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煙鎖池塘柳


  乾帝的目光似乎無意地在陳鋒身上停留了一瞬,繼續道:「朕今日,只想與諸位才俊,談談心,論論國是。」

  「朕想聽聽諸位的肺腑之言,看看諸位的真才實學。看看你們這十年讀的聖賢書,究竟是讀進了心裡,化為了經世濟民的智慧,還是只停留於紙面,成了華麗卻無用的辭藻。」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考試,而是一場直接面對帝國最高統治者的「面試」!

  皇帝這是要親自下場,親自「驗貨」了。

  

  皇帝那番不同尋常的開場,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在所有貢士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不考經義詩賦,那究竟要如何論才?殿試豈能兒戲?

  乾帝蕭景貞將眾人驚疑不定的神色盡收眼底,卻並不解釋,反而將目光投向殿外,仿佛在追憶什麼,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朕昨日偶游御花園,見一池春水,有感而發,得一上聯。諸位才俊,誰能為朕對出下聯?」

  他頓了頓,緩緩念道:

  「煙鎖池塘柳。」

  此聯一出,殿下眾貢士先是一愣,隨即陷入了苦思冥想。丹陛之上的諸位大臣們,也微微一怔,不少文官都開始低頭沉思。

  一些反應快的貢士,立刻就看出了此聯的精妙之處。上聯五個字「煙、鎖、池、塘、柳」,其偏旁部首,分別是「火、金、水、土、木」,恰好暗合了五行!要在短短時間內,對出一個意境相合、且偏旁同樣包含五行的下聯,難度極大!

  陳鋒心中也是一驚,這個上聯,在前世可是被譽為千古絕對,流傳數百年,佳對寥寥。這位大乾皇帝,是如何想出來的?

  他下意識地抬頭,深深地看了龍椅上的蕭景貞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蕭景貞恰好也正看著他,見他目光直視而來,不閃不避,眼中帶著一絲探究,不由覺得有些好笑,開口道:「陳鋒,你因何直視於朕,莫非是朕的臉上,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陳鋒這才驚覺失態,連忙垂首躬身:「啟稟陛下,學生不敢。只是陛下此聯,構思之奇,意境之妙,實乃學生平生僅見,一時心神激盪,想得出了神,還望陛下恕罪。」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解釋了自己的失態,又恰到好處地捧了皇帝一句。

  蕭景貞聞言,龍顏大悅,撫須笑道:「哦?既是如此,那你可有佳對?」

  陳鋒尚未答話,盧子瑜已經按捺不住,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學生有一對。」

  「講。」

  「學生對:炮鎮海城樓。」盧子瑜頗為自信。

  此聯「炮、鎮、海、城、樓」,偏旁正是「火、金、水、土、木」,工整對應。

  一些官員微微點頭,覺得對得還算迅捷工整。

  然而,龍椅上的皇帝卻未露嘉許之色,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柳越、陸明軒等一眾文官,則都微微搖頭。這聯殺伐之氣過重,用於殿試,顯得戾氣了些,格局太小。

  緊接著,趙景行也出列,躬身道:「陛下,學生也有一對:茶烹鑿壁泉。」

  皇帝聞言,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嗯,此對清雅脫俗,意境尚可。」比起剛才那個,已是高下立判。

  裴寬也絞盡腦汁,想了一對:「燈深村寺鐘。」

  皇帝點了點頭:「意境清幽,亦算佳對。只是略顯消極了些。」

  又有幾名貢士出列,下聯雖也工整,但或意境重複,或過於邊塞,與上聯「煙鎖池塘柳」那種氤氳朦朧的景致不甚匹配。

  皇帝臉上的興致漸漸淡了下去。

  就在眾人黔驢技窮之際,陳鋒從容出列,朗聲奏對:「啟稟陛下,學生也有一對,請陛下斧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皇帝目光投來,帶著一絲期待:「講。」

  陳鋒聲音清朗,迴響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之中:

  「桃燃錦江堤。」

  此對一出,滿朝皆靜!

  大殿之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那些真正懂得詩詞格律的文官們,眼中都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柳越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陸明軒則撫須微笑,眼中滿是欣賞。

  偏旁工整!「桃、燃、錦、江、堤」,其偏旁分別為「木、火、金、水、土」,與上聯五行完美對應,且順序不同,更顯巧思!

  意境升華!上聯「煙鎖池塘柳」,是暮春之景,煙雨朦朧,略帶傷感與迷離。而陳鋒的下聯「桃燃錦江堤」,卻是盛春之景,桃花盛開如火焰般燃燒,映照著錦繡江堤,充滿了勃勃生機與壯麗恢弘的氣象!一掃上聯的頹靡,意境開闊,欣欣向榮!

  暗含寓意!「錦江堤」三字,更暗含了「錦繡江山」之意,寓意吉祥,大合帝王心意!

  龍椅之上,乾帝蕭景貞聽後,龍顏大悅,忍不住從龍椅上微微探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鋒,連連點頭,撫掌大讚:

  「好!好!好一個『桃燃錦江堤』!此聯有生氣,有畫意,更有壯志!陳鋒,你這一對,對得好,對得妙!當為今日第一!」

  滿朝文武,無不為陳鋒的急才與巧思所折服。秦元等一眾武將,雖不懂對聯平仄,但也聽得出皇帝的讚賞,一個個與有榮焉,紛紛露出得意的笑容。

  陳鋒初露鋒芒,已然壓過全場。

  對聯過後,皇帝興致不減。他目光轉向右側的武將隊列,似乎想起了什麼,沉聲道:「對聯雖巧,終是文戲。」

  「朕常思邊關將士之苦,戍守邊陲,沐風櫛雨,與明月為伴。今日,便以『邊關月』為題,命爾等即興賦詩一首,以抒胸臆。」

  此題一出,盧子瑜的眼睛亮了。對聯非他所長,但詩詞,他自負不輸於任何人!這是他挽回顏面的絕佳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思緒,第一個出列,對著皇帝深施一禮,朗聲吟誦道:

  「玉門關外沙如雪,孤城月下笛聲咽。征人倚劍望鄉關,不知閨中夢幾年。」

  他作的詩,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極盡渲染邊關的蒼涼、月色的清冷,以及將士們背井離鄉、思念親人的哀愁之情。詩句悽美動人,催人淚下。

  不少文官聽後,暗暗點頭。御史中丞王秉德更是低聲對身旁的兵部侍郎張顯道:「盧公子此詩,深得邊塞詩之韻味,淒婉動人,文采斐然啊。」張顯點頭附和:「確是如此,聞之令人鼻酸。」

  皇帝聽了,也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薛文瀚也作了一首:「戍樓刁斗催寒月,漠漠黃沙暗雪山。淚盡胡天歸無計,夜夜孤光映刀環。」詩意悲涼,滿是無奈與哀怨。

  接著,趙景行也出列吟道:「黑山北望天無際,霜重風寒夜氣森。一輪明月照鐵衣,三軍枕戈待天明。」他的詩,少了幾分哀怨,多了幾分肅殺與責任,格局比盧子瑜高了一籌。

  裴寬則想了許久,才有些緊張地吟道:「隴月低懸戍角悲,風沙磨盡鐵衣輝。將軍帳內歌舞暖,士卒壕中饑寒催。朱門酒肉臭猶溢,邊關白骨無人收!安得壯士挽天河,洗淨烽煙照九州?」

  詩句直白,甚至有些尖銳!揭露了邊關將士待遇不公的現實,表達了強烈的悲憫與渴望和平的願望。此詩一出,文官們面面相覷,武將們則神色複雜。

  輪到陳鋒。

  他並未立刻吟詩,而是立於殿中,身姿如松柏般挺拔,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的殿宇,投向了那遙遠而遼闊的北境疆場。

  他沉默了片刻,那股沉靜的氣度,反而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忽然,他抬頭,望向龍椅上的皇帝,沉聲問道,又似是自問:「敢問陛下,敢問諸位大臣將軍,邊關之月,當真只有淒涼哀怨、徒照離人淚嗎?」

  眾人一愣。

  不等眾人回答,他已然開口: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兩句一出,一股蒼涼雄渾的歷史厚重感撲面而來!仿佛千年的月光,照耀著千年的關隘,見證著無數征人一去不返的悲壯!

  滿殿皆寂!

  然而,陳鋒語調陡然拔高,由蒼涼轉為激昂,如同戰鼓擂響: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最後兩句,石破天驚!一股沖天的豪氣與無比的自信,悍然爆發出來!那邊關之月,不再是淒冷的象徵,而是照耀著英雄、見證著勝利、凝聚著無盡豪情的戰旗!

  這哪裡是哀怨?這分明是睥睨天下的壯志!是對於強大國防和傑出將領的深切呼喚!是對於勝利最堅定的信念!

  如果說盧子瑜的詩是「小我」的悲戚,趙景行的詩是「守成」的堅毅,那陳鋒這首詩,便是「大我」的豪壯與自信!

  「秦時明月漢時關」,一起筆,便將時空拉伸到千載之上,氣魄雄渾!

  「萬里長征人未還」,道盡了戰爭的殘酷、犧牲的悲壯,卻無半分哀怨,只有一種蒼涼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悲壯!

  而最後兩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更是將全詩的意境,從悲壯的現實,陡然拔高到了對勝利的渴望、對強盛的自信!

  這是一種何等強大的自信!何等磅礴的氣魄!

  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秦元、寧修等一眾武將,更是聽得熱血沸騰,雙目放光,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仿佛看到了連綿的關山,看到了冰冷的明月,看到了無數埋骨沙場的同袍!更仿佛聽到了發自肺腑的、最強的吶喊!

  這才是他們心中真正的邊塞詩!這才是他們想說卻說不出的心聲!

  龍椅之上,乾帝蕭景貞猛地站起身,情緒激動難以自抑!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也曾夢想著擁有衛青、霍去病那樣的不世名將,為大乾開疆拓土,徹底掃平北元之患,建立不世之功業!

  他指著殿下的陳鋒,龍目之中異彩連連,撫掌大讚道:「好詩!好一個『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此詩,道盡了邊關將士的忠勇與豪情!朕若有此等飛將,何愁胡虜不平!陳鋒,你這首詩,當為今日第一!」

  然而,就在這君臣同贊,氣氛熱烈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御史中丞王秉德見狀,出列奏道:「陛下,陳鋒此詩雖豪邁,卻有誇大之嫌。『龍城飛將』,乃前漢名將,我朝並無此人。此等比附,恐有不妥。」

  兵部侍郎張顯也附和道:「王大人所言極是。詩言志,當求實。邊關將士,忠勇可嘉,然以『飛將』喻之,未免過譽。」

  這兩人見陳鋒大出風頭,便忍不住跳出來挑刺。

  不等皇帝開口,武安侯秦元已是踏前一步:「陛下!臣以為陳會元此詩,大善!詩者,抒情言志也!『飛將』非指一人,而是指所有如衛青霍去病那般忠勇善戰、護國安邦的良將!此詩,是為我大乾所有邊關將士張目,是為我大乾祈求良將,何錯之有?」

  蕭景貞擺了擺手,止住爭論,目光銳利地看著王秉德和張顯:「兩位愛卿,朕以為,秦愛卿所言,甚合朕心。詩無達詁,陳鋒此詩,抒發的是保家衛國之壯志,朕,喜歡聽。」

  王秉德和張顯頓時面色一白,不敢再言。

  盧子瑜臉上剛剛浮現的喜色,瞬間凝固,變得比死灰還要難看。他知道,在文采急才這一項上,自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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