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哪有什麼萬全之策!


  「回府。」陳鋒只吐出兩個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他帶著滿腹心事和沉重的壓力,與葉承一同登上了返回鎮北侯府的馬車。

  夜色深沉,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

  前方的道路,在車前懸掛的燈籠那朦朧的燈火下,顯得如此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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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必須在天亮之前,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一個既能不辜負林月顏,又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辦法。

  ……

  亥時末,鎮北侯府。

  陳鋒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陳鋒一進門,就屏退了所有下人,將門窗關緊。

  「去請關大哥,立刻!」陳鋒對守在門口的親衛低聲吩咐。

  親衛領命而去。

  書房內只剩下陳鋒一人,空氣仿佛凝固了。桌上溫著的茶,早已涼透。

  不多時,書房門被無聲地推開,關無情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陳鋒直接對關無情道:「關大哥,你對半年前的南狀元謝靖,以及當朝的昭陽公主,了解多少?我要最詳細的情報。」

  關無情那張仿佛由寒冰雕琢而成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見陳鋒臉色如此,便知必有大事發生。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陳兄稍待。」

  他走到書桌前,取過紙筆,迅速地寫下了一連串的符號和文字,折好後,遞給門外等候的一名親信。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名親信便送回了一卷薄薄的卷宗。

  關無情展開卷宗,一邊看,一邊將他所掌握的信息全盤托出。

  他作為鎮北侯府在京城的情報首領,對京中所有重要人物都有備案。他所說的,比趙景行知道的,要詳盡得多。

  「昭陽公主,名蕭明月,今年十六。其生母乃是當今皇后,與太子蕭承稷一母所生。因陛下老來得女,自幼便寵溺非常,幾乎是有求必應。」

  「半年前,被謝靖拒婚之後,公主在自己的寢宮長信宮大發雷霆,砸毀了數件前朝名窯的瓷器,撕毀了一幅畫聖真跡。有傳聞說,她還親手鞭打宮人,但此事未經證實,只知長信宮確有兩名宮女被杖責二十,調去了浣衣局。」

  陳鋒聽完,將今夜宴席上發生的一切,以及趙景行所言,和自己的推斷,簡明扼要地告訴了關無情。

  關無情聽罷,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凝重之色。

  「陳兄,你的猜測,恐怕有九成是真的。」

  「這位陛下,最擅長的便是『恩威並施』之術。他賜婚狀元,一則可以彰顯皇恩浩蕩,收買人心;二則,能將最有潛力的新貴臣子,通過姻親關係,徹底綁在皇家的戰車上,使其成為他最忠實的『家臣』。」

  「謝靖的拒絕,讓他顏面盡失,也讓昭陽公主淪為笑柄。這一次輪到你,他絕不會允許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關無情抬起頭,看向陳鋒。

  「陳兄,最穩妥的辦法,莫過於從今夜起,您便『突發惡疾』,臥床不起。」

  「只要病得足夠重,重到無法行大婚之禮,陛下總不能將自己最寵愛的公主,嫁給一個『將死之人』。如此,便可拖延時間,靜待事態變化。」

  陳鋒立刻搖頭,想也不想便否決了。

  「不可。」

  「第一,太過刻意。我今夜在瓊林宴上還龍精虎猛,開三石弓,一轉眼就病入膏肓,連傻子都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陛下只需派兩名太醫過來,我的偽裝立刻就會被戳穿。屆時,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第二,就算能僥倖瞞過去,一個『病秧子』狀元,還談何施展抱負?我的新稅法,我的講武堂,都將成為泡影。此乃自斷臂膀,下下之策。」

  關無情點了點頭,似乎也早已料到陳鋒會這麼說。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讓公主『不能嫁』。」

  「我們可以設計一場『意外』,讓公主的名節受損。或者,讓她與其他某個權貴子弟,比如……柳相的次子柳易,扯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只要公主不再是完璧之身,陛下為了皇家顏面,也絕不會再提賜婚之事。」

  陳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關兄!」他低喝一聲,「記住我的話。我們可以對付敵人,可以不擇手段,但絕不能對一個無辜的女子,哪怕她名聲再差,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這不是我的行事準則。」

  「而且,在天子腳下,對當朝公主下手,風險太大。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的謀逆大罪,會牽連整個侯府。此計,太過陰毒,也太過危險,不可行。」

  關無情點了點頭,似乎也認同了陳鋒的看法。

  沉默片刻,他繼續道:「那便只剩下最後一途。」

  「陳兄你連夜出城,遠走高飛。以你的能力,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鋒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逃?」

  「我若逃了,便是畏罪潛逃,坐實了抗旨不遵的大罪。陛下震怒之下,月顏怎麼辦?鎮北侯府怎麼辦?還有秦叔、陸侍郎、趙兄這些與我交好之人,又會受到何等的牽連?」

  「我陳鋒一人做事一人當,豈能因為自己的事,連累所有親近之人?此路,同樣不通。」

  裝病,不行。

  構陷,不行。

  逃走,更不行。

  一連三個計策,都被一一否決。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足智多謀、心思縝密的陳鋒,還是手段狠辣、經驗豐富的關無情,此刻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皇帝的陽謀,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巨網,無論從哪個方向掙扎,都只會被纏得更緊。這似乎是一個真正的死局,前方是懸崖峭壁,後退是萬丈深淵。

  陳鋒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著發痛的太陽穴。

  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林月顏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眸,閃過她在清河村為他縫補衣衫的燈下側影,閃過她在他懷中羞澀而幸福的笑臉,閃過她聽到自己高中時那欣喜的淚光……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關無情和葉承說,像是在對關無情說,又像是在對自己,更像是對妻子承諾:

  「月顏……我是絕不可能辜負的……」

  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再無迷茫。

  「關大哥,不必再想了。此事,已無萬全之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日朝堂,我自會應對。」

  他轉過身,看著關無情,眼神鄭重無比。

  「若我明日被下獄或貶謫,還請關大哥不惜一切代價,護送月顏安全離開金陵,去冀州找葉叔。今上雖然霸道,但想來也不會因此為難一個弱女子。」

  關無情迎著陳鋒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陳兄放心。只要關某還有一口氣在,必保夫人平安抵達冀州!」

  就在陳鋒與關無情在書房內絞盡腦汁,最終陷入絕望之際,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書房那扇虛掩的木門之外,一道纖弱的身影已經靜靜地站立了許久。

  林月顏的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她的臉上,早已是淚痕交錯,新的淚水還在不斷湧出,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原來,葉承回到侯府後興奮難耐,立刻便找到她,將宴會上發生的一切,包括陳鋒如何舌戰群儒,如何箭驚四座,也包括最後皇帝要給「天大賞賜」,以及趙景行在宮門口解釋「賜婚」之事,都當作戰績一般繪聲繪色地講給了她聽。

  她心中本就充滿了不安,又見陳鋒一回來便將自己關進書房商議要事,便忍不住擔憂悄悄地跟了過來。

  門內那一次次的計策,一次次的否決,以及最後,夫君那一聲充滿痛苦與決絕的低語——

  「月顏……我是絕不可能辜負的……」

  這句話,如同一把把滾燙的尖刀,刺進她的心裡,讓她痛徹心扉,卻又在那無邊的痛苦之中,湧起一股無盡的甜蜜與感動。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體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

  「夫君……夫君為奴家,竟甘願捨棄這潑天的富貴前程,不惜身陷險境,甚至……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奴家何德何能……又豈能成為夫君的負累……」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瘋狂地滋生。

  她緩緩地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乾了臉上的淚水。

  再抬起頭時,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眸中,不再有絲毫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然與堅毅。

  「夫君,你既不負我,我亦不能負你。」

  「若這正妻之位,是你的枷鎖,那便由奴家……親手將它解開!」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毅然轉身,不再有絲毫留戀,悄無聲息地離去,纖弱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的庭院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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