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風波將起
然而,鄭玄話鋒一轉。
「只是……陛下,這探花之位,給了裴寬……臣,以為稍有不妥。」
皇帝哦了一聲,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鄭愛卿有何高見?」
鄭玄毫不畏懼地直視著皇帝,朗聲道:「陛下,臣看過所有貢士的會試卷宗。裴寬此子,文章確有靈氣,文筆清麗,今日殿上那首詩,也頗有風骨。然,其經義根基,比之趙景行,乃至被黜落的盧子瑜,都稍顯淺薄。若單論文章才學,將其擢為探花,恐難服眾,亦……有損科舉之公允。」
這位鄭老大人,依舊是從他那「唯才」和「守規矩」的準則出發,即便面對皇帝,也敢於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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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柬之和陸明軒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不料,皇帝聽完,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鄭愛卿能有此言,不愧是朕親選的主考官。」
他示意三人坐下,然後才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緩緩開口。
「鄭愛卿所慮,朕明白。若單論文才根基,裴寬確實比之趙景行,乃至其他幾位,都稍遜一籌。但朕今日選的,不只是三篇文章,更是三個人,是三面旗幟!」
此言一出,三位大臣都是一愣。
皇帝放下茶杯,拿起陳鋒的試卷,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陳鋒為狀元,因其經世之才!其策論,其膽魄,如同一柄鋒利無匹的寶劍!朕欲以其為利刃,破開眼前這盤根錯節、死氣沉沉的困局!朕需要的,就是他的銳氣,他的膽魄,他那一往無前的衝勁!所以,他必須是狀元!」
他又拿起趙景行的試卷,語氣變得沉穩:「趙景行為榜眼,因其學識紮實,為人沉穩,不偏不倚。他這樣的人,是國之磐石。陳鋒這柄利刃在前方衝殺,難免會傷人傷己,甚至會用力過猛而折斷。朕需要趙景行這樣的磐石,在後方穩固根基,守成持重,查漏補缺。利刃與磐石,相輔相成,方能走得長遠。」
最後,他拿起了裴寬的試卷,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
「而裴寬……朕以其為探花,並非因其文采天下第三。而是因其出身!」
他聲音微微一沉,目光掃過三人:「裴寬,出身寒微,農家子弟,無依無靠,全憑十年苦讀,方有今日。朕將他點為探花,就是要為天下所有的寒門士子,立起一面希望的旗幟!」
「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在我大乾,在朕的治下,只要你有真才實學,只要你心懷社稷,縱使你出身再微末,亦可一朝成名,位列三甲!朕要告訴天下人,世家大族,已非天命所歸!朕要的,是千千萬萬個裴寬的歸心!」
「此,乃『千金買馬骨』之意!鄭愛卿,你現在,還覺得不妥嗎?」
皇帝一番話說完,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鄭玄、張柬之、陸明軒三人,聽得是心神劇震,額上汗出。
他們這才明白,皇帝不僅僅是在定三甲名次,他是在布局!是在向整個天下,宣告他的用人標準,宣告他的政治決心!
一柄破局的利刃。
一塊守成的磐石。
一面收攏寒門人心的旗幟!
這等帝王心術,這等深謀遠慮,簡直是……恐怖如斯!
吏部侍郎陸明軒反應最快,他立刻起身,叩首在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陛下聖明!陛下此舉,既得經世之才,又得守成之臣,更得天下寒士之心!一舉三得,實乃萬世之聖君所為!臣等,拜服!」
鄭玄和張柬之也恍然大悟,連忙跟著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深謀遠慮,遠非臣等所及!陛下聖明!」
鄭玄更是滿臉羞愧,他為自己方才只著眼於文章,而未能體會到皇帝的深意而感到汗顏。
皇帝看著跪在下面的三位心腹重臣,滿意地笑了。
「都起來吧。」他笑道,「既如此,此次殿試三甲,便如此定下。三日後,傳臚大典,昭告天下。」
「臣等遵旨!」
皇帝又看向陸明軒,沉吟片刻,拋出了一個更讓三人震驚的決定。
「陸愛卿,陳鋒此人,才堪大用。但其鋒芒太露,少年得志,心性還需磨礪。朕意,殿試之後,不循常例,不授其翰林院修撰或編修之職。」
不入翰林?這可是狀元的不二之選,是儲相的階梯!陸明軒心中一動,連忙試探著問道:「不知陛下聖意為何?」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寶劍鋒從磨礪出。他的策論,說得再好,終究是紙上談兵。朕要讓他,去真正的沙場上,去最艱苦的地方,親手將他的理論,付諸實踐!」
「朕,要將他外放!讓他去做一縣之父母官!」
「外放?」三人再次大驚。
哪有狀元不入翰林,直接外放當縣令的道理?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朕欲……外放他為一方親民官,置於州縣繁雜實務之中,使其知民生之艱難,曉吏治之弊病,將其所學之策,於小處試行,磨練其心性,積累其經驗。諸位愛卿覺得如何?」
陸明軒最先反應過來皇帝的深意,他叩首道:「陛下聖裁,臣無異議。只是……外放為官,固然能磨鍊心性,然京中乃是非之地,陳鋒今日殿上,已成眾矢之的。若將其外放,遠離天子羽翼庇護,恐朝中阻力……」
他是在擔心,陳鋒一旦外放,柳越等人會不擇手段地在地方上給他下絆子,甚至下殺手。
皇帝聞言,發出一聲冷笑,那股屬於帝王的霸氣,再次展露無遺。
「朕欽點的狀元,朕自有安排!朕就是要看看,誰敢多言?朕的天下,朕的人才,還輪不到他們來指手畫腳,設置藩籬!」
「臣等遵旨!」陸明軒不再多言,深深叩首。他知道,皇帝決心已定。
鄭玄與張柬之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更是波瀾起伏。
陛下對陳鋒的期許和保護,遠超他們的想像。外放看似遠離中樞,實則是以退為進,既讓其暫避京城鋒芒,又使其深入基層,積累實實在在的政績資本,將來一旦召回,必是重用!
「好了,夜色已深,三位愛卿且回去歇息吧。」皇帝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倦色。
「臣等告退。」
三位大臣退出御書房,走在深夜冰冷而空曠的宮道上,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
他們知道,從今夜皇帝做出最終決定的那一刻起,大乾的朝堂,乃至整個天下的格局,都將迎來一場巨變。
御書房內,燈火依舊通明。
大太監張德海小心翼翼地續上燭火。皇帝沒有再看奏摺,也沒有就寢。他再次拿起陳鋒那份厚重的策論,翻到最後一頁。
昏黃的燭光下,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撫過「大乾皇家錢莊」那幾個力透紙背的字跡,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