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科場玄機


  秋闈會試在即,金陵城內外的氣氛,也隨之變得微妙起來。

  數千名從北方各州府趕來的舉子匯聚京城,他們或三五成群,於酒樓茶肆高談闊論,針砭時弊;或閉門苦讀,於青燈古卷中做著最後的衝刺。

  鹿鳴苑的生意愈發興隆,這裡不僅成了權貴們的銷金窟,更成了消息靈通之士探聽虛實、交流信息的首選之地。

  陳鋒卻在這最熱鬧的時候,選擇了沉寂。他婉拒了所有宴請,將鹿鳴苑的日常事務全權交給了謝雲娘和錢多多,自己則一頭扎進了鎮北侯府的書房,做起了最後的準備。

  這日午後,他備上了一壇特供的「流霞」,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儒衫,獨自一人,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來到了吏部侍郎陸明軒的府邸。

  陸府門前並無石獅鎮宅,也無朱漆大門,只是一座尋常的青磚小院,院牆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透著一股子文人的清雅與內斂。

  陳鋒遞上名帖,門房認得他,不敢怠慢,飛奔入內通報。

  不多時,陸明軒親自迎了出來,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常服,見到陳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你這小子,還知道來看我這個老頭子。進來吧。」

  兩人來到書房,陸明軒屏退了下人,親自為陳鋒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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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遇到什麼難題了?」陸明軒呷了一口茶,開門見山。

  陳鋒恭敬地將那壇「流霞」放在桌上,苦笑道:「陸大人明鑑。晚輩此來,正是為了秋闈之事,心中有些疑慮,想請大人指點迷津。」

  「你這『流霞』,如今在京中可是一瓶難求啊。」陸明軒呷了口茶,笑著打趣道,「連聖上都嘗過了,讚不絕口。你小子,真是個鬼才。」

  陳鋒恭敬道:「些許小道,讓陸大人見笑了。今日前來,實是為幾日後的秋闈會試,心中有些疑慮,想請大人指點迷津。」

  陸明軒放下茶杯,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沒有談論經義文章,而是直指核心:「科舉,從來不只是文章的比拼。它考的是學問,更是人情世故,是為官之道。你想問的,是主考官鄭玄吧?」

  陳鋒點頭:「正是。聽聞鄭大人為人方正,判卷嚴苛,小子心中沒底。」

  「方正?嚴苛?」陸明軒冷笑一聲,「那都是說給外人聽的。在我看來,鄭玄此人,就是茅坑裡的一塊石頭,又臭又硬。但你別小看這塊石頭,它所處的位置,很關鍵。」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茶水,畫了一個圈。

  「剛直廉明者,朝中並非獨他一人。他能坐穩國子監祭酒之位,更在於他深知『立身之本』。」

  「他的『古板』,他的『至孝』,便是他在這紛繁朝局中,為自己豎起的、最堅固的兩面盾牌。任何試圖從『孝』字上做文章,以求取巧的舉動,在他眼中,非但不是『誠』,反而是『機巧亂政』!是對他立身之本的褻瀆!此舉,只會引來他十倍的反感和厭惡。」

  他頓了頓,看著陳鋒:「你可知,鄭玄已主持過兩次會試?知道其至孝之名,並試圖以此迎合的學子,每次都不在少數。結果呢?一兩個或許還能因其『真情流露』而博得一絲同情分,但多了呢?便成了下乘的投機,只會讓他更加警惕,更加反感!」

  陳鋒聽得心中一凜,暗道好險。自己原本還真存了從「孝」字上做文章的心思,幸好來問了陸明軒,否則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所以,你想靠『投其所好』來取悅鄭玄,此路不通。」陸明軒繼續道,「但你也不能完全不顧他的喜好。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拿捏。」

  他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個人:「你可知,此次會試的副主考,是何人?」

  「晚輩不知。」

  「是翰林院的張柬之,張學士。」陸明軒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此人,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為人溫和,與世無爭,看似無足輕重。但你可知,他是陛下當年潛邸時的伴讀。」

  「他是陛下安插在科場中的一隻『眼睛』,一個『平衡手』。專門負責發掘那些可能會被鄭玄這種『鐵面』一棒子打死的『偏才』、『怪才』。」

  「鄭玄是主考,他看的是你的『骨』!文章是否有根骨,是否站得穩儒家正統!在他面前,奇談怪論是取死之道。」

  「張柬之是副主考,他看的是你的『用』!策論是否切實可行,是否空談誤國!至於聖上……」陸明軒指了指天,「他老人家看的是你的『心』!是忠君體國,還是結黨營私!」

  陳鋒心中一動,隱約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的文章,既要讓鄭玄挑不出錯處,又要讓張柬之看出你的不凡。」陸明軒給出了他的核心建議,「科場之上,取勝之道,可分三等。下策求奇,劍走偏鋒,此乃賭徒行徑,九死一生;中策合規,四平八穩,或可得一進士,卻難入三甲;上策,則是『養望』。」

  「養望?」

  「不錯。你的文章,首先要『根正苗紅』,立論必須完全符合朝廷大政,符合陛下心意,絕不能有絲毫行差踏錯。這是根基,是底線。」

  「在此基礎上,你可以適當地展現一些『經世致用』的見解,但要點到即止,藏鋒於鈍。既要讓張柬之這樣的『識貨人』能看出你的真才實學,又不能寫得太過張揚,讓鄭玄覺得你是在炫技,覺得刺眼。」

  陸明軒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院中的一株老槐樹,悠悠道:「陳鋒,你要記住,你的會試文章,首先是寫給龍椅上那位看的,其次,才是給鄭玄和張柬之看的。你要讓陛下覺得你這個人,少年成名卻不輕狂,有才華卻不張揚,穩重,踏實,可用。這,比你在文章中提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觀點,重要一百倍。」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讓陳鋒豁然開朗。

  他對著陸明軒,深深一揖:「晚輩,受教了。」

  從陸府出來,陳鋒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轉道去了城西的長安書院。

  秋日的書院,更顯清幽。徐文遠正在自己靜養的庭院裡,曬著太陽,閉目養神。趙景行和裴寬侍立在側,為他輕輕捶腿。

  見到陳鋒前來,徐文遠睜開眼,露出慈和的笑容:「你這小子,真是個大忙人。鹿鳴苑開業至今,老夫都未曾見你一面。」

  陳鋒連忙告罪,徐文遠擺擺手:「坐。你來得正好,景行方才論及《孟子》『民貴君輕』之旨,頗有見地。你且聽聽,有何見解?」

  陳鋒依言坐下,靜聽趙景行闡述。趙景行引經據典,論證「民為邦本」,強調君王當以仁政安民,方能國祚長久。其言辭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確顯功底。

  趙景行說完,目光投向陳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戰意味:「陳兄以為如何?」

  陳鋒沉吟片刻,開口道:「景行兄所言,深得孟子精義,民本思想,確為治國根基。然鋒以為,此論在當下,或可更進一步。」

  「『民貴君輕』,非止於君王仁愛之心,更在於制度之保障。若民之生計,全繫於君王一念之仁,則仁政興,百姓安;若君王昏聵,則百姓苦。此非長久之計。」

  「晚生以為,當效法古人『藏富於民』之策,輕徭薄賦,鼓勵工商,使民有恆產,有恆心。更需建立法度,約束官吏,使民之權益,不為豪強所奪。唯有如此,民本之基方固,國家之基方穩。此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授人以漁,更需護其漁場』。」

  徐文遠眼中卻爆發出激賞的光芒,他拍掌贊道:「好一個『授人以漁,更需護其漁場』!鋒兒此論,切中時弊,直指根本!將虛懸的仁心,落到了實實在在的治政之上!妙!大妙!」

  裴寬更是聽得兩眼放光,看向陳鋒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徐文遠感慨道:「如今科場文章,多流於空疏浮泛,只重辭藻華麗,對仗工整,卻失了思想之魂!」

  陳鋒連忙將陸明軒的指點,以及自己的困惑,一併向徐文遠請教。

  徐文遠聽完,沒有像陸明軒那樣分析人事,而是從文章的根本「立意」出發。

  「鄭玄此人,老夫也略有耳聞。他之所以古板,之所以厭惡華麗辭藻,正是因為當今科場,文風浮誇,空疏無物之風,已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

  徐文遠有些痛心疾首:「多少舉子,將心思都花在了雕琢字句、堆砌典故之上,寫出的文章看似花團錦簇,實則言之無物,空洞浮泛!此等文章,於國何益?於民何利?鄭玄的『古板』,正是對這種浮誇文風的一種反撥,一種矯枉過正!」

  「所以,你想折服他,靠辭藻,靠機巧,都行不通。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堂堂正正之師,以無可辯駁之理,讓他無話可說,讓他不得不服!」

  徐文遠看著陳鋒,眼神灼灼:「為文者,當有風骨!你的文章,立論必須高遠!要跳出就事論事的窠臼!」

  他信手拈來,以歷代名篇為例,為陳鋒講解如何將宏大的家國情懷,融入到具體的策論之中,做到「大處著眼,小處落筆」。

  「鄭玄厭惡的是『空談』,而非『高論』。你的策論,必須要有解決具體問題的方案,哪怕只是一個思路,一個方向,也要言之有物,落地有聲!如此,方能稱之為『經世致用』之學!」

  一旁的趙景行聽著,忍不住插話道:「老師,陳兄。學生以為,為文固然要言之有物,但策論終究是文章,若無文采斐然,辭藻華美,恐難入考官法眼。過分質樸,是否會失於粗陋?」

  陳鋒聞言,拱手道:「趙兄此言差矣。文章之美,在風骨,不在皮毛。正如美人,其美在神韻氣質,而非塗脂抹粉。一篇好的策論,其邏輯之嚴密,見解之深刻,便是其最美的『文采』。若思想內核孱弱,縱使辭藻再華麗,也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兩人就「文」與「質」的關係,展開了一場簡短而精彩的辯論。最終,趙景行雖未完全信服,但看向陳鋒的眼神中,輕視已蕩然無存,轉為凝重與鄭重。

  而裴寬,則全程化身為陳鋒的「小迷弟」,聽得是兩眼放光,對陳鋒的見解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鋒在長安書院盤桓至下午,才告辭離去。他心中已對如何應對鄭玄,有了更清晰的脈絡。

  回到鎮北侯府清竹苑的書房,陳鋒並未立刻鋪紙研墨。他鋪開一張白紙,提筆在正中寫下一個大大的「孝」字。

  徐文遠與陸明軒的指點,讓他對文章本身有了十足把握。但為保萬無一失,他決定祭出那支早已準備好的「奇兵」——鄭玄那位臥病在床的老母親。

  風雨閣的情報極為詳盡:鄭老夫人年過八旬,雙目失明多年,且因長期臥床,飽受褥瘡之苦,加之食欲不振,身體極為虛弱。

  陳鋒閉目沉思,調動著前世的知識儲備。他鋪開紙,開始寫方子。

  他寫得很仔細,將藥材的配比、製法、用法、禁忌都寫得清清楚楚。這些方子,在此時此地,無異於降維打擊。尤其是紫草油對褥瘡的療效,遠超當下常用的金瘡藥。

  寫罷,他喚來林月顏,將方子交給她,低聲囑咐:「月顏,此事需你親自去辦……「

  ……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秦淮河畔的喧囂再次被點燃。鹿鳴苑門前,車馬如織,賓客盈門,一派繁華景象。

  就在這最熱鬧的時候,一隊衣甲鮮明的東宮儀仗,簇擁著一位身著大紅袍、面白無須的大太監,在萬眾矚目之下,停在了鹿鳴苑門口。

  周圍的喧囂聲,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隊不速之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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