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所謂才子,原是紙上談兵


  盧子瑜面如死灰,在文采急才這一項上,自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他踉蹌著退回隊列,幾乎是靠著身後同窗的攙扶才站穩。他感覺全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無盡的屈辱和冰冷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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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災樂禍,每一道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陳鋒以一聯一詩,不僅展現了超凡的才華,更以截然不同的格局與氣魄,贏得了皇帝與武將集團的雙重好感。

  大殿之上,氣氛已經完全被他所主導。所有人都知道,這兩輪,只是前奏。

  接下來,皇帝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陳鋒已經將所有人的期待感,都拉到了頂峰。

  集英殿內,經過前兩輪「文試」的激盪,氣氛稍有緩和,但隨即又因皇帝的一個眼神,再次繃緊。

  乾帝蕭景貞緩緩靠回龍椅,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的蟠龍雕刻上輕輕敲擊。他臉上的讚許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他並未立刻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眾人,那目光仿佛帶著重量,讓每一個被掃過的貢士都下意識地垂下了頭。

  他示意身旁的太監,那太監立刻躬身,從旁邊的小几上,捧起幾份用黃綾包裹的會試策論卷宗,呈了上來。

  看到那些卷宗,貢士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真正的考驗,終於要來了!

  「詩詞歌賦,不過是錦上添花,可為雅興,卻非國本。」

  「治國理政,靠的是腳踏實地的真知灼見,而不是虛無縹緲的華麗辭藻。」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並未立刻翻開,只是用指節輕輕敲了敲封面。

  「朕,看過了你們所有人的會試策論。對於『國庫空虛』一題,眾說紛紜,各有見地。今日,朕便想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再聽聽你們的真知灼見,看看誰是紙上談兵,誰又有經世之才。」

  他的目光第一個便落在了臉色蒼白如紙的盧子瑜身上。

  「盧子瑜。」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讓盧子瑜猛地一個激靈。

  「學……學生在。」盧子瑜幾乎是憑藉著最後的意志力,才沒有當場癱軟下去。他硬著頭皮,從隊列中走出,躬身應答,聲音乾澀。

  皇帝將手中卷宗放回,拿出標著盧子瑜名字的卷宗,看也不看,只是用舉了起來,淡淡道:「你的策論,朕看了。洋洋灑灑數千言,主張以『節流』為本,言辭懇切,文采斐然。你且當著大家的面,再詳細說說,這『流』,究竟該如何節?」

  盧子瑜心中狂跳,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強自鎮定,努力回憶著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內容。

  還好,還好,只是複述策論。

  他清了清嗓子,躬身回答:「回稟陛下,學生以為,節流之要,在於四點。其一,裁撤冗官,精簡吏治,以減俸祿之開銷;其二,嚴查貪腐,杜絕靡費,以正官場之風氣;其三,清丈田畝,嚴防隱匿,以增稅收之根基;其四,減少宮廷用度,後宮採買,與民休息,以示朝廷節儉之決心。」

  他說的這些,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空話」,聽起來冠冕堂皇,無懈可擊。說完之後,他心中稍定,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龍椅上的皇帝。

  丹陛兩側的官員們聽了,反應各不相同。柳越一系的官員,如御史中丞王秉德等人,都暗暗點頭,覺得盧子瑜應對得體,不失水準。

  而武安侯秦元等武將,則大多面露不屑,覺得這些都是陳詞濫調。吏部侍郎陸明軒則眉頭微皺,似乎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皇帝聽完,臉上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等盧子瑜說完,才不緊不慢地繼續問道:「說得很好。都是些金玉良言。那朕問你,『裁撤冗官』,你以為當從何處裁起?」

  「是京城的六部九卿,還是地方的州府縣衙?」

  「裁撤的標準何在?是以官員的年齡為限,還是以任上的政績為憑?抑或是以其出身來定?」

  盧子瑜一怔,嘴唇動了動,這些問題,他從未深思過。

  皇帝卻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追問:「裁撤之後,空出來的職司,其所負責的政務,該如何處置?是由其他官員兼任,還是就此廢弛?若兼任,如何確保不至忙中出錯?你,可有具體的方略」

  這一連串具體到實操層面的問題,如同暴雨般急促的鼓點,一記接著一記,狠狠地敲在了盧子瑜的軟肋上!

  這些細節,這些真正觸及核心的難題,相府的幕僚根本沒跟他講過!

  「這……」盧子瑜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大腦飛速運轉,卻是一片空白,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這……此事關係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需……需吏部與朝中諸位大人……共同商議,集思廣益,方能定下萬全之策……」

  他這是想把皮球踢給朝廷,踢給吏部。

  吏部侍郎陸明軒聞言,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商議?」皇帝冷笑一聲,「朕今日問的是你的策論,考的是你的見解!不是吏部的!朕若什麼事都去問吏部,問諸位大臣,那還要你們這些新科貢士何用?!」

  盧子瑜被這聲呵斥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皇帝並未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追問:「朕再問你!你說『嚴查貪腐』,如何查?」

  「是另設專司,巡查天下;還是鼓勵民間百姓告發,廣開言路?」

  「若設專司,人從何來?歸誰統屬?權力過大,如何制衡,防止其自身腐化?」

  「若鼓勵告發,你又如何辨別真偽,如何防止那些別有用心之人,藉機誣告陷害、打擊異己?誣告之罪,又該如何量刑?你可有具體的法子?」

  這一連串的問題,比剛才更加刁鑽,更加致命!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都是朝堂之上爭論不休的難題。

  盧子瑜徹底慌了,大腦一片空白,汗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滑落,浸濕了衣領。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答不出來,只能結結巴巴地說道:「陛下……陛下聖明……自有良策……學生……學生愚鈍……見識淺薄……」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柳越站在文官班首,眼帘低垂,面無表情,只是那攏在袖中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他身後的王秉德、張顯等人,則臉色難看,目光閃爍,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另一側的秦元、寧修等武將,雖然大多對政務細節不甚了了,但也看出這盧子瑜分明是紙上談兵,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不由得露出鄙夷之色,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陸明軒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並非為了盧子瑜,而是為了這驟然緊張起來的朝堂局勢。

  皇帝臉上的失望之色越來越濃,他不再理會那個幾乎已經癱軟在地的盧子瑜,目光又轉向了同樣臉色發白的薛文瀚。

  「薛文瀚,你的策論也主張『節流』,觀點與盧子瑜大同小異。你來說說!關於『清丈田畝』,你認為當如何推行,才能避免地方官吏與豪強勾結,虛報瞞報?清丈出的隱匿田畝,稅率又該如何厘定,才不至於激起民變?」

  薛文瀚比盧子瑜好不了多少,他雖然強自鎮定,但被皇帝這般盯著,同樣是被問到具體實施細節,便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後語,說到最後,也是滿頭大汗,語無倫次。

  「江南……江南乃朝廷賦稅重地,不可輕動……當……當從西北試行……」

  「西北本就民生艱難,你還要去折騰,是嫌我大乾的邊疆還不夠亂嗎?」皇帝冷聲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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