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皇家銀行
「臣之第三策:輿論引導,分化瓦解,占據大義!」
陳鋒轉向了皇帝的第三個問題:「陛下憂心民心動盪,此乃仁君之念。然,臣以為,百姓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其心之向背,全在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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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行新稅法的同時,必須占據道德的制高點!要通過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在民間大張旗鼓地宣傳一個核心思想:富商納稅,利國利民;偷稅漏稅,與民爭利!」
「我們可以讓京城的邸報,每日刊載新稅法的進展,刊載那些積極納稅的商戶名單,表彰他們的義舉!」
「我們可以請金陵城瓦子裡的說書先生,將這些故事,編成評書段子,傳頌於街頭巷尾。讓百姓們知道,『城東的王員外,交了五千兩銀子的稅,這筆錢,夠給北境的一百名士兵,換上過冬的棉衣!』」
「我們甚至可以請那些戲班子,將這些事,編成戲劇!一齣戲,叫《義商救國》,另一出,就叫《奸商禍民》!讓百姓們在看戲聽書的耳濡目染中,自然而然地明白,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與此同時,對於那些頑固抵抗、偷稅漏稅、甚至囤積居奇、為富不仁的豪商巨賈,我們同樣要動用輿論的力量,將其塑造成全民公敵的典型!」
「要發動御史彈劾,要讓邸報揭露其惡行,要讓說書人講他們如何盤剝百姓,如何中飽私囊!讓他們在百姓的唾沫星子裡,抬不起頭來!讓他們明白,與朝廷的新法作對,就是與天下所有的百姓作對!」
「如此,便可將商人群體,進行分化。拉攏一批,表彰一批,打壓一批,孤立一批。當整個天下的輿論,都認為納稅光榮,逃稅可恥之時,那些冥頑不靈的反對者,便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他們還敢煽動民意,激起民變嗎?他們只會被民意所吞噬!」
「敢問陛下,如此三策並行,陛下所慮之前三問,可解否?」
陳鋒說完,微微躬身,靜靜地等待著。
整個集英殿,已經徹底陷入了震撼的死寂之中!
分步試點,將風險控制在最小!
利益捆綁,將敵人轉化為盟友!
輿論引導,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這三策,環環相扣,層層遞進,從執行、到人心、再到大義,幾乎將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考慮在內,並給出了具體、可行的應對之策!
這哪裡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想出來的?這分明是一個浸淫官場數十載、深諳人性和權術的老狐狸,才能謀劃出的驚天布局!
滿朝文武,看著殿中那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此子,妖孽也!
柳越的身體,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他第一次,對一個年輕人,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他意識到,陳鋒提出的,已經不是簡單的「術」,而是一種全新的「道」!是一種要將他們這些世家門閥賴以生存的根基,都徹底挖斷的「道」!此子,斷不可留!
皇帝蕭景貞,更是激動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他死死地盯著陳鋒,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吞下去。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那個國富民強、掃平寰宇的盛世,正在這個年輕人的口中,變得清晰,變得可能!
然而,陳鋒卻並未就此結束。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皇帝,拋出了他真正的,也是最致命的「殺手鐧」!
「陛下,以上三策,皆為術。雖可解一時之困,卻非長久之計。臣還有最後一策,欲解陛下最後一問,亦是此番新政之根本!」
「此策,方為道!此策,可為新稅法保駕護航,更可為我大乾,立下萬世不易之財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皇帝都忍不住再次前傾了身體。
還有?還有終極殺招?
「此策,便是設立由皇家控股的『大乾皇家錢莊』!亦可稱之為,『皇家銀行』!」
「銀行?」
又是一個全新的詞彙,讓所有人再次陷入了迷茫。
陳鋒沒有賣關子,直接解釋道:「陛下最後一問,是擔心新設的稅務機構,會滋生腐敗。此乃人性之劣,難以根除,只能以制度約束。而『皇家銀行』,便是這制度的核心!」
「此銀行,有三大功用!」
「其一,吸收存款,匯聚天下之財!銀行可公開吸收天下百姓、富商之閒散銀錢,存入銀行,由朝廷提供擔保,確保其安全,並支付其微薄的利息。如此,可將天下藏於民間的死錢,變為活錢,匯於一處,為朝廷所用!國庫雖空,然天下之財,皆為我用!」
「其二,發放貸款,扶持實業,對抗豪強!銀行可用吸收來的存款,向那些有發展潛力、願意遵守新稅法的中小商人,提供低息的貸款,扶持他們發展壯大!如此,既可為朝廷培養新的、忠誠的稅源,又可以此來對抗、制衡那些企圖利用財力興風作浪的舊有豪商巨賈!誰聽話,就給誰錢!誰不聽話,就斷他的根!」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發行『銀票』,掌控金融!」
「如今我大乾交易,動輒萬兩,大多還用笨重的金銀,極不方便。銀行可以效仿謝家錢莊的銀票,以皇家信用為擔保,以其儲備的金銀和未來的稅收為抵押,發行可通行全國的、統一規格的銀票!」
「所有新征的商稅,必須以官方銀票繳納!所有官員的俸祿,皆以銀票發放!所有與朝廷有關的大宗交易,皆以銀票結算!」
「如此一來,朝廷便可通過控制銀票的發行量,來調控整個大乾的經濟!朝廷,便真正掌控了國家的金融命脈!到那時,區區一個稅務衙門的腐敗,又何足道哉?在銀行巨大的流水帳目面前,任何貪腐,都將無所遁形!」
當陳鋒說完最後一句話時,整個集英殿,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前三策,是讓眾人震驚。
那麼這第四策,這「皇家銀行」的構想,則是徹底顛覆了在場所有人,從皇帝到百官,三百年來對「國家」、「財富」、「權力」的全部認知!
吸收存款,發放貸款,發行貨幣……
這已經不是在談論一個簡單的稅法了!
這是在描繪一個以皇權為核心,用金融作為武器,來掌控整個國家經濟命脈的,前所未有的,龐大而恐怖的帝國藍圖!
這是一種比軍隊、比官僚體系,更加強大,更加根本的統治手段!
柳越的身體,已經不再是顫抖,而是冰涼。他看著陳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絕望。他知道,完了。他引以為傲的權謀,他經營多年的勢力,在這個年輕人的宏大構想面前,渺小得就像是孩童的沙堡。
陸明軒、秦元、張柬之……所有的大臣,無論派別,無論立場,此刻都聽得是目瞪口呆,心神俱震,腦中一片空白。
他們看著殿中那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哪裡是一個二十出頭的舉子?這分明是一個運籌帷幄、深謀遠慮的宰相之才!是管仲?是商鞅?亦或是二百年前,那個同樣出身鄉野,挽大乾於將傾的傳奇名相商洛?
不,他的構想,比那些古人,更加宏大,也更加……可怕!
陳鋒的胸膛,因為長時間的慷慨陳詞而微微起伏。他看著龍椅上那個陷入長久沉默的皇帝,和階下那無數雙震驚、敬畏、恐懼、複雜的目光,緩緩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臣之四策,已盡數稟明。此策或有疏漏,然拳拳之心,可昭日月!請陛下聖裁!」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仿佛連時間都已靜止。
所有人都知道,大乾王朝的命運,或許就將因為今天殿上的這番話,而徹底改變。
黃昏的餘暉,透過集英殿巨大的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殿中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極長。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鋒那番石破天驚的策論言猶在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又或許是漫長得像一個時辰。
龍椅之上,一直靜坐如雕塑的皇帝蕭景貞,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悠長而複雜,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更深處,卻是壓抑不住的,如同火山即將噴發般的興奮與激動。
他沒有看陳鋒,也沒有看階下的百官,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殿外那片廣闊的天空。
在這一刻,這位大乾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他為陳鋒描繪的那個「國富民強、威加四海」的宏偉藍圖而激動不已!那正是他自登基以來,日思夜想,卻始終求之不得的盛世景象!「皇家銀行」……掌控天下錢財,何等霸氣,何等壯哉!
但同時,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份策論背後,隱藏著足以顛覆整個帝國現有秩序的巨大風險。
他目光的餘光,掃過階下那些神色各異的大臣。
他看到了柳越那張蒼白如紙、卻在眼底深處藏著刻骨恨意的臉。
他看到了那些出身世家的文官們,一個個面如土色,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敵視。
他看到了陸明軒眼中那既興奮又充滿憂慮的複雜神色。
他也看到了秦元等武將們,那一張張激動得通紅,恨不得立刻振臂高呼的臉。
他知道,階下的這些人里,十有八九,都將是新稅法的反對者。這股力量,盤根錯節,遍布朝堂與地方,強大到足以讓任何改革都寸步難行,甚至讓他這個皇帝,都感到棘手。
用,還是不用?
用陳鋒,便是選擇了一條激進而充滿變數的道路,前方可能是萬丈光芒的盛世,也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用陳鋒,便是維持現狀,繼續在這潭死水中苟延殘喘,眼睜睜地看著國庫日益空虛,邊防日益糜爛,最終重蹈前朝覆轍。
朕,是大乾的皇帝!朕寧可轟轟烈烈地開創一個新時代,也絕不願做一個碌碌無為的庸君!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讓蕭景貞渾身一震。
二百年前,高宗皇帝面臨同樣的困局,內有權臣掣肘,外有強敵環伺,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就在那時,一個叫商洛的年輕人,也是出身鄉野,也是在殿試之上,拋出了驚世駭俗的變法之策。
當時,滿朝反對,舉世皆敵。
但高宗皇帝,力排眾議,鼎力支持,君臣二人,攜手並肩,開啟了長達二十年的「商洛變法」,終使大乾中興,國力鼎盛。
高宗能做到的,朕,為何不能?
商洛,是高宗的商洛。
那眼前的這個陳鋒,會不會是朕的商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