的私密帳本抄錄。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信中所言,句句屬實!
更讓孫紹安心的是,仔細查探下來,這豹爺背後並無什麼真正的權貴靠山,最大的保護傘也不過是衙門裡幾個收了黑錢的小吏,職位遠在他之下,根本不足為慮。
時機成熟!
第三日凌晨,天色未明,殘月尚掛西天。京兆府衙門悄然洞開,火把驟然亮起,映照著一張張肅殺的面孔。
孫紹身著官服,親自坐鎮,調集了數百名精銳府兵衙役,如無聲的潮水般湧出衙門,直撲城南。
「通天坊」及其周邊豹爺控制的幾處窩點,頃刻間被圍得水泄不通。
踹門聲、呵斥聲、驚叫聲驟然劃破黎明的寂靜!
豹爺及其核心黨羽大多還在睡夢之中,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差從被窩裡拖了出來,冰冷沉重的鐵鏈直接鎖住了手腳。賭場內的帳本、借貸契約、來不及轉移的贓款金銀,被一一搜出,登記造冊。
一場醞釀已久、準備充分的掃黑風暴,以雷霆萬鈞之勢,驟然降臨金陵城南,聲勢浩大,震動四方!
天亮之後,消息傳出,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
「錦繡閣」門前,昔日雖算不上車水馬龍,卻也偶有文人雅士或商賈路過。如今,卻是另一番悽慘景象。
自京兆府雷霆行動那日下午起,這裡便再無寧日。
豹爺雖倒,但他手下那批專司催收閻王債的亡命之徒,卻成了沒王的蜂。樹倒猢猻散之際,他們想的不是救豹爺,而是如何趁亂撈最後一把。
而吳萬里欠下的那筆高達七萬兩的巨債,自然成了這群紅了眼的豺狼最先盯上的肥肉。
於是,從那天起,「錦繡閣」那扇本就少人問津的朱漆大門前,便終日被十幾個紋龍畫虎、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堵著。
他們並不直接打砸,也不高聲辱罵,只是或抱臂冷立,或蹲坐在門檻上,一雙雙餓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樓上的窗戶。有人提來腥臭的狗血,潑灑在門板和台階上,暗紅色的污跡觸目驚心;有人用硃砂在粉牆上寫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猙獰大字。
酒樓本就沒幾個客人,這麼一鬧,更是連鬼影子都見不到一個。
至於酒樓的夥計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一個個連工錢都不要了,紛紛辭工跑路。不過兩天,偌大的「錦繡閣」,便只剩下吳萬里一個光杆司令。
吳萬里獨自躲在三樓的房間裡,門窗緊閉,瑟瑟發抖。他從窗戶縫隙里向下望,看到那些如同索命無常般的身影,聽到他們偶爾發出的、不懷好意的低沉笑聲,便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曾試圖向金陵商會的那些「老朋友們」求救,派人送出去的信卻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往日裡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商會同仁,此刻仿佛人間蒸發,對他避之唯恐不及。誰都知道他惹上的不僅是黑道的閻王債,更是驚動了官府的鐵掃帚,生怕被他這灘爛泥沾上,惹來一身腥臊。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在背後琢磨著,如何趁機低價吞併他這塊位於秦淮河畔的黃金鋪子了。
真正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