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平安店不平安
渡過漢江,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梁州的地界。
山勢愈發險峻,道路也愈發難行。
連綿的陰雨下了幾日,官道泥濘不堪,車輪碾過,留下深深的轍痕。寒風裹著濕氣,從山谷深處呼嘯而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傍晚時分,天色陰沉得厲害,烏雲壓頂,山間起了濃霧,能見度不足十丈。寒風在山谷間呼嘯,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聽得人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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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已經一整天沒有見到人煙,更別說村鎮了。
一種極度的荒涼和壓抑感籠罩著所有人。馬蹄聲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這支孤獨的隊伍,正走向一個未知的深淵。
由於在漢江渡口耽擱了數日,隊伍未能按原計劃抵達下一個驛站。眼看著天色即將全黑,在這樣的山路上摸黑趕路,無異於自尋死路。
就在眾人焦躁不安之時,前方探路的郭然飛馬回報。
「大人!」他勒住馬,在車窗旁沉聲道,「前方三里處,發現一家客棧,名叫『平安客棧』,是方圓數十里內唯一的宿頭。只是……那客棧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看起來有些荒僻。我們是繼續冒著風險趕路,還是就地投宿?」
陳鋒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天色。黑雲翻滾,隱有雷聲,一場大雨眼看就要下來。他又回頭看了看車隊,護衛們雖然精神尚可,但馬匹已經顯出疲態,一個個低頭噴著響鼻。
「此等天氣,山路夜行,太過危險。」他沉聲道,「傳令下去,就地投宿。」
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孤店,十有八九是滋生罪惡的溫床。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別無選擇。與其在風雨交加的野外露宿,被動地等待未知的危險,不如主動走進這可能是陷阱的地方,將一切置於掌控之中。
車隊繼續前行了約莫三里,果然,在一處山坳的拐角,一盞昏黃的燈籠在濃霧中搖曳,燈籠下,挑著一面破舊的幌子,上書「平安客棧」四個字。
客棧不大,兩層木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在陰沉的天色下,像一頭蟄伏的怪獸。
車隊剛一停穩,一名五十多歲、身形瘦小、滿臉堆笑的店主便從門裡迎了出來,熱情地招呼道:「哎喲,客官!總算來客人了!快請進!快請進!這鬼天氣,再不來人,小的這店今天就要開天窗了!小店備了熱酒熱菜,快進來暖和暖和!」
一名二十多歲、臉上帶著一道淺淺刀疤的夥計,也連忙從裡面跑出來,手裡拿著塊布巾,殷勤地要為他們牽馬卸貨。
「客官們辛苦!馬匹交給小的就行,保證餵上好的草料!」
陳鋒在葉承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自稱「孫老頭」的店主伸出來引路的手。
店主笑容可掬,一臉生意人的市儈與熱情。但陳鋒卻注意到,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並沒有半分笑意,反而帶著一絲審視和難以掩飾的貪婪。
更重要的是,當孫老頭伸出手來為他引路時,雖然刻意用寬大的袖子遮掩,但陳鋒還是瞥見了他虎口處那層厚厚的老繭,絕非尋常生意人能有。
陳鋒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對孫老頭點了點頭:「有勞掌柜。」
大堂里光線昏暗,只點著幾盞油燈。一股混雜著油煙和潮濕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
陳鋒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大堂,心中的疑慮更重。
那孫老頭在為他倒茶時,仔細觀察伸出的那雙手,再次印證了他的猜測。那雙手,指節粗大,皮膚粗糙,虎口和食指指節上,布滿了厚厚的、只有常年握持重型兵器才會留下的老繭。這絕不是一個天天打算盤、端茶送水的客棧掌柜該有的手。
店裡除了孫老頭,只有一個自稱「阿力」的夥計。這夥計身材精悍,走路時腳下無聲,下盤極穩,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個練家子。他在彎腰擦桌子時,陳鋒從他後腰處,看到了衣物下凸起的一截短刀刀柄的輪廓。
再看這客棧的環境。雖然陳設破舊,但桌椅地面卻被打掃得異常乾淨,乾淨得有些不正常,連角落裡都沒有一絲積灰,在這荒山野嶺里顯得格格不入。
後院的馬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馬匹的響鼻。陳鋒借著去淨手的由頭,往後院瞥了一眼。馬廄里,除了他們自己剛牽進去的幾匹馬,還有幾堆尚屬新鮮的馬糞,但整個客棧外,卻看不到任何其他客人的馬匹。
最不合常理的是,如此偏僻的客棧,生意本該慘澹。
但這家店裡,卻備著足夠四五十人吃喝的大量酒肉,後廚的灶火燒得正旺,肉香陣陣。仿佛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並且算準了他們的人數。
還有那夥計「阿力」臉上的刀疤,那是一道橫貫左臉的淺疤,傷口平滑,顯然是利刃所傷。一個荒山野店的夥計,從何而來如此「專業」的傷疤?
一個個疑點在陳鋒腦中迅速串聯起來。
黑店!
而且,是早有預謀、專等著他們自投羅網的黑店!
陳鋒回到桌邊坐下,孫老頭立刻端來一壺熱茶和幾個粗瓷碗。
「客官們先用點熱茶暖暖身子,酒菜馬上就好!」孫老頭笑容滿面地倒茶。
陳鋒心中雪亮,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笑著招呼眾人落座。
「走了一天,大家都辛苦了,別客氣,都坐!今天我請客,大家吃好喝好!」
護衛們轟然應諾,紛紛解下兵器,隨意地在桌邊坐下。
在眾人坐下後,陳鋒端起孫老頭剛倒上的熱茶,用手指在杯沿上,看似無意地輕輕敲擊了五下。
三長,兩短。
這是他們在路上事先約定好的、代表「有埋伏,小心行事」的暗號。
坐在他對面的郭然和旁邊的秦虎,動作同時微微一頓。郭然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目光銳利地掃過孫老頭和阿力。秦虎則看似隨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手自然地垂到了腰間。
他們這些老江湖,其實也早就發現了這家客棧的詭異之處,陳鋒的暗號,不過是印證了他們的猜想。
兩人沒有聲張,只是在招呼手下坐下時,用極其隱蔽的手勢和眼神,將命令無聲地傳達了下去。
一場無聲的布局,在瞬間完成。
鎮北侯府的護衛,看似隨意地占據了靠近前後門和樓梯口的位置,並將自己的行囊包裹放在了腳邊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武安侯府的護衛,則三五成群,看似豪爽地大聲說笑,實則將陳鋒和葉承護在了中間,並且每個人的坐姿都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姿態。
很快,酒菜流水般地送了上來。大塊的醬牛肉,整隻的燒雞,還有幾壇土釀米酒。
葉承也收到了陳鋒的眼神示意,讓他別露出破綻。他心領神會,他天生就是個吃貨,這種本色出演對他來說毫無難度。
他一把抓起一隻雞腿,放進嘴裡嚼了嚼,立刻皺起眉頭,隨即「呸」的一聲吐在地上,大咧咧地嚷嚷起來:
「呸!這什麼破雞!又老又柴,還沒放鹽!孫老頭,你這手藝不行啊!還不如我大哥在路上烤的野兔好吃!」
他的抱怨真實而直接,完美地扮演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只知吃喝」的紈絝子弟形象,引得護衛們一陣鬨笑。
一旁觀察的孫老頭和阿力,見狀對視一眼,眼中的輕蔑之色更濃。
陳鋒笑著舉起酒杯,對店主笑道:「店家,別理他,我這兄弟從小被慣壞了,嘴刁。我看你這酒不錯!聞著就香!再給我們來幾壇!」
他一邊說,一邊假裝酒量不濟,面色微紅,說話也帶上了幾分醉意。
孫老頭滿臉堆笑:「好嘞!酒管夠!
就在孫老頭轉身去後廚拿酒的瞬間,陳鋒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飛快地遞給了身旁的葉承,並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分了。」
葉承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將瓷瓶收入袖中。
很快,孫老頭又抱來幾壇酒。葉承主動站起來,搶過酒罈,熱情地為眾人倒酒。
「來來來!都滿上!今晚不醉不歸!」
在倒酒的過程中,他巧妙地利用寬大的袖子作掩護,將瓷瓶里的解藥粉末,精準地彈入每一碗酒中。藥粉入酒即化,無色無味。
秦虎和郭然帶頭,舉起酒碗,大聲笑道:「行軍多日,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有酒喝就不錯了!葉三公子你別挑三揀四的!來來來,兄弟們,敬大人一杯,幹了!」
四十名護衛,如同真的渴了許久的酒鬼,紛紛舉碗,開始大聲划拳,大碗喝酒,將那下了猛料的「蒙汗藥酒」一碗碗地灌下肚。
他們摔打著酒碗,放肆地大笑著,將一群粗魯、豪放、毫無戒心的軍漢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陳鋒也端起酒杯,象徵性地喝了一口,隨即皺起眉頭,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臉上露出一絲「不勝酒力」的紅暈。
他對孫老頭擺了擺手,大著舌頭道:「掌柜的,這酒……太烈,我……我有些頭暈。煩請這位小哥,扶我……扶我回房歇息。」
看到這番景象,孫老頭和阿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得手的喜悅。
在他們看來,這群人不過是一群頭腦簡單的武夫和一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任由宰割。
孫老頭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應道:「好嘞!客官您慢點。阿力,快,好好扶著客官回房歇著!」
阿力應了一聲,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上前攙扶住陳鋒和另一名同樣「腳步虛浮」的鎮北侯府護衛,向著通往二樓的木樓梯走去。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的瞬間,大堂之上有人就「不勝酒力」趴下了。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護衛們接二連三地「倒下」。
「哎喲……頭好暈……」
「這酒……勁兒真大……」
有的抱著頭,在椅子上晃晃悠悠,最終一頭趴在了桌上;有的則直接從凳子上滑了下去,躺在地上發出了震天的鼾聲。
一名武安侯府的護衛猛地站起身,仿佛這才發現不對勁,他指著孫老頭,大著舌頭喊道:「你……你這酒里……有鬼……」
話未說完,他便「砰」地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葉承的表演最為浮誇,他指著孫老頭,怒目圓睜,仿佛想衝過去,卻渾身無力,最終抱著一根柱子,緩緩滑倒在地,嘴裡還含糊不清地罵著:「卑鄙……小人……下毒……」
秦虎更是重量級,他喝得最多,演得也最像,直接抱著一個酒罈子,仰頭就倒,鼾聲打得跟打雷一樣。
整個大堂,很快便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場面一片混亂,充滿了滑稽感。
孫老頭看著這滿地「屍體」,臉上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笑容。但他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小心翼翼地上前,用腳挨個踢了踢幾個看起來最壯碩、鼾聲最大的護衛。
見他們毫無反應,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走到客棧門口,對著後院的方向,發出一聲尖銳而短促的貓頭鷹叫聲。
「咕——咕咕——!」
片刻之後,客棧的後門被推開。
月光被烏雲遮蔽,黑暗中,二十多個手持鋼刀、斧頭,滿臉兇悍的山賊,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