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又是他


  鎮北侯府,清竹苑。

  陳鋒這一覺睡得極沉,仿佛要將貢院三日耗去的心神骨血,一次性睡回來。窗外日頭由東至西,光影在室內悄然挪移,他也渾然不覺。

  直至夜幕再次降臨,屋內徹底暗了下來,他才被腹中強烈的飢餓感喚醒。

  眼皮沉重地掀開,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帳頂,鼻尖縈繞著乾淨被褥的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食物的香氣。

  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喉嚨幹得發澀。

  「夫君,你醒了?」

  一直守在外間榻上的林月顏立刻聽到了動靜,端著一盞溫水,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溫柔的喜色,眼底卻有著未曾休息好的淡淡青影。

  陳鋒就著她的手,一口氣將溫水飲盡,乾渴的喉嚨才稍稍緩解。

  「什麼時辰了?」他聲音沙啞地問。

  「戌時末了。夫君你睡了整整一天。」林月顏將杯子放到一旁,柔聲道,「餓了吧?廚房一直溫著粥和小菜,奴家這就讓人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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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清淡卻營養豐富的米粥、幾樣精緻小菜便擺在了床邊的矮几上。陳鋒也確實餓得狠了,顧不上多言,端起碗便吃了起來。

  林月顏就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吃,不時為他添粥布菜,眼神里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慢些吃,小心噎著。」她輕聲叮囑,仿佛在照顧一個孩子。

  吃到七八分飽,陳鋒才放緩速度,抬頭看向林月顏,見她眉眼間的倦色,心中瞭然:「你一直守著?」

  林月顏微微垂眸:「奴家也沒做什麼,就在外間歇了歇。三弟倒是想來,被奴家攔回去了,讓他在外院守著,免得吵了你。」

  正說著,葉承的大嗓門就在院外響了起來,壓得低低的,卻依舊難掩急切:「嫂子!嫂子!大哥醒了嗎?我能進來了嗎?」

  林月顏無奈地笑了笑,揚聲道:「進來吧。」

  葉承立刻像得了特赦令一般,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看到陳鋒正在用飯,精神看起來也好了許多,頓時眉開眼笑:「大哥!你可算醒了!感覺怎麼樣?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貢院那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陳鋒放下碗筷,笑了笑:「無妨,只是耗神了些,睡一覺好多了。外面可有什麼動靜?」

  葉承撓撓頭:「沒啥大動靜。就是聽說貢院那邊閱卷還沒結束,大門還緊閉著呢。」

  「哦對了,下午的時候,謝夫人派人送來了一些滋補的藥材,說是給大哥補身子。錢胖子也來了,探頭探腦的,被我打發走了,說大哥你需要靜養。」

  陳鋒點點頭,謝雲娘和錢多多的關心在他意料之中。

  他現在更關心的是貢院內的風波,是否已經起了變化。但他深知此事急不得,那篇策論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需要時間才能看到漣漪,甚至可能是巨浪。

  「無事便好。這幾日辛苦你們了。」陳鋒對林月顏和葉承說道,「我既已醒來,便無大礙了。月顏,你也快去歇息,不必再守著我。三弟,外院也無需那麼多護衛,讓大家輪值即可。」

  林月顏還想說什麼,但見陳鋒眼神清明,語氣堅決,便順從地點點頭:「那夫君你好生歇著,若再有不適,立刻讓人喚奴家。」

  葉承也拍著胸脯保證:「大哥你放心,府里安全得很,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你好好養著!」

  兩人又叮囑了幾句,這才相繼離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陳鋒卻沒有再睡,他靠坐在床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

  四更天的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溫暖如春。數十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燭靜靜燃燒,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也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巨大的紫檀木書架上,整齊地擺滿了經史子集、歷代實錄,散發著古老而莊重的氣息。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全圖》,北至燕山,南抵交趾,西達蔥嶺,東臨瀚海,盡收眼底。

  乾帝蕭景貞,這位大乾王朝的最高統治者,此刻並未坐在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椅上批閱奏摺。他身著一襲明黃色的龍袍常服,負手而立,正凝神注視著身前一張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北境的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纖毫畢現。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燕山關和居庸關一帶,那裡,用紅色的小旗標註著北元騎兵的動向,如同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陛下。」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大太監張德海腳步輕盈無聲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上了鎖的黃楊木密匣,躬身低聲稟報:「陛下,貢院副主考張柬之張大人,動用了陛下欽賜的金牌密令,連夜呈上兩份試卷,言稱內有驚世之文,爭議難決,懇請陛下親裁。」

  「哦?」蕭景貞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張柬之是他親自安插在科場的棋子,為人最是沉穩持重,他深知。若非遇到天大的事,或是見到了真正讓他都無法決斷的奇才,絕不會輕易動用那面代表著「直達天聽」的金牌密令。

  「驚世之文?」蕭景貞轉過身,「呈上來。」

  「是。」張德海應聲,用隨身攜帶的另一把鑰匙打開密匣上的小鎖,先從裡面取出一份試卷,恭敬地呈上。

  蕭景貞接過,目光掃過卷首房官的批註「文采斐然,議論醇正,可為上上卷」,再快速瀏覽文章內容。

  不過片刻,他便將試卷隨意地擱在了一旁的御案上,語氣淡漠:「詞藻華麗,引經據典,看似花團錦簇,實則老生常談,儘是些裁撤冗員、厲行節儉的空話。此等文章,做個太平官尚可,於眼下困局,毫無裨益。拾人牙慧罷了。」

  張德海低頭應是,心中卻暗道,這份卷子在外面考官眼中已是極品,到了陛下面前,卻只得了「難堪大用」四字評語,可見陛下求賢之心,何其迫切。

  接著,蕭景貞拿起了那份被李侍讀批註為「議論駭俗,未敢擅專」的「和字九十七號」試卷。

  當蕭景貞的目光落在試卷上那瘦勁挺拔、鋒芒銳利的字跡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呼吸竟有了那麼一瞬間的凝滯。

  這字……他見過!

  根本無需去看內容,蕭景貞已然百分之百確定!

  這份引得貢院考官堂爭議不休、甚至需要動用金牌密令直達天聽的試卷,正是出自那個屢屢給他帶來「驚喜」的年輕人——陳鋒之手!

  這天下,除了他,再無人能寫出如此風骨、如此傲氣的字!

  「是這個小子……」蕭景貞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複雜難明、似笑非笑的弧度。似是驚訝,似是玩味,又似是某種深沉的期待。

  他沒有立刻去翻閱那篇被批註為「石破天驚」的策論,反而饒有興致地,先從經義文章看起。

  「嗯……」他微微頷首,「立論中正,根基紮實,不浮不躁,無一字偏激,無一典錯用。懂得藏鋒守拙,知進退,不錯。」

  接著,他看向那份關於土地糾紛的判牘。當看到開篇「斷案之本,在證,不在情;律法之重,在序,不在理」這十幾個字時,他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再往下看,那層層遞進的證據鏈分析,那兼顧法理與人情的周全解決方案,邏輯之嚴密,思維之清晰,視角之新穎,徹底超越了他對「判牘」文章的認知!

  「好!好一個『證據鏈』!好一個『程序正義』!」蕭景貞忍不住以指叩案,低聲贊道,「此子胸中,竟藏著法度乾坤!若假以時日,讓他入主刑部或大理寺,怕是能讓那些因循守舊、只會空談『春秋決獄』的大臣們汗顏!」

  懷著愈發濃厚的興趣和巨大的期待,他終於翻到了最後一篇,也是最重要的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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