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宴新科,聚杏園


  殿試後第二日,暮色四合。

  金陵城外的皇家別苑杏園,早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此園乃皇家私產,專為恩賜有功之臣或舉辦盛大慶典所用。

  園林沿一彎活水而建,流水潺潺,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掩映在綠樹假山之間。入夜,數百盞特製的羊皮宮燈被高高懸起,燈火通明,將整個園林照得如同白晝,光影落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蕩漾,如夢似幻。

  

  長長的宴席沿著曲水流觴的溪岸一字排開,席上早已擺滿了御膳房精心準備的佳肴。水晶肘子、蟹黃包、烤乳鴿、八寶鴨……山珍海味,水陸畢陳,琳琅滿目。更有盛在琉璃杯中的瓊漿玉液,散發著誘人的醇香。

  園內洋溢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喜悅。

  一百二十名新科貢士,此刻皆已換上了嶄新的襴衫,三五成群,散落在園中各處。他們或憑欄遠眺,或舉杯相慶,或高談闊論,指點江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意氣風發的神采。

  無論最終名次如何,自走出集英殿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已是「天子門生」,從此鯉魚化龍,前程似錦。這杏園賜宴,便是皇恩浩蕩的明證,是他們踏入仕途的第一份榮耀。

  「諸位,明日傳臚大典之後,我等便要入朝為官,當真如在夢中啊!」

  「哈哈哈,同喜同喜!日後你我皆為同僚,當互相扶持!」

  「來,滿飲此杯,不醉不歸!」

  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夾雜著暢快的笑談,在園林中此起彼伏。

  園內的氣氛正熱烈時,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陳鋒、趙景行、裴寬三人聯袂而至。

  當陳鋒的身影出現在杏園入口的燈火下時,原本喧鬧的園林,竟出現了剎那的寂靜。

  正在高談闊論的士子,話到嘴邊,頓住了;正在舉杯對飲的同年,酒杯停在半空;就連水榭上撫琴的樂師,指尖的動作似乎都慢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敬佩、是嫉妒、是好奇、還是審視,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身上。

  他,就是這場宴會毋庸置疑的中心。

  這份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

  「哈哈,陳會元來了!」

  此次宴會的主持者,禮部尚書李時中竟親自從主位上起身,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

  李時中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臣,面容清瘦,留著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須,在朝中向來以中立持重著稱。他快步走到陳鋒面前,極為親熱地拉住陳鋒的手,仿佛在看自家最得意的子侄。

  「陳會元,殿上風采,老夫至今思之,仍覺心潮澎湃啊!陛下對你,可是讚不絕口!」

  陳鋒連忙躬身行禮:「尚書大人謬讚了,晚生愧不敢當。」

  「誒,當得,當得!」李時中擺了擺手,拉著陳鋒便往裡走,「來來來,今日你是主角,請上座!」

  他竟直接將陳鋒引到了離主位最近的首席。

  這個位置,通常是為未來的狀元郎準備的。

  陳鋒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恭敬地說道:「尚書大人謬讚,學生愧不敢當。今日得與諸位同年共沐皇恩,已是三生有幸。」

  他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側過身,對著身後略顯侷促的趙景行與裴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時中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哈哈一笑,對趙景行和裴寬道:「趙公子,裴公子,不必拘謹,都請入座吧。今日你們三人,可都是我大乾未來的棟樑之材啊!」

  三人這才依禮落座。

  首席之上,陳鋒居中,趙景行與裴寬分坐其左右。

  他們剛剛坐定,立刻便有無數貢士端著酒杯,如同潮水般圍了上來。

  「陳兄!小弟敬你一杯!殿上之言,字字珠璣,振聾發聵,實乃我輩讀書人之楷模!」

  「陳會元,在下青州李德,日後入朝為官,還望陳兄能多多提攜,不吝賜教!」

  「『但使龍城飛將在』,陳兄之詩,當真氣魄雄渾!我輩讀書人,當有此等胸襟!請滿飲此杯!」

  恭維之詞,不絕於耳。一張張熱情的笑臉背後,藏著各種各樣複雜的心思。

  陳鋒始終面帶微笑,從容應對。對每一位前來敬酒的同年,他都起身回禮,言辭謙遜周到,既不顯得倨傲,又自然而然地保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他並沒有獨享這份榮耀,而是巧妙地將大部分前來敬酒的人,引向了身邊的趙景行和裴寬。

  「諸位過譽了,陳鋒不過是拾人牙慧,僥倖而已。要說才學紮實,還得是趙兄,其策論穩重周詳,方是治國之正道。」

  「這位是裴兄,其人品學兼優,文章風骨,最得徐公賞識,日後前途,亦不可限量。」

  他這番舉動,既全了趙景行和裴寬的面子,也讓周圍的人覺得他謙遜大度,不驕不躁,心中好感更甚。

  如此一來,大多數前來敬酒的人,也不好厚此薄彼,紛紛向趙、裴二人敬酒問好。

  趙景行坦然接受著眾人的祝賀,應付自如,盡顯世家子弟的風範。

  而裴寬,則顯得有些侷促。他從未經歷過這等眾星捧月的場面,面對一杯杯敬來的酒,一張張熱情的笑臉,他有些手足無措,只能一杯杯地喝下去,不一會兒,臉就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相比於周圍的喧囂,陳鋒他們這一席,顯得更為沉靜,但卻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宴席進行到一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裴寬借著幾分酒意,再次從座位上站起,端著滿滿一杯酒,鄭重無比地向陳鋒躬身行禮。

  他眼眶泛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陳兄,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

  「學生……裴寬,敬陳兄一杯!」

  周圍的喧囂似乎都小了許多,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若非在長安書院,得陳兄時時指點,為我解惑,我裴寬,恐怕連會試都過不了,更遑論今日能站在這裡。」

  「若非陳兄以鹿鳴苑之利,設寒門助學之金,我與書院中許多同窗,早已斷了盤纏,捲鋪蓋回鄉了。」

  「大恩不言謝。日後,但凡陳兄有任何差遣,我裴寬,萬死不辭!」

  說完,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因為喝得太急,嗆得連連咳嗽。

  陳鋒連忙起身,一把扶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裴兄,言重了。」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同樣出身寒門,此刻正感同身受,面露激動之色的貢士:「陳鋒亦是出身鄉野,布衣百姓。深知民生之多艱,寒窗之不易。你我既為同年,理當相互扶持,同舟共濟。」

  「今日之榮耀,非我一人之功,乃是陛下聖明,不拘一格降人才,更是天下所有不墜青雲之志的讀書人,共同的榮耀!」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周圍幾位寒門貢士聽得是熱血沸騰,紛紛點頭稱是,看向陳鋒的目光,愈發充滿了敬佩與歸心。

  裴寬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重重地點頭。

  此刻的他,經歷了殿試的洗禮,感受了皇恩的垂青,又有了陳鋒這樣的人物作為榜樣和靠山,早已不再是那個在長安書院裡,唯唯諾諾、自卑膽怯的窮書生。他的腰杆,已經挺直了。

  一旁的趙景行,始終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直到此時,他才端起酒杯,對陳鋒低聲道:「陳兄,好手段。」

  陳鋒看了他一眼,笑道:「趙兄何出此言?」

  趙景行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壓得極低:「收攏人心,樹立威信,於無形中,已成一派之首。小弟佩服。」

  他沒有譏諷之意,說的是真心話。作為世家子弟,他比裴寬看得更通透。

  「只是……」趙景行話鋒一轉,眼神凝重了幾分,「陳兄近日鋒芒太盛,雖有陛下恩寵,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亦成眾矢之的。裴兄,你被陳兄如此看重,日後也必將被人視為陳兄一黨。今日這宴上,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暗流洶湧。」

  他用下巴朝遠處的一個角落,輕輕點了點。

  「你看那邊幾人,便不懷好意。」

  陳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幾名貢士正聚在一個角落裡,為首一人,身著華服,面帶傲氣,正一邊飲酒,一邊不時地朝他們這邊瞥來,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嫉妒與不屑。

  「那是誰?」陳鋒問道。

  「公孫玉。」趙景行道,「江南望族公孫氏的嫡子,其家族與右相柳家,有姻親之誼。此人素來自視甚高,此次會試,他本是狀元熱門,不想卻被陳兄你橫空出世,壓得黯淡無光,心中定然不服。」

  陳鋒瞭然地點了點頭,收回目光,淡淡道:「跳樑小丑,不足為慮。」

  然而,他話音剛落,那「跳樑小丑」便端著酒杯,領著身後幾名同樣心懷嫉妒的貢士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眼神卻很清明。

  來者不善。

  公孫玉一行人走到席前,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

  他沒有看陳鋒,也沒有看趙景行,而是將目光,徑直落在了三人之中,看起來最好欺負的裴寬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裴寬,裴兄吧?」公孫玉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席的人都聽得清楚。

  裴寬有些不明所以,連忙起身,拱手道:「在下正是裴寬,不知公孫兄……」

  公孫玉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自顧自地說道:「聽聞裴兄家境貧寒,卻能於千軍萬馬之中脫穎而出,一飛沖天,想來是得了我們陳大會元的『點石成金』之術,真是羨煞我等啊!」

  這話一出,裴寬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周圍原本還在交談的貢士們,也都停了下來,紛紛將目光投向這裡,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公孫玉這話,說得極為惡毒。

  表面上是在誇讚陳鋒有本事,能「點石成金」,實際上卻是在暗諷裴寬是靠著陳鋒的關係才能出頭,根本沒有真才實學。

  更深一層的意思,則是在暗示陳鋒與裴寬之間,或許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私下交易,甚至是在公然質疑此次殿試的公平性!

  裴寬又氣又急,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本就不善言辭,面對這種誅心之言,更是腦中一片空白。

  「公孫玉!」趙景行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呵斥。

  陳鋒卻伸手按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微笑著看向公孫玉,神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公孫兄此言,陳鋒不敢苟同。」

  他一開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聖人有云:『有教無類』。我朝太祖亦立下規矩,科舉取士,唯才是舉,不問出身。裴兄之才,其策論文章,早已呈於御前,自有陛下與主考大人聖心獨裁,豈是我等貢士能夠在此妄議的?」

  公孫玉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應對,臉色微微一僵,但仍舊冷笑道:「陳會元說的是。只是在下好奇,這科舉取士,取的是經義策論的真才實學呢,還是……取的朋友之間的『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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