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標準化


  秋風送爽,秦淮河畔的「鹿鳴苑」工地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數百名工匠往來穿梭,木料的清香、石灰的微塵與工匠們的汗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獨屬於創造的氣息。謝雲娘從江南調來的頂尖工匠團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這座原本破敗的酒樓,雕琢成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一間為了方便議事而臨時搭建的工棚內,光線充足,幾張長條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巨大的圖紙。

  陳鋒熬了幾個通宵繪製的全套設計圖紙,此刻正攤在桌上。圖紙上畫滿了各種後世常見的剖面圖、結構圖和細節標註,但在當世人的眼中,這些線條和符號顯得既精密又古怪。

  謝雲娘、錢多多,以及謝家請來的那位在江南享有盛譽的工匠宗師——盧大師,正圍著圖紙,神色各異。

  作為在商海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手,謝雲娘初看圖紙,便緊緊蹙起了眉頭。她那雙精明的鳳眸中,充滿了不解與質疑。

  「陳公子,」她伸出纖纖玉指,點在了一樓的平面圖上,語氣中帶著商人的審慎,「恕我直言,這設計……恕我看不懂。」

  「尋常酒樓,一樓皆是開闊大堂,廣納四方散客,人氣越旺,生意才越興隆。為何你的圖紙上,反倒要用無數的屏風、綠植、書架,將這本就寬敞的大堂分割得七零八落?這既浪費了寶貴的空間,又顯得小家子氣,如何能做得成大生意?」

  盧大師也忍不住開口:「是啊,公子。這隔斷,費工費料不說,還擋了財路。依老朽看,不如全拆了,敞亮些好。」

  她又指向二樓的圖紙,疑惑更深:「還有這二樓。每個包廂都耗費心力,設計成不同的主題。『倚竹』便要辟出地方種上一片紫竹,『觀荷』竟還要從後院引活水入室,造一處微縮池塘。」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這耗費的銀兩,何止巨大?客人來吃飯,講究的是菜品口味,誰會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意境』,多花那些冤枉錢?」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三樓的設計上,不解已經變成了全然的反對:「至於這三樓,更是匪夷所思。整整一層樓,竟完全不對外迎客,只留給所謂的『頂級會員』?這……這豈不是將大把大把的銀子往門外推?我們開門做生意,哪有客人上門還不接的道理?」

  一旁的盧大師也撫著山羊須,面露難色地附和道:「東家夫人所言極是。老朽痴長六十餘歲,修建過的亭台樓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卻從未見過這般……這般設計的酒樓。」

  「尤其是那引水入室,雖非不能,但工序繁複,耗資不菲,且日後保養極為不易,稍有不慎便會滲水漏水,毀壞樓體。還請……還請公子三思。」

  錢多多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但他本能地覺得謝雲娘和盧大師說得有道理,也跟著幫腔:「是啊,陳兄,咱們開門做生意,不就是圖個人多熱鬧,銀子多多益善嘛。你這麼一搞,把客人都隔開了,還往外推,這……這生意還怎麼做?」

  面對三人的聯合質疑,陳鋒並未動怒,也未急於辯解。他只是平靜地笑了笑,走到桌前,反問了謝雲娘一個問題:「雲娘,你我皆知,如今這金陵城裡,生意最好、名頭最響的酒樓,是哪一家?」

  謝雲娘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攬月樓』、『望江閣』幾家老字號,菜品精良,環境雅致。達官顯貴雲集,每日流水便有千兩之巨。」

  「好。」陳鋒點點頭,「那我們再想一個問題。我們的『鹿鳴苑』,若是完全仿照『攬月樓』的模式,菜品比它好上三分,裝潢比它豪奢三分,價錢比它便宜三分,我們……能勝過它嗎?」

  謝雲娘聞言一怔,陷入了沉思。

  陳鋒自問自答:「不能。因為『攬月樓』賣的,不僅僅是菜,更是百年積累下來的名望和地位。在金陵人的心中,去『攬月樓』宴客,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我們一個新開的酒樓,無論如何模仿,都無法在短時間內撼動它的地位。要想後來居上,唯一的辦法,就是走一條與它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路!」

  他拿起一根木炭條,在圖紙上輕輕划動,聲音變得自信而有力。

  「關於大堂,雲娘說得沒錯,尋常飯館,圖的就是個人聲鼎沸。但我們要做的,不是『飯館』,而是一個『雅集』,一個身份的象徵。」

  「一樓的這些隔斷,看似分割了空間,實則營造了『雅』與『私密』。讓即便是來此獨酌,或是三兩好友小聚的散座客人,也能有自己的一方半私密空間。他們可以安心地談事、飲茶,而不必擔心被鄰桌窺探。這叫『距離』,有了距離,才有了『格調』。這叫做『距離產生美』!」

  他又指向二樓:「關於包廂,菜品是根基,是我們的本分。但我們真正要賣的,是攬月樓沒有的,獨一無二的『體驗』。」

  「雲娘,你設想一下,長安書院的徐院長,在此宴請幾位文壇名宿,他選了『觀荷』雅間。窗外,是咱們引來的活水清蓮,幾尾錦鯉悠然游弋;席間,王大廚再配上幾道以蓮藕、蓮子為主題的精緻菜餚;席後,侍女奉上用荷葉炮製的清茶。」

  「此事一旦傳揚出去,在金陵文人圈中,是何等風雅的一樁美談?客人花的錢,買的不僅僅是這頓飯,更是這份雅致,這份體面,這份能在同僚友人面前誇耀的談資!」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三樓的圖紙上。

  「而這三樓,正是我們『鹿鳴苑』的靈魂所在!」

  「能上三樓的,不是最有錢的,而是最有權、最有才、或是在未來最有潛力的人。三樓賣的不是茶,不是酒,而是一個『圈子』!一個匯聚了大乾未來權勢、財富與智慧的頂級圈子!能進入這個圈子,本身就是一種無上的榮耀。我們篩選客人,客人才會以能進入鹿鳴苑為榮。」

  「這叫『稀缺』,越是得不到的,人們才越是趨之若鶩。這,才叫真正的『品牌』!」

  工棚內一片寂靜。

  謝雲娘呆呆地看著陳鋒,看著圖紙上那些原本讓她費解的線條,此刻仿佛都活了過來,構建出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恢弘而精妙的商業帝國藍圖。

  她眼中的質疑,早已被恍然大悟所取代,最後,化為了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欽佩。

  盧大師更是聽得目瞪口呆,他怔怔地看著陳鋒,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他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設計的不是一座樓,而是一個人心與欲望的棋局!他恭敬地對著陳鋒深深一揖:「公子奇思,老朽……聞所未聞!公子放心,這引水入室之法,老朽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一定給您做得滴水不漏,盡善盡美!」

  陳鋒又特意指著後院那片單獨規劃出來的空地:「盧大師,此處,要建一座演武場,地面鋪設青石,兩側擺放兵器架和箭靶。此事,不僅是武安侯爺的要求,更是我們拉攏軍方勢力的關鍵。文人有『文淵閣』可以清談,武將勛貴也得有『演武場』可以比試。文武兼備,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這番滴水不漏的深思熟慮,徹底讓謝雲娘折服。她看著陳鋒,鳳眸中異彩連連:「陳公子,我謝雲娘自問閱人無數,今日方知,天下英雄,莫過於君。」

  ……

  「鹿鳴苑」的後院,被臨時改造成了幾個功能各異的區域。

  一邊是臨時搭建的巨大廚房,鍋碗瓢盆已經備齊,幾十名廚師正在熟悉場地。另一邊則是訓練場,未來的侍女和護衛們,都在這裡接受著嚴格的培訓。

  廚房區域的氣氛,卻有些劍拔弩張。

  謝雲娘利用自己的人脈,重金從「攬月樓」的對頭那裡,挖來了被譽為「金陵第一勺」的御廚傳人——王海福王大廚。

  此人年近五旬,身材微胖,下巴留著一撮打理得極為精緻的山羊鬍,一雙眼睛總是半開半合,透著一股子傲氣。

  他廚藝確實高超,帶著自己的整個廚師團隊跳槽而來,對陳鋒這個看起來嘴上沒毛的年輕「東家」,打心眼兒里瞧不上。

  衝突的爆發點,是陳鋒拿出來的那一疊厚厚的「標準化菜譜」。

  「王大廚,從今日起,後廚所有菜品,都必須嚴格按照這上面的規矩來。」陳鋒將菜譜遞過去,「蔥花切多長,肉丁切多大,鹽放幾錢,油溫幾成,爆炒幾息,上面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還拿出了另一份《後廚衛生管理條例》:「另外,所有廚具,每日必須用沸水高溫消毒。生食熟食的案板、刀具必須嚴格分開,並用不同顏色標記。所有進入後廚者,必須更換專用衣帽……」

  王海福只聽了幾句,便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東家!我王海福三代御廚,十四歲掌勺,炒菜憑的是這幾十年的手感和心意!」

  「火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豈是這死板的條條框框能束縛的?還有這些個規矩,簡直聞所未聞!這是對老夫手藝的侮辱!」

  他身後的徒子徒孫們也紛紛附和,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