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我只是一個路過的讀書人


  十二月初,車隊離開金陵已近一月。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隊伍進入梁州地界後,官道便與山林為伴。沿途的村莊愈發稀疏,寒風卷著枯葉,打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馬車內,陳鋒並未休息。

  他與葉承相對而坐,小几上鋪著一份《梁州輿地考》,也不知是謝雲娘準備的還是其他人送的。這份地圖比尋常地圖要詳盡得多,山川、河流、縣鎮、乃至一些有名的寨子,都做了標註。

  經歷了前段路程上難民潮的衝擊,葉承身上那股少年人的跳脫之氣已被磨礪得沉穩了不少。他不再像剛出京時那般咋咋呼呼,而是學會了觀察和思考。

  他看著地圖,眉頭微蹙:「大哥,過了這漢江渡再走七八日,可就真正進入巴郡地界了。我聽秦虎大哥他們閒聊時說,巴蜀之地,自古『十萬大山十萬匪』,民風彪悍,官府的政令出不了縣城是常事。咱們這次去,怕是不好對付。」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鋒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名為「漢江渡」的節點上。

  他點了點頭,拿起小几上的銅壺,為葉承續上一杯熱茶,茶水的熱氣在微冷的車廂里氤氳出一團白霧。

  「無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越是混亂的地方,越有我們施展拳腳的餘地。」

  車外,寒風呼嘯,兩名護衛統領的聲音順著風,隱約傳了進來。

  鎮北侯府的郭然與武安侯府的秦虎,正就前方的斥候安排,進行著低聲的討論。

  「秦都尉,依我看,還是得按軍中規矩來。」郭然沉聲道,「分出兩組斥候,每組四人,交替前出二十里探查,確保前方路況和有無可疑埋伏。」

  秦虎卻搖了搖頭:「郭都尉,此法不妥。此地山多林密,岔路也多。斥候派得太遠,一旦遇伏,我們鞭長莫及。咱們總共就四十號人,分出去八個,車隊這邊就空了。」

  「我以為,不如收縮範圍,兩組斥候,五里一報,確保隊伍前後能夠隨時呼應。」

  「五里太近,若有伏兵,我們來不及反應。」

  「二十里太遠,車隊危險!」

  兩人雖有爭論,但言語間皆是出於專業考量,並無半分意氣之爭。自上次泥沼救援之後,這兩位出身不同府邸的統領,早已對彼此的本事心悅誠服。

  車簾被掀開,陳鋒探出頭來。

  「兩位統領不必爭了。」他看了看天色和周圍的地形,「就依一個折中的法子。斥候探查十里,但每到一處,必須在視線可及的山頭制高點,設置臨時觀察哨,以旗語或響箭與主隊聯絡。如此,既保證了探查距離,也確保了斥候和車隊的安全。」

  郭然和秦虎聞言,對視一眼,皆是眼睛一亮。

  這個法子,取了兩人方案之長,又補了其短,確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大人此法甚好!」

  「還是大人想得周全!」

  兩人齊齊抱拳領命,各自去安排。

  這種在行進間的不斷磨合,讓這支來自兩府的護衛隊伍,凝聚力在無形中變得更強。

  接近黃昏時分,隊伍終於抵達了漢江渡口。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漢江渡口規模不小,碼頭上本該是人來船往,一片繁忙。但此刻,卻是一片混亂與擁堵。數十艘大小不一的商船擠在碼頭邊,綿延出數百米,船上的客商們一個個愁眉苦臉,或聚在一起低聲咒罵,或怒氣沖沖地與人爭執。

  幾艘本該用於渡河的寬大官船,被粗大的鐵鏈鎖在岸邊的木樁上,船上空無一人,任憑江風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一群約莫二三十個的地痞流氓,手裡拎著棍棒腰刀,正堵在渡口前,對著過往商旅吆五喝六,強行勒索。

  一名身材高大、臉上長滿了麻子的惡霸頭目,正一腳踩在一個貨箱上,唾沫橫飛地對眾人喊話:

  「都他娘的別吵吵!聽清楚了!官船年久失修,要檢修!什麼時候修好,得看官府的心情!」

  「想過河的,都給老子老實排隊!黃家渡的商船就在那邊,三倍價錢,童叟無欺!愛坐不坐!要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這裡鬧事,小心你們的狗命和貨物,都給老子扔進這漢江里餵魚!」

  他話音剛落,一名風塵僕僕的外地綢緞商人忍不住排眾而出,漲紅了臉理論道:「你們這是強搶!光天化日之下,鎖住官船,私設渡口,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要去安康縣衙告你們!」

  那被稱作「劉麻子」的頭目聞言,發出一聲獰笑,從貨箱上跳下來,二話不說,一腳就將那商人踹翻在地。

  「王法?告官?」他惡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你他娘的去告啊!去啊!在這安康縣這方圓百里,就是我們黃四爺說了算!」

  「縣丞馮大人,那是我們四爺的親表哥!你去告,看是你死得快還是老子活得好!」

  老商人被踹得悶哼一聲,捂著胸口,臉色煞白,半天爬不起來。

  周圍的商旅見狀,雖個個義憤填膺,卻都敢怒不敢言,紛紛後退,生怕惹禍上身。

  車隊裡,葉承看到這一幕,已是眉頭緊皺。不止是他,秦虎、郭然等一眾護衛,眼中也都閃過一絲冷意。

  陳鋒拍了拍葉承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別衝動。」

  他緩步走下馬車,伸手扶起了那位被踹倒的綢緞商人。

  「老丈,沒事吧?」

  他的舉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劉麻子等人看到他身後那四十名沉默如山、殺氣內斂的精銳護衛,囂張的氣焰不由得收斂了幾分。他們只當是來了個不好惹的富家公子,冷哼一聲,便轉身去催促其他商旅交錢,懶得理會這「閒事」。

  那綢緞商人被扶起,連連道謝,一邊揉著被踹痛的胸口,一邊嘆氣。

  「多謝這位公子。唉,我等行商,本就是看人臉色吃飯,罷了罷了,破財免災吧。」

  陳鋒看著他,溫和地問道:「在下姓陳,也是個行商的,路過此地。敢問老丈,這渡口平日收費幾何?這般強行加價,又是從何時開始的?」

  他的態度謙和,語氣誠懇,加上那張年輕俊朗、極具親和力的臉,讓本已心灰意冷的綢緞商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傾訴的欲望。

  「唉,這位公子,你是外地來的吧……」

  在他的安撫和詢問下,綢緞商人和周圍幾個膽子大些的客商,七嘴八舌地將這「黃四爺」如何把持渡口、勾結官府、強行勒索的種種惡行,都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公子啊!官渡原本只要五文錢一個人!可一年前,這夥人來了,就全變了!」

  「是啊!他們霸占了官船,說壞了不讓用!逼著大伙兒坐他們的私船,開口就是三倍價錢!十五文!不講價!」

  「要是想快點過河,就得三十文、五十文!全看他們心情!不給錢?輕則打罵,重則扣下貨物!」

  「那黃四爺,就是這夥人的頭頭!聽說縣衙里的馮縣丞是他表哥!官官相護,我們這些小民哪敢反抗啊!」

  陳鋒一邊聽,一邊緩緩點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摸了個大概。

  問完了客商,他又趁著劉麻子在忙活其他事的空檔,走到江邊,來到一艘破舊的漁船旁。船上,一個穿著蓑衣的老船夫正愁眉苦臉地整理著漁網。

  陳鋒走過去,微笑著遞上一塊碎銀子。

  「老丈,打聽個事兒。這渡口,向來是這個價錢嗎?」

  老船夫起初還很警惕,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戒備。但看到陳鋒溫和的態度,又掂了掂手中那塊分量不輕的銀子,終於還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公子,您是外地來的吧?別跟他們橫。這渡口啊,一年前就不是官府的了。」

  「以前是官府定價,過河一個人五文錢,一頭牲口十文。可一年前,這伙自稱『黃四爺』的人來了,就把渡口給占了。現在,一個人要十五文,牲口三十文。」

  「要是趕時間,想快點過,就得看他們心情,三十文、五十文,甚至上百文都敢要!我們這些祖祖輩輩靠江吃飯的跑船人,一多半的辛苦錢,都得交到他們手裡當『孝敬』,要不是偶爾靠著捕魚賣幾個錢,怕是都活不下去!」

  陳鋒點了點頭,又接連找了好幾個商販和船夫,以「閒聊」的方式,詳細詢問了渡口被霸占的時間、黃四爺的來歷、具體的收費標準、以及他們欺壓百姓的種種惡行。

  他每問一人,都引來更多人的圍觀和低聲附和。看著這位年輕公子身後那些精銳的護衛,看著他那從容不迫的氣度,這些被欺壓已久的百姓心中,漸漸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劉麻子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看到那個年輕公子哥兒,非但沒有被嚇走,反而像個查案的御史一樣,問東問西,而且他身邊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群情也越來越激動。

  他帶著十幾個手下,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手中的棍棒在地上敲得「梆梆」作響。

  「喂!你小子,在那嘀嘀咕咕幹什麼呢?串聯這幫窮鬼,想造反嗎?」

  陳鋒轉過身,看著劉麻子:「在下只是初來乍到,想打聽清楚過河的規矩,免得壞了此地的『規矩』。」

  「規矩?」劉麻子嗤笑一聲,「規矩就是黃四爺定的!想打聽規矩?去黃家渡交錢上船,自然就知道了!少在這兒煽風點火!趕緊帶著你的人滾蛋!」

  陳鋒沒有理會他的叫囂,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神情緊張又帶著期盼的百姓:「諸位鄉親,在下陳鋒。今日路過此地,見此情此景,心中實為不忍。」

  「在下只想問大家一句——你們,想不想拿回被他們平白搶走的血汗錢?想不想讓這漢江渡口,恢復以往的清明?」

  短暫的寂靜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來。

  「想!」

  這一聲,仿佛點燃了乾柴的火星。

  「想啊!」

  「公子,我們想啊!」

  積壓已久的憤怒和期盼,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數百人的呼喊匯聚在一起,如雷霆,如山崩,震得整個渡口都在嗡嗡作響!

  劉麻子被這山呼海嘯般的氣勢嚇了一跳,臉色一白,隨即惱羞成怒,色厲內荏地喝道:「反了!反了!你們這群刁民!還有你這小子,你到底是誰?敢管我們黃四爺的閒事,活得不耐煩了?!」

  陳鋒笑了。

  他轉過身,迎著劉麻子兇狠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

  「我是誰?我只是一個路過的讀書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