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終歸囊中
第七日深夜,「錦繡閣」三樓。
房間裡瀰漫著刺鼻的酒臭和絕望的氣息。名貴的紫檀木桌椅翻倒在地,原本擺放著珍玩玉器的多寶閣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木屑和瓷片。撕碎的帳本、揉成一團的廢紙,散落得到處都是。
吳萬里披頭散髮,身上的綢緞長袍皺巴巴的,沾滿了酒漬和污穢。他雙眼赤紅,布滿血絲,眼神渙散,手裡還攥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酒壺,腳步踉蹌,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如同瀕死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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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鋪子沒了……錢沒了……朋友也沒了……還欠了一屁股的閻王債……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意思!」
他猛地將空酒壺砸向牆壁,發出砰的一聲碎響。
搖搖晃晃地,他走到床榻邊,從凌亂的被褥下,摸出了一根皺巴巴的白綾。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房梁下,搬來一張搖搖欲墜的圓凳,顫巍巍地踩了上去。
他將白綾拋過房梁,笨拙地打了一個結。仰頭看著那個在昏暗燭光下微微晃動的繩套,吳萬里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絕望的淚水。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吸盡這世間最後的污濁空氣,然後將脖子緩緩伸向那冰冷的索套。
就在他的下巴即將觸及繩圈,腳尖即將蹬開圓凳的那一剎那——
「咚,咚咚。」
樓下那緊閉的大門,卻被人不緊不慢地敲響了。
敲門聲在死寂的酒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
吳萬里一個激靈,腳下一滑,竟從凳子上摔了下來,屁股著地,疼得他齜牙咧嘴。他驚恐地望著樓下,以為是那些催債鬼提前來了。
巨大的恐懼讓他篩糠般抖了起來。
然而,預想中的撞門聲和叫罵聲並未傳來。短暫的寂靜後,門外響起了一個他依稀有些耳熟、此刻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聲音,語調甚至帶著幾分輕鬆:
「吳掌柜?吳萬里掌柜?開門。是我,錢多多。深夜冒昧到訪,有筆生意想跟你談談,絕對是筆好買賣。」
錢……錢多多?
那個穿著騷包紫衣服、被自己獅子大開口嚇跑了的年輕小子?
吳萬里愣住了,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談生意?談什麼生意?
求生本能,或者說對未知的一絲渺茫希望,讓他顫抖著,鬼使神差地爬下了凳子。他踉蹌著,幾乎是連滾爬下樓梯,摸索著來到大門後,顫抖著手,拔掉了那根沉重的門栓。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門外,錢多多依舊是那副錦衣華服的騷包模樣,與這破敗不堪的酒樓格格不入。他身後跟著兩名身材精幹的護衛,手裡提著明亮的燈籠,將門口照得亮如白晝。
錢多多走進大堂,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和撲面而來的餿味,嫌棄地捏住了鼻子。
他沒有落座,只是開門見山地說道:「吳掌柜,幾天不見,怎麼憔悴成這樣了?聽說你最近手頭有點緊?」
吳萬里此刻早已沒了之前的半分傲慢,他看著眼前的錢多多,如同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沙啞地哀求道:「錢少東家……錢爺!您……您行行好,高抬貴手,把……把這鋪子買了吧!價錢……價錢好商量!只要能讓我還上債就行!」
錢多多聞言,卻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伸出帶著碩大翡翠扳指的手指,對著吳萬里搖了搖:「哎,吳掌柜,你怕是誤會了。三十萬兩?你就是把這破樓拆了賣木頭,也值不了那個零頭。我今兒個來,可不是來當冤大頭買你這晦氣鋪子的。」
吳萬里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心,瞬間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徹底沉入了無底深淵,臉色死灰。
「那……那您……」他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話。
「我是看你可憐,」錢多多慢悠悠地踱著步,欣賞著吳萬里絕望的表情,繼續說道,「想發發善心,拉你一把。我聽說,你欠了豹爺那伙人七萬兩銀子,對吧?這樣,我做個好人,借你八萬兩現銀。七萬兩,你拿去還債保命。剩下的一萬兩,也夠你下半輩子回鄉下買幾畝薄田,安安穩穩當個富家翁了。」
吳萬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借……借我?」
「當然,不過親兄弟,明算帳。我錢多多可不是開善堂的。」錢多多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八萬兩,不是小數目。你拿什麼抵押給我呢?」
他目光掃過空蕩破敗的大堂,最終落在吳萬里那張慘白的臉上,仿佛才剛想到一般,一拍巴掌:「哦,我看你這『錦繡閣』,雖然破是破了點,地段倒還將就。這樣吧,便宜你了。」
「你把你這鋪子的地契、房契,還有後面那個小院子的契書,全都過到我名下,就算是你抵押給我的了。你看,我借錢給你幫你還了要命的閻王債,還額外賞你一萬兩銀子當盤纏,夠仁義了吧?」
吳萬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借錢,這是趁火打劫!這是明搶!
他這鋪子,就算再不濟,連地帶樓,賣個十萬兩也是輕輕鬆鬆。對方卻只用八萬兩,就想盤下!
「你……你們……」吳萬里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錢多多,牙齒咯咯作響,眼眶幾乎要瞪裂,「是你們!是你們設計好的!是你們搞垮了豹爺,再來逼我!對不對!」
錢多多不置可否,只是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吳掌柜,話可不能亂說,飯也不能亂吃。我這是雪中送炭,你可別不識好人心。你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我這就走,不打擾你……嗯,處理後事了。想必豹爺那些兄弟,明天一早,就該上門來取你的腿了。」
說罷,他真的轉身,作勢欲走。
「別……別走!」這最後一句威脅,徹底擊垮了吳萬里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錢多多的大腿,嚎啕大哭,「我簽!我簽!求求你,救救我!」
在絕對的絕望和恐懼面前,他別無選擇。
錢多多停下腳步,慢條斯理地轉回身,對身後護衛使了個眼色。一名護衛立刻從懷中取出一份提前擬好的契約文書和印泥。
他俯視著跪在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吳萬里,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只有一絲戲謔。
「早這麼痛快,不就好了?按手印吧。」
吳萬里顫抖著,在那份註定讓他傾家蕩產的契約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按完手印,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無聲地流淚。
錢多多拿起契約,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跡,仔細折好放入懷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銀子明日一早便會送到。吳掌柜,哦不,吳員外,以後好好過日子吧。」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爛泥般的吳萬里,帶著護衛,轉身融入夜色之中。
翌日下午,錢多多便帶著幾名帳房和護衛,再次來到「錦繡閣」。七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進大堂,箱蓋打開,裡面是白花花的、成色十足的官鑄銀錠,晃得人眼花。
幾乎同時,豹爺手下那幾個負責催債的頭目也被「請」了過來。他們看到滿箱的現銀,又看到錢多多身後那些明顯不好惹的護衛,以及那份蓋著吳萬里手印、言明債務兩清的文書,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他們清點了銀子,七萬兩,一分不少,只好撕掉欠條,拿著錢悻悻離去。
吳萬里癱坐在角落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祖傳的產業就此易主,看著那救命的、同時也是奪命的銀子被抬走,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目光呆滯,毫無生氣。
錢多多讓帳房將地契房契仔細收好,這才走到吳萬裡面前,將十張一千兩的銀票扔在他面前。
「吳掌柜,哦不,吳老弟,」錢多多戲謔道,「那一萬兩,足夠你僱車馬回老家,再買上幾畝好地,安安穩穩過後半輩子了。咱們吶,兩清了。」
他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沾染上的晦氣:「這鋪子現在是我的了。給你半天時間,收拾你的私人物品,立刻搬出去。明天天亮之前,我不想再在這裡看到任何不該有的東西。明白嗎?」
吳萬里機械地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神采。
錢多多不再多言,帶著人揚長而去。
偌大的「錦繡閣」大堂,再次只剩下吳萬里一人。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看著窗外依舊繁華流淌的秦淮河,突然發出一陣不知是哭是笑的怪異聲音,瘋了般地將那一千兩銀票撕得粉碎,拋灑空中。
紙屑如同蒼白的雪片,紛紛揚揚落下。
他抓起那袋銀子,踉踉蹌蹌地衝出門去,背影倉惶而絕望,很快便消失在金陵城錯綜複雜的小巷深處,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兩日後,已然易主的「錦繡閣」,不,現在應該叫「鹿鳴苑」,已經打掃一新。雖然內部還未開始重新修繕,但至少窗明几淨,不再有絲毫破敗之氣。
陳鋒與謝雲娘並肩站在三樓臨河的窗前,憑欄遠眺。
夕陽的餘暉將秦淮河面染成一片金紅,無數畫舫遊船點亮了燈火,如同散落在水面的繁星。
絲竹管弦之聲、婉轉歌聲、文人雅士的吟詠談笑聲,隨著濕潤的晚風隱隱傳來,交織成一片太平盛世的靡靡之音。仿佛幾天前發生在這裡的傾軋、逼迫、絕望與掙扎,都從未存在過。
謝雲娘看著陳鋒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俊的側臉,眼神複雜。她輕啟朱唇,聲音裡帶著一絲由衷的感慨:「陳公子,你的手段,有時候……真讓人不寒而慄。」
陳鋒沒有立刻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河面最繁華的那段水域,看著那些載著歡聲笑語的畫舫輕移。聞言,他只是極淡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夫人過譽了。」他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山林之中,對付嗜血的豺狼,若不用獵人的鐵夾和弓矢,難道還要與之講經論道嗎?心存無謂的仁慈,最終被撕碎、被吞噬的,只會是自己。」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這位風華絕代的合作夥伴:「過程或許不甚光彩,但結果,於國於民,於我等大計,皆是有利無害。謝夫人,如今障礙已除,這片河畔寶地,終入彀中。」
「我們的『文華苑』,有家了。」
謝雲娘迎上他的目光,心中的那一絲寒意漸漸被一種更強烈的興奮與期待所取代。
她展顏一笑,如同牡丹盛放,風華絕代:「公子所言極是。是雲娘一時婦人之仁了。接下來,便該是我們大展拳腳之時了。這金陵城的風雅,合該由我們來重新定義。」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