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放榜
周圍一片譁然,這公孫玉,是鐵了心要撕破臉了!
陳鋒臉上的笑容,終於斂去了。
他看著公孫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公孫兄出身望族,自幼飽讀詩書,想必對《尚書》一卷,爛熟於心了?」
公孫玉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傲然道:「自然。」
「那公孫兄一定記得,《尚書·洪範》有言:『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
陳鋒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此話之意,乃是說,只有天子,才能決定臣子的福祿與威嚴。臣子,絕不可越俎代庖,更不可私相授受。」
「如今,三甲尚未定論,我等所有人的名次,皆懸於陛下聖心。公孫兄卻在此公然質疑陛下選人之明,揣測聖意,甚至將君恩浩蕩,歸於我陳鋒一人的『義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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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劍,直刺公孫玉的心底!
「陳鋒倒想請問公孫兄一句,你這是將陛下,置於何地?!」
「你又是將我陳鋒,置於何地?!」
「你是想說,我陳鋒有通天之能,可以干預聖裁,左右陛下的決定嗎?!」
「還是想說,當今陛下,識人不明,昏聵無能,竟會被我區區一個貢士所蒙蔽?!」
這一連串石破天驚的反問,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公孫玉的臉上!
又如同一座座大山,接連不斷地向他壓來!
「妄議聖意」!
「藐視君權」!
「非議君上」!
這三頂大帽子,任何一頂,都足以讓一個前途無量的讀書人,身敗名裂,永不敘用!
公孫玉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變得慘無人色。他臉上的傲氣和冷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本是想借羞辱裴寬來打擊陳鋒,出一口惡氣,卻萬萬沒想到,陳鋒竟如此狠辣,三言兩語之間,就將一場同年之間的口舌之爭,直接上升到了挑戰君威的政治大罪!
「我……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公孫玉渾身發抖,語無倫次,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身後的那幾個同黨,也嚇得噤若寒蟬,紛紛後退,與他拉開了距離。
「撲通!」
公孫玉雙腿一軟,竟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學生失言!學生酒後胡言,罪該萬死!陳……陳會元,饒命!饒命啊!」
他哪裡還有半分望族子弟的風度,磕頭如搗蒜,狼狽不堪。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陳鋒這雷霆萬鈞般的反擊,給震懾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面色冷峻的年輕人,心中只剩下兩個字:可怕!
這位年輕的會元,不僅有驚天動地之才,更有與之匹配的,殺伐果斷的政治手腕!
陳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去扶,而是等他磕了幾個頭,才緩緩上前,將他扶起,臉上的銳利已經散去,重新換上了溫和的笑容。
「公孫兄,快快請起,這是做什麼。」
他拍了拍公孫玉身上的灰塵,淡淡道:「公孫兄酒後失言,情有可原。只是日後若入朝為官,需時時謹記『禍從口出』這四個字。你我皆為同年,理當同心同德,為國效力,而非在此作無謂的口舌之爭,傷了和氣。」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禮部尚書李時中,此時撫掌大笑,恰到好處地出來打圓場。
「說得好!說得好!『同心同德,為國效力』!陳會元此言,深得我心,更當為在座諸君共勉!這才是我大乾新科進士應有的氣度與擔當!」
公孫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經此一事,杏園之內,再無人敢小覷陳鋒。
眾人看向他的眼神,除了原有的敬佩之外,更多了一絲深深的敬畏。
風波過後,宴會繼續,歌舞昇平。
但氣氛,卻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改變。
陳鋒沒有再成為眾人應酬的中心,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席上,與趙景行、裴寬低聲交談,淺酌杯中之酒。
但他的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全場。
他看到,經過方才公孫玉之事,在場的貢士們,已經明顯地分化成了幾個若有若無的陣營。
一部分人,以裴寬為首,還有其他幾位同樣出身寒門的貢士,此刻都圍繞在他們這一席周圍,看向陳鋒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敬佩,儼然已經將他視作未來的領袖。
另一部分人,則以趙景行為中心。他們大多出身中小地主或書香門第,家世清白,為人務實。他們對陳鋒抱有好感與敬佩,但又不像寒門士子那般狂熱,保持著一種審慎的、中立的姿態。
而最後一撮人,則圍繞在失魂落魄的公孫玉身邊,低聲議論著什麼,看向陳鋒這邊的目光,充滿了怨毒與敵意。
陳鋒認得其中幾人,在殿試之前,他們本是跟在盧子瑜身後的世家子弟。如今盧子瑜倒了,他們便自然而然地聚攏在了柳黨外戚公孫玉的身邊。
陳鋒將這些人的面孔、言行、乃至他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態,都一一記在心裡。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這些所謂的「同年」,便不再是單純的同窗。
他們是未來的同僚,是潛在的盟友,更是……必將對立的政敵。
宴會終了,月上中天。
陳鋒在杏園門口,送別了對他千恩萬謝的裴寬,以及眼神複雜的趙景行。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獨自一人,站在園外的石階上。
晚風清涼,吹拂著他寬大的衣袍,也吹散了滿身的酒氣。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金陵城那一片璀璨如星河的萬家燈火,眼神深邃如海。
今夜,他以一場漂亮的「打臉」立了威,震懾了宵小,也初步凝聚起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力量。
但他心中雪亮,公孫玉之流,不過是柳越拋出來試探深淺的棋子。真正的較量,那足以撼動整個大乾根基的狂風暴雨,還在後面。
翌日,清晨。
天還未亮,一抹魚肚白剛剛出現在東方天際,整個金陵城,卻早已甦醒。
無數的人流從四面八方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皇城,承天門。
今日,是三年一度的傳臚大典,是決定無數讀書人命運,也牽動著全城百姓心弦的重大日子。
承天門外,那足以容納十萬人的巨大廣場上,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從衣著華麗、焦急張望的世家僕役,到滿臉緊張、衣衫樸素的普通百姓,再到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觀禮、翹首以盼的各地書生,無數人將整個廣場堵得水泄不通。
來得晚的,根本擠不進去,只能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徒勞地朝著中心望去。
廣場周圍所有的酒樓、茶肆,凡是臨街的窗口、陽台,此刻都擠滿了人,一個好點的位置,早已被炒到了數十兩銀子的高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緊張和興奮的氣氛。
人群中,有考生的家屬,正雙手合十,對著皇宮的方向,念念有詞地燒香祈禱。
角落裡,有精明的富商早已開了賭局,賭桌上人聲鼎沸,賭的正是今科狀元、榜眼、探花的歸屬。其中,「陳鋒」的名字,賠率最低,卻也是下注最多的。
更有那瓦子裡的說書先生,不知從哪得了消息,竟在高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述著殿試當日,陳鋒如何「一聯驚聖駕,一詩退權臣」的傳奇故事,細節描繪得活靈活現,引來周圍百姓的陣陣喝彩與驚嘆。
整個金陵城,仿佛都停止了運轉,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等待著那個即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時刻。
辰時正。
「鐺——鐺——鐺——」
厚重的鐘聲自皇城深處傳來,連響九下。
人群的喧囂聲,戛然而止。
一百二十名新科貢士,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從宮城側面的專用通道,進入了廣場前方用柵欄隔開的專屬區域。
他們同樣緊張,一個個臉色發白,手心冒汗,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揭曉最終命運的莊嚴感。
陳鋒站在最前方,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或期盼、或麻木、或激動的臉,聽著耳邊那如同潮水般的喧囂,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了承天門城樓下,那面用黃布遮蓋的巨大金榜上,心如止水。
吉時已到。
承天門城樓之上,鼓樂齊鳴。
禮部尚書李時中,身著一品朝服,親率一眾禮部、鴻臚寺官員,在數百名金甲禁衛軍的護衛下,登上了早已搭建好的,足有三丈之高的唱名台。
李時中的手中,鄭重地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數十萬道目光,匯聚於那道明黃之上。
李時中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聖旨,他身旁一位鴻臚寺的官員,往前踏出一步,此人中氣十足,修煉過特殊的發聲之法,聲音極具穿透力。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聲調,高聲唱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治世以文,興邦在德。今科會試,天下英才,咸集於京。朕親臨策試,拔其尤者,以備任使。茲有點選欽定一甲三名,二甲四十七名,三甲七十名。茲按名次,唱名傳臚,以昭天下!」
簡短的開場白念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鴻臚寺官員拿起另一份名單,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唱名。
來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唱名並沒有從萬眾期待的狀元開始,而是最後一名,也就是總名次的第一百二十名開始。
「三甲,第七十名,同進士出身——冀州,王寶!」
聲音遠遠傳開。
人群中,先是片刻的安靜,隨即,一個角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喜與歡呼!
「中了!中了!我中了!」
貢士隊列的末尾,一個面色早已慘白的年輕士子,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身體一晃,幾乎暈厥過去,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沒。
自己之前只進了會試副榜,連面見聖上的機會都沒有,沒想到竟然有大好人把名額省給自己,真是好人啊!
他嚎啕大哭起來,朝著皇宮的方向,拼命叩首謝恩。
而那些排在他前面,卻還沒被念到名字的人,臉色則愈發蒼白,心情如同墜入了無底的冰窖。
「二甲,第六十九名,同進士出身——并州,孫思進!」
又一個家庭的狂喜,與無數個家庭的失望,同時上演。
這種冰與火交織的殘酷場景,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不斷地重複著。
每念到一個名字,便是一場悲歡離合。
被念到名字的貢士,激動得涕淚橫流,仿佛從地獄升入了天堂。
而那些遲遲沒有被念到名字的人,則度日如年,每一息的等待,都是一種無情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