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御前定奪


  鄭玄強壓著心頭不快,若非深知張柬之平日並非孟浪之人,幾乎要當場發作。他耐著性子,接過試卷,目光首先落在那手瘦金體上。

  只一眼,他眉頭便皺得更緊了。他為人方正,書法亦崇尚端莊厚重,對這種過於鋒芒畢露、帶著幾分「巧」的字體,本能地有些排斥。

  字如其人,此子心性恐怕不夠沉穩。

  他按捺著性子,先看經義。嗯,出乎意外的立論端正,根基紮實,論述醇正,無可挑剔,算是難得。

  再看判牘,那套「證據」、「程序」之說,雖然古怪,細想卻不無道理,展現了一種迥異於常人的嚴謹思維,讓他略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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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他翻到了那篇引得張柬之如此失態的策論。

  當他看到那開篇便激烈反對增農稅的言論時,他心中冷哼,覺得此子雖有些膽氣,卻也不乏譁眾取寵之嫌。

  但當他繼續往下讀,讀到那直指「重農抑商」國策已僵化失靈,剖析豪商巨賈逃稅漏稅導致國庫空虛的段落時,他臉上的不屑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凝重。

  而當他看到「成立稅務總局」、「推行累進稅率」、「開徵海關稅」、「發行國債」這石破天驚的五大具體策略時,鄭玄那雙看慣風雨、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終於難以抑制地爆發出震驚的光芒!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每一個字都仿佛要在心中咀嚼三遍。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屑,到嚴肅,到無比的凝重,最後,化為了深深的震撼!

  他震撼於此子洞察世情的深刻!他震撼於此策的大膽與顛覆!他更震撼於這看似狂悖的方案背後,那環環相扣、嚴密到可怕的邏輯,以及那種超越時代局限的宏大格局!

  這已不是一篇策論,這是一場風暴!一場足以將現有朝堂格局徹底掀翻的風暴!

  他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輕易推翻的論點!此策雖然激進,雖然駭人聽聞,但……它似乎,真的可行!

  「呼……」鄭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下試卷,閉上眼睛,靠在太師椅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胸膛微微起伏,顯露出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他一生主持過多次科舉,閱卷無數,自認心如止水,卻從未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文章,能讓他如此心潮起伏,難以決斷!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何等樣人,才能寫出這般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字!可惜,卷上只有「和字九十七號」這個冰冷的編號。

  「鄭大人!」張柬之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急切地開口,「此卷之才,百年罕見!其經義穩固,其法理通透,其策論更是石破天驚,直指國朝積弊核心!」

  「下官以為,此等經天緯地之才,若不擢為今科會元,簡直是明珠蒙塵,天理難容!我意,當定此卷為榜首,以彰我朝求賢若渴、不拘一格之聖德!」

  鄭玄緩緩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向激動不已的張柬之,緩緩搖頭:「不可!」

  他伸手指著那份策論,指尖甚至有些微顫:「張大人!你只見此策之奇,之新,卻未見其險,其害!此策太過激進,太過駭人聽聞!『變更祖制』、『開徵商稅』、『設立新衙』,此皆動搖國本之言!」

  「若將此等狂悖之論定為會元,榜示天下,豈非向天下士子宣告,朝廷鼓勵此等離經叛道之學?屆時,人人效仿,群起空談變法,置聖人經典於何地?朝堂綱紀將亂!此風絕不可長!」

  「鄭大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張柬之正在興頭上,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頓時急了,「何為離經叛道?固步自封,坐視國庫空虛,邊關危急,民生凋敝,難道就是遵循聖人之道嗎?」

  「此子策論,雖看似激進,卻句句肺腑,字字為國為民!其所言之『累進稅率』、『海關徵稅』,絕非空談,皆有細則,頗具操作性!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之學!我等為國選才,選的難道是只會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庸才嗎?若如此,要這科舉何用!要我等考官何用!」

  鄭玄看著情緒激動、據理力爭的張柬之,心中暗嘆一聲。他知道,張柬之是一片公心,為才所驚,但他看得還不夠深,不夠遠。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緩緩道:「張大人,老夫並非迂腐之輩,亦非完全否定此卷。此子確是天縱奇才,其心可嘉,其志可勉。但,你可曾想過,此策一旦公布於眾,將會引來何等滔天巨浪?」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他相信張柬之能明白。

  『開商稅』,『成立稅務總局』,這是在割滿朝文武、皇親國戚、世家大族的肉!他們背後,誰家沒有幾處產業?誰家沒有商鋪田莊?此策一出,此子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天下權貴,皆欲除之而後快!

  將他擢為會元,看似是榮耀,實則是將他架在火上烤!是捧殺!是害了他!

  老夫不取此卷為會元,非為嫉才,恰恰是為保全此等奇才!可暫列二甲,待其日後入朝,羽翼豐滿,再圖大展拳腳,方為穩妥之道!

  這是鄭玄內心真正的想法,但他無法宣之於口。他愛才,但他的愛,是「保護式」的愛。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保護這個尚未謀面的年輕人。

  然而,張柬之哪裡知道鄭玄這番苦心。他只當鄭玄是迂腐守舊,嫉賢妒能。

  他痛心疾首,語氣不由得激動起來:「鄭大人!良才難得,良機更難得!此等經天緯地之策,正當趁此機會,呈於御前,以解國朝燃眉之急!豈能因畏懼權貴阻撓,便自縛手腳,將擎天之棟樑,屈居於庸碌之輩之下?若如此,我等還有何面目,忝居這主考之位?有何面目對天下百姓?有何面目對陛下重託!」

  兩人爭執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

  張柬之見鄭玄態度堅決,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憤怒,猛地提高聲量:「也罷!此事關乎國運,非你我二人可定!來人!傳所有房官、同考官,即刻入至公堂,共議此卷!」

  命令傳下,很快,十幾位分量最重的房官和同考官被召集到堂內。當他們懷著好奇與敬畏,輪流傳閱完那份「和字九十七號」試卷後,原本庄嚴肅穆的至公堂,瞬間如同炸開了鍋!

  考官們立刻分成了旗幟鮮明、針鋒相對的兩派,爭論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幾乎要將房頂掀翻!支持者慷慨激昂,認為此乃救國良策,不世奇文,當為榜首;反對者則捶胸頓足,認為此乃禍國妖言,亂政之源,應立即黜落,甚至要追究作者責任!

  看著這幾乎失控的混亂場面,張柬之心中那股為國家擢拔真才的信念愈發堅定。他知道,此事到了這個地步,已經遠遠超出了科舉閱卷的範疇。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決然地看向面色鐵青的鄭玄,一字一頓地說道:「鄭大人!既然眾議難決,你我又相持不下!此事,便只能請聖上宸衷獨斷了!」

  鄭玄臉色驟然一變:「不可!萬萬不可!張大人!此事若驚動聖駕,鬧得朝野皆知,此子必將成為眾矢之的,再無寧日!你這是害了他!」

  「顧不得那麼多了!」張柬之似乎下定了決心,他不再看鄭玄,而是從懷中,極其鄭重地取出一塊巴掌大小、金光燦燦的令牌,高高舉起!

  金牌在燭光下閃耀著威嚴的光芒,上面刻著清晰的龍紋和「如朕親臨」四個篆字!

  「鄭大人!諸位同僚!請看!」張柬之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此乃陛下會試之前,密授於我的金牌令箭!陛下有旨:若此番會試,遇有真正奇才異士,或見解驚世、足以安邦定國之策論,我等考官可不必拘泥於常例,徑直送呈御覽!今日,我便要用此密令!」

  金牌一出,如天子親臨!

  滿堂喧譁瞬間死寂!

  鄭玄臉色數變,最終化為一聲長嘆。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阻止了

  他與其他所有考官一起,對著那面金牌,轟然跪倒,齊聲道:「臣等……遵旨!」

  張柬之不再猶豫,親自將那份編號「和字九十七號」的試卷,連同被鄭玄評為「文采可觀」的「玄字三十七號」試卷,以及另外兩份作為陪襯參照的上等卷,一併放入一個特製的紫檀木密匣之中,貼上封條,蓋上火漆印。

  然後,他親手將這個牽動著無數人命運、足以引發朝堂地震的密匣,交給了早已等候在堂外、全程由皇室禁衛擔任的傳令使者。

  「火速送往宮中,呈交陛下!不得有誤!」

  「是!」

  使者接過密匣,翻身上馬,在一隊精銳禁衛的護送下,馬蹄聲碎,衝破沉沉夜色,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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