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御龍衛的暗記


  將「錦繡閣」收入囊中,更名為「鹿鳴苑」之後,後續的修繕與籌備事宜,謝雲娘便全權接了過去。

  她展現出了驚人的能量與效率,短短數日,便從江南調來了最頂尖的工匠與掌柜,整個秦淮河畔,都能看到那座三層小樓日新月異的變化。

  從樓宇的整體布局,到每個雅間的風格設計;從採買木料石材的渠道,到招募廚子、侍女、樂師的人選,事無巨細,兩人都要反覆推敲,力求盡善盡美。

  夜色已深,戌時過半。

  鎮北侯府,清竹苑的書房內,依舊亮著一盞孤燈。

  陳鋒剛剛送走了前來商議內部設計細節的謝雲娘。看著圖紙上那初具雛形的「鹿鳴苑」,他只覺渾身充滿了幹勁。

  武安侯秦元與長安書院院長徐文遠,這一文一武兩大靠山,已穩如泰山。謝家雄厚的財力與遍布江南的人脈網絡,也已全面啟動。那座位於秦淮河畔的絕佳樓宇,更是已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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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回到書房,並未立刻歇息。林月顏白日裡幫著整理了許多謝家送來的資料,早已睡下。整個清竹苑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石階下的草叢裡,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秋蟲鳴叫。

  書案上的燭火靜靜燃燒,將他的身影投在背後的書架上,拉得長長的。

  他習慣性地拿起一卷書籍研讀,可心思卻怎麼也無法集中在那些泛黃的書本上。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晚在府中的刺殺,以及更早之前,在淮水之上遭遇的那場更為慘烈的截殺。

  這兩件事,如同兩片揮之不去的烏雲,始終懸在他的心頭。

  前者,看似是金陵城內某些政敵,因自己近來風頭太盛而使出的下作手段,目標明確,手法粗糙,雖然兇險,卻還在可以理解的範疇之內。

  而後者,淮水之上的那場截殺,卻處處透著一股詭異。那些「水匪」裝備之精良,行動之果決,完全超出了尋常盜匪的層次。他們似乎對自己一行人的行蹤了如指掌,設伏精準,若非有葉承和赤羽衛拼死護衛,後果不堪設想。

  究竟是誰,非要置自己於死地?又是誰,能動用如此強大的力量?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叩叩」,一陣極其輕微的敲門聲響起,若不仔細聽,幾乎會以為是風吹動了窗欞。

  這聲音打斷了陳鋒的思緒。

  「進來。」陳鋒頭也未抬,他知道,能在這個時辰,用這種方式敲響他書房門的,只有一個人。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黑色的身影閃了進來,又悄無聲息地將門合上。

  他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面無表情,整個人仿佛與門外的夜色融為一體,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他的手中,拿著一個用黑布包裹著的小物件,不大,看起來有些分量。

  「關大哥,這麼晚了,有事?」陳鋒放下手中的書卷,站起身來。

  關無情點點頭,走到書案前,將包裹輕輕放下。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抬眼看向陳鋒,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凝重。「公子,還記得淮水那場截殺嗎?」

  「自然記得。刻骨銘心。」陳鋒心頭一凜,「查到什麼了?」

  關無情不再多言,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一層層揭開那黑布。

  布包內里,是幾片鏽跡斑斑、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碎片,以及一截斷口參差的箭簇。碎片邊緣沾染著深褐色的污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鐵腥與泥土混合的陳舊氣息。

  「這是?」陳鋒眉頭緊鎖。

  「之前赤羽衛清理戰場,我讓他們暗中收集了一些賊人遺落的兵器殘骸。這些時日,我託了幾位仍在軍中供職、專司軍械勘驗的老關係,私下查驗。今日,終於有了回音。」

  他拿起其中一片最大的、似乎是刀鞘口上的金屬飾片,遞到陳鋒面前:「你看這上面的花紋。」

  陳鋒接過碎片,借著明亮的燭光仔細看去。

  只見那鏽跡斑斑的碎片邊緣,用一種極其精湛的工藝,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分辨的龍形徽記。那龍形矯健有力,盤繞成環,若非關無情提醒,極易被當成普通裝飾花紋忽略過去。

  「這是……」陳鋒的心跳漏了一拍。

  「御龍衛的暗記。」關無情一字一頓地說道,「只有御龍衛配發的制式刀鞘、護手、甲葉內襯,才會在特定位置,留下這種龍形徽記。此乃御龍衛身份標識,尋常人絕難仿冒。」

  陳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碎片的手指微微發涼。

  御龍衛,乃是當今大乾皇帝最為倚重的親軍之一,與玄武衛、金吾衛並稱三大禁軍。名義上由兵部節制,但實際上的掌控者,卻是十四皇子蕭承鋒的親舅舅,武威將軍寧修!

  關無情沒有給他太多震驚的時間,又拿起那截斷箭,放在桌上。

  「這箭頭,材質是百鍊精鋼,鍛造時反覆摺疊捶打,堅硬無比。你看,三棱帶血槽,一旦射入人體,極難拔出,造成的創口也難以癒合,歹毒至極。更重要的是,它的形制和重量,經過兵器行家的辨認,確認是……神臂弩所用的特製弩箭。」

  神臂弩!

  陳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臂弩」這三個字的分量!

  此弩乃是武安侯秦元與其夫人早年嘔心瀝血、共同研發的國之利器,威力巨大,射程遠超尋常弓弩,三百步外可洞穿鐵甲,是大乾軍隊對抗北元鐵騎的撒手鐧之一!其製造圖紙與核心的機括工藝,皆屬大乾最高等級的軍事機密!

  如今整個大乾,只有兩支部隊成建制地裝備了神臂弩——一支是武安侯之子秦雲統領的玄武衛,另一支,便是寧國公寧修執掌的御龍衛!

  「御龍衛……神臂弩……」

  陳鋒喃喃自語,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兩條線索,如同兩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所有的證據,都清晰無比地指向了同一個人——十四皇子,蕭承鋒!

  「難道……是十四皇子要殺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立刻就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為什麼?

  自己與十四皇子素無瓜葛,無冤無仇。甚至,鎮北侯葉擎蒼為了向十四皇子示好,還特意將自己安排進了御龍衛,不日便要上任。這本是軍方勢力向這位熱門皇子遞出的橄欖枝。

  十四皇子若想拉攏自己,為何又要派人截殺?

  若想除掉自己,又何必多此一舉,安排自己入職御龍衛,將自己放在他舅舅的眼皮子底下?

  這完全不合邏輯!自相矛盾!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在輕輕地跳動。

  陳鋒的腦海中,無數線索在飛速地碰撞、重組。

  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

  嫁禍!」

  「栽贓!」

  幾乎在同一瞬間,陳鋒與關無情異口同聲,道破了關鍵!

  關無情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知道,陳鋒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我也認為,十四皇子直接動手的可能性極小。」關無情沉聲分析道,「此舉破綻太多,得不償失,不像是聰明人會做的事。」

  他拿起那片帶暗記的碎片,又掂了掂那枚沉重的箭頭。

  「其一,賊人裝備雖精良,但當日截殺時的戰術配合,卻顯得頗為生疏混亂。進退之間,全無章法,更像是臨時糾集起來的亡命徒,而非御龍衛那等令行禁止、訓練有素的百戰精銳。若真是御龍衛出手,公子與夫人,絕無生還可能。」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關無情拿起那片金屬碎片,「他們留下的線索太多,太明顯了!專業的殺手,或是執行秘密任務的軍士,事後會清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而他們,卻留下了帶有明確徽記的兵器碎片。這不像是刺殺,更像是……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御龍衛』。」

  陳鋒聽著關無情的分析,不住地點頭,思路越發清晰。

  「關大哥說得對!」他接口道,從政治的角度進行補充,「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嫁禍之計!目的,就是為了挑起鎮北侯府、乃至我身後的整個軍方勢力,與十四皇子之間的矛盾!一旦我死在『御龍衛』的手中,鎮北侯必定雷霆震怒,屆時與十四皇子一系勢成水火。讓我們雙方死斗,他們好坐收漁利!」

  「那幕後黑手會是誰?」關無情問道。

  陳鋒在書房內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將金陵城內外的各方勢力在心中過了一遍。

  「有能力、有動機、並且能搞到御龍衛制式裝備和神臂弩的,嫌疑人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太子一方。太子蕭景桓與十四皇子蕭承鋒的奪嫡之爭,早已是路人皆知。他們有足夠的動機去削弱十四皇子的力量,並離間他與軍方的關係。太子母族勢大,在軍中亦有盤根錯節的關係,弄到一些御龍衛的裝備,並非不可能。」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右相柳越。此人老奸巨猾,視我等主戰派為眼中釘、肉中刺,又與軍方素來不睦。若能藉此機會,讓我們與聖眷正隆的十四皇子兩敗俱傷,他自然樂見其成。以他的老謀深算和在朝中經營多年的勢力,完全做得出這種陰狠之事。」

  「其三……」陳鋒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停下了腳步,「不能排除,是其他某個平日裡藏得極深、看似與世無爭的皇子所為。這金陵城中,聖上的兒子可不止太子和十四皇子。誰知道暗地裡,是不是有哪個皇子在扮豬吃老虎,坐山觀虎鬥,就等著太子與十四皇子斗得兩敗俱傷之時,他再異軍突起,坐收漁利。」

  「甚至……」他深吸一口氣,補充道,「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北元或大楚等外部勢力所為。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大乾內部皇子相爭,朝堂動盪,如此便可趁虛而入。收買一些亡命之徒,偽裝成御龍衛,挑起內鬥,對他們而言,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關無情默默聽完陳鋒抽絲剝繭般的分析,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也顯露出凝重之色。他緩緩點頭:「公子思慮周全。如此看來,十四皇子本人的嫌疑,確可暫時降低。我們真正的敵人,不僅心狠手辣,而且藏得更深,更狡猾。」

  陳鋒看著關無情,神色鄭重地一拱手:「關大哥,此事還需你繼續暗中追查。尤其是這批兵器的來源,看看能否從軍備武庫的流出記錄上找到蛛絲馬跡。以及當日那些『水匪』的真實身份,他們總有來處,總有家人朋友,看看能否順藤摸瓜,找到線索。」

  「明白。」關無情點頭領命,沒有半句廢話。

  「辛苦你了,關大哥。這些日子,內要護衛侯府,外要追查此事,實在是……」陳鋒由衷地說道。

  關無情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桌上堆積的書卷和窗外深沉的夜色,說道:「分內之事。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壞了身子。」

  說完,他將桌上的碎片和箭頭重新用黑布包好,對著陳鋒微微頷首,身形一閃,便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陳鋒一人。

  燭火搖曳,將他孤寂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牆壁上,微微晃動。他獨自站在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湧入,吹動他額前的髮絲。窗外,鎮北侯府的重重屋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更遠處,是整個沉睡的金陵城。

  科舉功名,商戰籌謀,明槍暗箭,皇子奪嫡……一張無形而巨大的網,早已悄然張開,將他,將他所珍視的一切,都牢牢網羅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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