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長亭相送


  「休要囉嗦!」秦雲虎目一瞪,故作不悅道,「你既叫我一聲大哥,這便是我這做兄長的一點心意。你此去是為朝廷效力,也是為我大乾百姓謀福,難道還要你自掏腰包不成?記住,到了地方,遇事莫要一味強出頭,凡事以保全自身為上。若真遇到無法應對的險情,不要猶豫,立刻帶人退往江州城,我在那裡自有安排接應。」

  陳鋒心中一暖,不再推辭,將錢袋收好,鄭重地點了點頭:「大哥放心,我省得。」

  最後,陳鋒獨自一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輕輕敲響了書房木門。

  「進來。」裡面傳來秦元沉穩而略帶威嚴的聲音。

  陳鋒推門而入。書房內光線略顯昏暗,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書香。

  秦元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身著玄色常服,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只是鬢角似乎又添了幾縷白髮。他並未抬頭,目光仍落在手中攤開的一卷兵書上。

  「秦叔。」陳鋒躬身行禮。

  秦元頭也未抬,只是從鼻子裡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更多內容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陳鋒不知該說什麼,他知道這位秦叔不喜言辭,也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

  過了許久,久到陳鋒幾乎以為這次會面就要在這沉默中結束時,秦元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他伸手從案幾一角取過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公文,公文上赫然蓋著鮮紅的武安侯印鑑,但正文部分卻是一片空白。他將這份公文推至案邊。

  「拿著。」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秦叔,這是……」

  「若遇軍州之事,地方官府推諉不配合,或有兵變、民亂等緊急情況,」秦元的聲音依舊平淡,「可持此文,直接調動巴郡周邊衛所,八千兵馬。」

  「准你先斬後奏,一切後果,自有老夫擔著。」

  陳鋒雙手接過那份空白公文,入手只覺重若千鈞。

  八千兵馬!先斬後奏!

  這哪裡是一份公文,這分明是一道可以調兵遣將的虎符!是武安侯秦元,用他一生的軍功和威望,頂著謀反之罪為自己鑄就的一道護身符!

  陳鋒看著眼前這個不苟言笑、卻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給予自己最大支持的「秦叔」,心中百感交集,眼眶瞬間就紅了。

  「還有,」秦元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又道,「我已讓府中親衛統領,挑選了二十名最精銳的護衛,明日一早,會與葉家的護衛一同在城外等你。他們都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老卒,你帶著,路上能省去不少麻煩。」

  陳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對著秦元,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叔……您……多保重!」

  秦元沒有再看他,只是重新拿起了那份軍報,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陳鋒恭敬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房門。

  當房門被輕輕關上的那一刻,秦元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軍報。他那張如同刀削斧鑿般剛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無奈。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陳鋒與秦雲、秦安告別的背影,久久不語,最後,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

  離京之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晨曦微露,金陵城還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青色之中。然而,城西的官道上,卻已是車馬轔轔,人聲漸起。

  十里長亭,自古便是送別之地。今日的長亭內外,更是早已被人群和車馬擠得水泄不通。薄薄的秋霧如同輕紗般瀰漫在田野樹林間,更添幾分離別的愁緒。

  陳鋒的車隊尚未抵達,長亭周圍卻早已等候了許多人。這些人的出現,讓許多同路出城赴任或經商的官員、旅人側目不已,紛紛低聲議論,猜測著今日是哪位大人物離京,竟有如此陣仗。

  武安侯府的秦雲、秦安兄弟二人,一身勁裝,牽著馬,靜靜地等在亭邊。

  長安書院的趙景行、裴寬,皆是一身儒衫,帶著幾分焦急,不時地望向官道的盡頭。

  鹿鳴苑的謝雲娘,今日並未著華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帶著錢多多,安靜地站在一輛馬車旁。

  甚至,連平日裡極少出城的吏部侍郎陸明軒,今日也破例親自駕車出城,與幾位交好的官員,站在一處,低聲交談著什麼。

  這豪華到令人咋舌的送行陣容,讓所有同路出城的官員和商旅,都看得是目瞪口呆,紛紛在遠處駐足觀望,交頭接耳地猜測著,今日離京的,到底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人物。

  然而,更讓所有人震驚的,還在後面。

  從金陵城門口,到這十里長亭,長達十里的官道兩旁,不知何時起,竟自發地站滿了前來送行的百姓!

  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之中,有那個曾在朱雀大街上被東瀛使臣的馬匹驚嚇,後被陳鋒當街救下的賣貨郎。他今日沒有挑擔子,只是提著一籃子自家種的青菜,局促不安地站在人群中。

  有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儒衫的年輕士子,他們是長安書院的學生,曾受過「長安獎學金」的資助,才得以繼續學業。他們手中沒有禮物,只是站得筆直,臉上滿是崇敬與感激。

  有幾個穿著鹿鳴苑夥計服飾的年輕人,他們因為在鹿鳴苑做工,拿到了遠超別家酒樓的豐厚賞錢,改善了家裡的生活。

  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甚至連陳鋒的面都沒見過的金陵百姓。他們或許只是在茶館裡聽說了書先生口中,那位不畏權貴、不慕富貴,為了不負髮妻而甘願被貶的「青天狀元」的故事。

  他們沒有華麗的言辭,也不懂什麼家國大義。

  他們只是自發地站在路邊,手中或提著一籃子剛從地里摘下的雞蛋,或捧著一包熱氣騰騰的乾糧,或只是默默地站著,用最淳樸、最真誠的目光,等待著,要為這位即將遠行的「好官」,送上一程。

  「來了!來了!陳大人的車隊來了!」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望向官道的盡頭。

  只見一隊由數十名騎士護衛著的車隊,正緩緩駛來。

  為首的,正是騎著高頭大馬,一臉興奮的葉承。

  他身後,是四十名身穿統一制式勁裝,腰懸佩刀,精神抖擻的護衛。一半是鎮北侯府的赤羽衛,一半是武安侯府的親兵,個個目光銳利,氣勢不凡。

  車隊中央,是一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當車隊緩緩駛近時,人群中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個賣貨郎,鼓起最大的勇氣,衝到路中間,將手中的菜籃子高高舉起,漲紅了臉,大聲喊道:「陳大人!小人……小人沒什麼好東西送您!這是自家種的菜,您……您路上吃!」

  他這一喊,仿佛點燃了引線。

  路旁的百姓們,紛紛湧上前來。

  「陳大人!這是我家的雞蛋!給您路上補補身子!」

  「陳大人!這是剛出爐的炊餅!還熱乎著!」

  「陳大人!一路順風啊!」

  護衛們立刻緊張起來,想要上前阻攔,卻被葉承揮手制止了。

  車廂內,陳鋒聽著外面嘈雜而真摯的呼喊聲,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本以為,自己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卻沒想到,竟能得百姓如此愛戴。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掀開車簾。

  當他看到官道兩旁那一張張質樸而充滿期盼的臉,看到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送行人群時,這個經歷過槍林彈雨、見慣了生死的特種兵王,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路旁的百姓,竟「撲通」、「撲通」地跪倒了一片。

  「恭送陳大人!」

  「恭送青天狀元!」

  「陳大人,一路順風!」

  呼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從城門口一直傳到十里長亭,在金陵城的上空久久迴蕩,直衝雲霄!

  陳鋒站在車轅上,看著眼前這山呼海嘯般的場景,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淳樸百姓,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官道兩旁所有的百姓,深深地、鄭重地、一揖到底!

  在萬民的祝福聲中,陳鋒的車隊,緩緩駛過了長亭。

  他與秦雲、趙景行等人一一點頭示意,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將這份情誼,牢牢記在心裡。

  車隊沒有停留,繼續向著遙遠的西南方向,緩緩行去。

  金陵的城郭,在身後漸漸遠去,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影子。

  長亭內外,前來送行的好友和自發聚集的百姓,卻久久不願散去。人們佇立在秋風中,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直到日頭升高,薄霧散盡,才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感嘆著,緩緩返回城中。

  而「陳青天」萬民相送的故事,也隨著他們的口耳相傳,在金陵城內外,久久迴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