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殺雞儆猴
薛文瀚頓時汗如雨下,說不出話來。
皇帝面無表情,又接連點了三名同樣在策論中大力主張「節流」的貢士。
令人玩味的是,這三人,無一例外,皆是柳越門下學生,或與范陽盧氏、河東薛氏交往密切。
這幾人,策論文章都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文采飛揚。但此刻被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番追問,立刻就暴露出其外強中乾、紙上談兵的本質。
他們說的,全是些正確的廢話,一旦涉及具體操作,便立刻啞口無言,醜態百出。
到了這個地步,殿上所有的人,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只要不是傻子,都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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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巧合!
這幾個人,分明就是一個「槍手」團伙!他們的策論觀點如此雷同,短板又如此一致,若說不是出自同一批人的手筆,誰會相信?
一個有組織的、在會試中舞弊的集團,在皇帝銳利的目光和層層遞進的追問之下,無所遁形,被揭了個底朝天!
大殿之上,氣氛從最初的莊嚴肅穆,變得充滿了尷尬、鄙夷和一絲壓抑的憤怒。百官們看向右相柳越的目光,也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則是震驚與警惕。
乾帝蕭景貞看著階下那幾個汗流浹背、醜態百出的「青年才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失望,變成了冰冷的憤怒。
他緩緩地靠在龍椅上,身體後仰,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椅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龍椅的紫檀木扶手。
「篤。」
「篤。」
「篤。」
沉悶而有節奏的敲擊聲,在大殿中響起。每一下,都像重錘一樣,狠狠地敲在柳越和所有涉事官員的心上。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聲都仿佛能被聽見。
一場醞釀已久的雷霆風暴,即將在下一刻,猛烈地爆發。
集英殿內,氣氛凝固到了冰點。皇帝手指敲擊龍椅扶手那沉悶的「篤篤」聲,成為大殿中唯一的聲響,充滿了不祥的預兆。
盧子瑜、薛文瀚等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他們知道,完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安排,竟會在殿試之上,被皇帝以這種方式,毫不留情地當眾戳穿!
十年寒窗,金榜題名,所有的榮耀與夢想,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篤!」
一聲重響,皇帝敲擊的動作猛然停止!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大殿都為之一顫!
「好!好一個科場取士!好一群國家的棟樑之才!」
他緩緩地從龍椅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階下眾人,身上的十二章紋龍袍無風自動,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所有人都覺得呼吸一窒,仿佛有萬鈞巨石壓在胸口。
「欺君罔上!冒名頂替!結黨營私!舞弊考場!」
皇帝的怒吼聲在大殿中迴蕩:「爾等以為,朕是三歲孩童嗎?!以為我大乾的科舉,是爾等沽名釣譽、鑽營取巧的戲台嗎?!」
眼看事情徹底敗露,再無轉圜餘地,右相柳越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臉色鐵青,從百官班列中走出,步履沉重地來到丹陛之下,撩起官袍,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教導無方,致使門下弟子言行輕浮,空疏無學,不知深淺,以致在陛下面前應對失措,此乃老臣之罪!請陛下降罪!」
他這是想以一個「教導無方」的罪名,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將這滔天大罪,攬到自己身上,至少能保全整個派系的根基。
然而,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柳越,眼中沒有絲毫的動容與憐憫,只有失望。
「柳愛卿,你是教導無方嗎?」
皇帝冷笑一聲:「朕看,你是『教導有方』啊!」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份策論卷宗,狠狠摔在柳越面前!
「看看!你自己看看!文風筆觸,如出一轍!論述觀點,亦步亦趨!連引用的偏僻典故都分毫不差!」
「若非出自同一人手筆,或經同一人悉心『指點』,焉能如此?!」
「這不是教導無方!這是有組織、有預謀地,在愚弄朕!在愚弄我大乾立國之本的科舉制度!是在掘我大乾的根基!」
「朕以國士待爾等,爾等竟以盜賊之術欺朕!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帝不再看柳越,而是轉身面向大殿:
「來人!」
「在!」殿外的禁衛軍得令,甲冑鏗鏘,如狼似虎地沖入殿中,瞬間將那幾個癱軟如泥的貢士圍住。
「將盧子瑜、薛文瀚、孫祥、李思明、王哲此五人,給朕拿下!革去功名,永不敘用!押入刑部天牢,嚴刑拷問!」
皇帝瞥了一眼地上的柳越,對著禁衛冷冷說道:「給朕查!徹查!查出幕後所有的捉刀代筆之『槍手』,查出泄露考題方向之人!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等滔天舞弊之事!」
禁衛軍領命,毫不留情地將那幾個早已嚇得屁滾尿流、癱軟如泥的「天之驕子」拖了出去。
「恩師救我!恩師!」
「陛下饒命啊!學生再也不敢了!陛下饒命!」
哭喊聲、求饒聲響徹大殿,但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只留下地上一灘灘黃色的騷臭液體。
大殿之上,百官噤若寒蟬,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尤其是柳越一系的官員,更是面如死灰,身體不住地顫抖。
誰都看得出來,皇上這明顯是早就知道了科舉舞弊之事,今日不過是借殿試之機,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此事徹底挑明,分明是殺雞儆猴,其意不言自明!
武將一派的隊列中,武安侯秦元等人先是震驚,隨即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喜色。他們交換著眼神,心中狂喜。皇上這是對柳相一派,對這些只會空談的文官,徹底不耐煩了啊!
那是不是意味著,以後朝堂之上,他們主戰派的聲音,將能壓過主和派?北征大元,收復幽雲十六州,重現太祖太宗之榮光,將不再是空想?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依舊跪在地上的柳越身上。
「柳相,你為相多年,勞苦功高,朕一直倚重於你。但朕希望你記住,你是大乾的宰相,不是范陽盧氏的宰相!」
「朕的朝堂,需要的是能為國分憂、能為民解難的能臣幹吏,不是只會結黨營私、玩弄權術的蛀蟲!」
皇帝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朕,給你留著體面。但若再有下次……就休怪朕,不念君臣舊情!」
說完,他揮了揮手。
「退下吧。」
柳越渾身劇烈一顫,皇帝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若是再不知進退,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重重地叩首在地:「老臣……遵旨!謝……陛下天恩!」
然後,在滿朝文武那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他步履蹣跚地站起身,退回了班列。
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樑,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下去,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憐憫,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皇帝這一系列的雷霆手段,如同一場劇烈的朝堂地震,徹底震懾了所有人。
他不僅嚴厲地打擊了科場舞弊之風,向天下人宣示了朝廷維護科舉公平的決心;更接著把柄狠狠地敲打了以柳越一黨,之後免不了一番官位調動。
最重要的是,他通過這種「殺雞儆猴」的方式,為接下來陳鋒的「驚天之論」掃清了障礙,創造了一個「破而後立」的絕佳氛圍。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舊的、空洞的東西,在他這裡行不通了。他需要新的、能真正解決問題的真東西!
大殿之內,血腥氣和尿騷味尚未完全散去,氣氛依舊緊張得令人窒息。
在處置完舞弊者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神色平靜、仿佛置身事外的年輕人身上。
從對聯到詩詞,他技驚四座。
從群醜出局到宰相受辱,他靜觀風雲。
仿佛這殿上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又仿佛,這殿上的一切,都是在為他鋪路。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了陳鋒的身上。
整個大殿的焦點,瞬間匯聚於此。
「陳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