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金殿獻四策
「臣在。」
陳鋒從貢士隊列中緩步走出,步伐沉穩,沒有絲毫的慌亂或受寵若驚。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那幾灘尚未乾涸的、散發著騷臭的液體旁站定,躬身行禮。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與方才那些癱軟如泥的同科貢士,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讓殿上許多久歷風霜的老臣,都暗暗心驚。
龍椅之上,乾帝蕭景貞拿起陳鋒那份已經被他用硃筆圈點得密密麻麻的策論,在手中揚了揚。
「你的策論,朕看了。反覆看了三遍。」皇帝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石破天驚,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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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凌厲起來。
「但朕也要問你!你這『開徵商稅』之法,看似一劑猛藥,能解國庫燃眉之急。實則為國招禍!」
「你可知曉,我大乾立國三百載,重農抑商乃是祖宗成法,士農工商,等級森嚴,早已深入人心。你此舉,是要動搖國本!」
「你可知曉,天下商賈,早已織成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其背後牽涉了多少功勳貴胄、世家門閥?你動他們的錢袋子,便是與半個朝堂為敵!」
「你憑什麼保證,此法一旦推行,那些富可敵國的豪商,不會囤積居奇,操控物價,致使米糧布帛一日三漲,引得天下百姓怨聲載道,人心動盪?」
「你又憑什麼保證,你那所謂的『稅務總局』,派下去的官吏,能收得上來稅?他們不會與地方商賈勾結,沆瀣一氣,欺上瞞下,最後變成另一個餵不飽的貪腐溫床?」
皇帝的身體猛然前傾,雙手按在御案之上,目光如電,死死地盯著陳鋒,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現在,就在這集英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給朕把你的法子,一五一十,說清楚!說明白!」
「若說得通,說得朕心服口服,說得這滿朝文武啞口無言,朕許你平步青雲,允你放手一搏!」
「若說不通,便是紙上談兵,妖言惑眾!其罪,與盧子瑜等人,等同!」
轟!
皇帝最後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與盧子瑜同罪!
那便是欺君罔上,革去功名,永不敘用,甚至可能人頭落地!
這是何等巨大的壓力!這已經不是一場考試,這是一場用身家性命、家族榮辱做賭注的豪賭!
大殿之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景行、裴寬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為陳鋒捏了一把冷汗。
柳越垂著眼帘,嘴角卻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他承認,他小看了這個年輕人,但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鋒芒太露,不知進退。皇帝的這些問題,個個都切中要害,乃是推行新政最根本的死結,縱使是二百年前的商洛復生,也未必能解。他倒要看看,這個黃口小兒,如何應對!
秦元等武將,則一個個眉頭緊鎖。他們雖然支持陳鋒,但也聽得出皇帝所言非虛,這些問題,確實是實實在在的難題。
陸明軒的心,更是揪成了一團。他看著殿中那個單薄卻挺拔的身影,只覺得那孩子肩上扛著的,是萬丈深淵。
然而,面對這雷霆萬鈞之問,面對這生死榮辱之擇,陳鋒非但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挺直了脊樑,目光清亮如洗。
他深吸一口氣,不是因為緊張,而是為了讓自己的聲音,更加清晰有力。
「啟稟陛下。」
他先是恭敬地一禮,而後朗聲道:「陛下所慮,句句切中要害,皆是新法推行之肯綮。若此數問不能解,則臣之策,確為空中樓閣,畫餅充飢,與妖言無異。」
見他坦然承認了問題的嚴重性,沒有半分狡辯,這讓許多原本等著看他笑話的官員都微微一愣。
「然,臣既然敢在策論中提出此法,便早已對陛下所問,思慮再三。臣以為,欲解此局,非是蠻幹,而需巧幹。非是一蹴而就,而需步步為營。」
「臣有四策,請為陛下,為諸位大人,一一剖析!」
「臣之第一策:分步推行,試點先行,以點破面!」
「臣深知新政之難,在於觸動利益,牽一髮而動全身。故臣以為,斷不可急於求成,妄圖一夜之間推行全國。此乃取禍之道,智者不為。」
「臣斗膽,請陛下先擇一地,作為『試點』。此地,莫過於我大乾京師,金陵城!」
「為何是金陵?」皇帝提問道。
「其一,金陵乃天子腳下,政令通達,皇威浩蕩。京畿有三大營數十萬禁軍拱衛,足以壓制一切心懷不軌的宵小之徒,確保新政不會因暴力抗法而夭折。」
「其二,金陵商貿之繁榮,冠絕大乾,各行各業,無所不包。在此試點,既能保證有充足的稅源可征,又能全面檢驗新稅法在不同行業中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便於及時修正,積累經驗。」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滿朝文武,勛貴世家,皆匯聚於此。讓他們親眼看看,新稅法究竟是如何運作的,究竟是利是弊。如此,可免去許多因猜忌和誤解而產生的阻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神情各異的官員,繼續道:「而在金陵城內,亦不必全面鋪開。可先從一個點開始。這個點,臣斗膽,便從臣名下的『鹿鳴苑』開始!」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拿自己的產業開刀?這小子是瘋了還是傻了?
就連龍椅上的皇帝,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
陳鋒卻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驚愕,繼續說道:「所有會員皆是金陵城有頭有臉的勛貴、官員、富商,其消費帳目,每一筆都記錄在冊,清晰可查。」
「臣願,由鹿鳴苑帶頭,第一個實行新的累進稅率,並將其所有帳目,交由戶部與御史台共同監管,做到完全公開透明!」
「同時,以鹿鳴苑為樞紐,向其所有會員商鋪進行推廣。鹿鳴苑的會員,皆是金陵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影響力巨大。只要他們開始執行,便能形成一股風潮。屆時,誰交了稅,誰沒交,誰支持朝廷,誰在背後掣肘,同樣一清二楚。」
「如此,由上而下,由一個點,擴散到一個面。待金陵試點成功,取得成熟的經驗,修正所有可能的弊端之後,再擇取江南一二富庶州府,如蘇州、揚州,進行第二步推廣。最後,方可在全國施行!」
「此法,如滾雪球,初始雖小,然根基紮實,愈滾愈大,勢不可擋。可將推行之阻力,降至最低,將風險,控制在朝廷可控的範圍之內!敢問陛下,此策,可穩妥否?」
大殿之上,陷入了一片沉思。
這個方案,太周密了。從京師到地方,從自身到旁人,從一個點到一個面,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尤其是他敢於拿自己的產業開刀,這種魄力和擔當,讓許多人心中暗自佩服。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臣之第二策:利益捆綁,化敵為友,以利導之!」
「陛下憂心商賈抵制,人之常情。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若只知一味強征,必然激起劇烈反彈,甚至官逼商反。故臣以為,對待商賈,堵不如疏,壓不如拉。」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商人逐利,乃是天性。我們無法改變其天性,便只能順應其天性,引導其天性!」
「利益捆綁?」皇帝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光芒更盛。
「正是!臣建議,新徵收的商稅,不應全部收歸國庫。可效仿古時『均輸平準』之意,將其中一至二成,明文規定,設立為『商業發展專項基金』!」
「商業發展專項基金?」皇帝和許多大臣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這是一個全新的名詞。
「正是!」陳鋒解釋道,「此基金,專門用於改善我大乾的商業環境,取之於商,用之於商!」
「譬如,江南運河,年久失修,多有淤塞,行船不便。便可用此款項,僱傭民夫,進行疏通。再譬如,從金陵到揚州,從蘇州到杭州的官道,多有破損,雨天泥濘難行。便可用此款項,以新法進行鋪設、加固、拓寬!」
「又譬如,如今我大乾匪盜橫行,商旅往來,提心弔膽,常需僱傭價格高昂的鏢局。朝廷亦可動用此基金,由兵部牽頭,聯合地方衛所,組建官方的『商路巡防營』,在幾條主要的商道上,設立衛所,日夜巡邏,剿滅匪盜。對於那些繳納稅款達到一定額度的大商隊,更可派出專人,提供全程的武裝護衛,確保其貨物萬無一失!」
「好一個『買路錢』!『護身符』!」武安侯秦元忍不住低喝一聲,眼中精光爆射,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噤聲,但臉上的興奮卻掩不住。
不少武將也都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這法子,他們聽得懂,也樂意聽!商賈交錢買平安,朝廷收錢養精兵,順帶還能安置部分軍卒,何樂不為?
陳鋒的聲音愈發高昂:「如此一來,便要通過各種渠道,讓天下商人都明白一個道理:向朝廷交稅,不僅僅是你們的義務,更是對你們自己生意的一種投資!」
「你交的稅越多,朝廷修的路就越好,疏通的河道就越暢通,你的貨物運得就越快、越省錢!你交的稅越多,朝廷提供的安全保障就越有力,你被山賊水匪劫掠的風險就越小!」
「甚至,對於那些納稅的『模範商戶』,朝廷可以授予其『皇商』的虛銜,可以在其店鋪門前,懸掛由官府頒發的『誠信經營,為國納稅』的牌匾!這對於視名聲為生命的商人而言,是何等的榮耀?」
「當交稅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利益,能換來安全,能換來榮耀之時,還會剩下多少人,願意為了眼前小利,而與整個朝廷,與整個商業發展的大勢為敵?」
「如此,則可將商賈的阻力,一步步轉化為推行新政的助力!敢問陛下,此策,可行否?」
大殿之上,已經是一片死寂。
如果說第一策,是穩妥,是謹慎。那這第二策,就是陽謀,是堂堂正正的攻心之計!
柳越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他發現,陳鋒的思路,完全跳出了傳統「徵稅」的框架,而是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用「利益」這根無形的線,試圖將商人和朝廷,捆綁在一起。這太可怕了!
吏部侍郎陸明軒,則聽得是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幅全新的商業畫卷,正在緩緩展開。
「好……說得好!」皇帝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但很快又收斂了表情,沉聲道:「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