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前倨後恭


  自平安客棧那場無聲的殺戮之後,隊伍的氣氛便沉凝了許多。

  護衛們的話少了,眼神卻愈發警惕。他們終於明白,此行南下,並非一次簡單的護送,而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征戰。前方的永安縣,不是什麼世外桃源,而是一個危機四伏、殺機遍地的戰場。

  陳鋒燒掉了從黑店搜出的帳本和書信,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那些根本沒用。

  那馮斂行事狠辣,滴水不漏,僅憑一個山賊頭子的口供,根本無法將其定罪。

  這筆帳,只能先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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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黑店後,車隊沒有再走官道,而是選擇乘船,沿長江逆流而上。

  這既是為了加快速度,也是為了避開「黑水盟」可能的追殺。

  船行巫峽,江水滔滔。

  數日後,江面逐漸開闊,兩岸山勢卻愈發險峻雄奇。船行至一處,但見江面驟然收窄,兩岸峭壁如刀劈斧削,直插雲霄。湍急的江水在此處被擠壓,奔騰咆哮,聲如雷鳴,形成一道天然門戶,氣象萬千,險惡無比。

  這便是長江三峽的入口,古稱夔門,天下雄關。

  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水寨關隘,如同巨鎖般橫亘在江面最窄處,牢牢扼住這巴蜀咽喉。所有往來船隻,無論官民,都必須在此停泊,接受盤查。

  這便是巴蜀的東大門,瞿塘關。

  葉承站在船頭,望著這鬼斧神工般的景象,不禁目眩神馳,連連讚嘆:「好一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大哥你看,若在此處兩岸布下千百弓弩手,便是千軍萬馬,也休想渡過!」

  陳鋒則負手立於船頭,任憑江風吹拂著他的衣袍。他看著這壯麗的山河,心中湧起的卻是更深沉的感慨。

  望著這壯麗山河,他心中湧起的卻是更深沉的感慨。他想起了後世無數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詩篇,也想起了此地在歷史上曾上演的無數次慘烈攻防。

  他低聲吟誦道:「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大哥,好詩!」葉承聽得熱血沸騰,「這詩真有氣勢!」

  這首詩也清晰地傳入了旁邊一些人的耳中。幾個看似文士打扮的乘客,聞言都不由得側目,低聲議論著這詩的意境。

  船隊緩緩靠向關隘旁的碼頭。碼頭上人來人往,兵丁林立,氣氛森嚴。

  一名挺著便便大腹、滿面油光的守將,在一群親兵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哪個是管事的?把官憑路引拿來查驗!」守將聲音洪亮,態度卻頗為倨傲。

  郭然上前,將陳鋒的吏部勘合與兵部火票遞了過去。

  錢守將漫不經心地接過,粗粗掃了一眼。

  當他看到官職一欄寫著「永安縣令」,品級是「正八品」時,臉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之色。一個被貶斥到窮山惡水的倒霉蛋罷了,在他這地頭蛇眼裡,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將文書丟還給郭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永安縣令?原來是新到任的陳大人。」

  「只是……陳大人,你這隊伍,人數未免也太多了些吧?還個個攜帶兵器。眼下巴蜀之地匪患猖獗,本將看你們行跡可疑,有『通匪』之嫌啊。」

  他摸了摸自己肥碩的下巴,慢悠悠地道:「按規矩,你們的兵器,必須全部扣押。另外,還需繳納一筆『通關稅』,每人……一兩銀子,馬匹另算!否則,本將只好將你們全部拿下,打入水牢,慢慢審問了。」

  一人一兩!四十多個人,加上馬匹就是百來兩!這根本不是什麼通關稅,而是赤裸裸的敲詐勒索!

  此言一出,秦虎和郭然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你放屁!」葉承聞言大怒,當場就要發作,「我們是朝廷命官,奉旨上任,你敢刁難?!」

  錢守將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朝廷命官?老子見的朝廷命官多了!在這瞿塘關,本將就是王法!識相的,乖乖交錢!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

  葉承怒火攻心,就要動手,卻被陳鋒伸手死死按住。

  「三弟,稍安勿躁。」

  陳鋒知道,此地已是巴郡地界,是別人的地盤。強龍難壓地頭蛇,硬闖只會惹來更大的麻煩,甚至可能被扣上「衝擊關隘」的罪名。

  他緩步上前,並未動怒,反而對著那錢守將笑著拱了拱手。

  「將軍誤會了。我等乃是奉旨上任,這些護衛皆是朝廷兵備,有文書為憑,並非什麼可疑人等。至於通關稅,自當繳納,這是規矩,我們懂。」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文人的自矜。

  「只是……在下初到貴地,仰慕夔門雄風久矣,方才立於船頭,觀此山河壯麗,心中感慨萬千,偶得一首小詩,還請將軍斧正一二。若將軍覺得此詩尚可入耳,可否酌情行個方便,減免些許?」

  錢守將本就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粗人,但偏生喜歡附庸風雅。聽說這位看著像讀書人的官員要當場作詩,頓時來了幾分興趣。他倒想看看,這個小縣令,能作出什麼花樣來。

  「哦?陳大人還有此雅興?」他故作姿態地捋了捋鬍鬚,「那本將,就洗耳恭聽了。」

  周圍的兵丁和船夫們也都好奇地圍了過來,想看個熱鬧。

  陳鋒負手而立,轉身望向那濁浪排空的滾滾江水,神情變得肅穆,朗聲吟誦起來。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僅僅兩句,一幅蒼涼、開闊、蕭瑟的峽江秋景圖,便在眾人眼前轟然展開!那悽厲的猿鳴,那盤旋的飛鳥,仿佛就在耳邊,就在眼前!

  錢守將臉上的輕浮之色,微微收斂。

  陳鋒沒有停頓,繼續吟道: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好!」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忍不住喝彩出聲!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意境!將時空感、力量感、個人命運的渺小與自然偉力的無窮,寫得淋漓盡致!

  在場之人,無論識字不識字,都被這兩句詩中蘊含的磅礴氣勢所震撼,一個個聽得是如痴如醉。

  陳鋒的聲調,在此時轉為沉鬱頓挫,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當最後一句吟罷,那股沉鬱頓挫、蒼涼悲壯的意境,瞬間籠罩了整個關隘!

  眾人仿佛看到了一個才華蓋世、心懷天下的詩人,在暮年之時,被貶斥遠方,獨自登高,面對著蕭瑟的秋景,回首自己顛沛流離、憂國憂民的一生,那種壯志未酬、窮困潦倒的悲憤與無奈,感同身受,令人不忍卒聞!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守關的兵丁、往來的客商,還是船上的船夫,都被這首詩中那博大深沉的情感所感染。他們仿佛看到了一個才華橫溢卻命運多舛、漂泊萬里、憂國傷時的孤獨志士形象。

  一時間,碼頭上竟鴉雀無聲,只剩下江水奔流的咆哮。

  錢守將雖然不通文墨,對詩中深意理解有限,但他也被這肅穆的氣氛和周圍人那壓抑的驚嘆、敬佩的目光所震懾。他隱約覺得,這詩非同小可,作詩之人,恐怕也絕非等閒。

  只是,他越聽,越覺得這首詩有些耳熟。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來了!

  他那個擔任巴郡太守的姐夫劉伯安,也是個舞文弄墨的雅人。平日裡,最喜歡在書房裡吟誦兩首詩,一首是《破陣子》,另一首,就是這《登高》!

  姐夫曾不止一次地跟他說過,這兩首詩,乃是當朝新科狀元,有「北境狂生」之稱的陳鋒所作,是足以名傳千古的絕唱!

  姐夫還特意囑咐過他,這位陳大人雖然被貶斥到了永安,但聖眷未衰,又是兩位侯爺看重的人,將來必有重用。若他路過瞿塘關,務必要好生接待,切不可得罪!

  陳鋒……陳鋒……

  錢守將猛地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官憑文書,上面「陳鋒」兩個字,如同烙鐵般燙眼!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一詩吟罷,全場寂靜。

  陳鋒對著錢守將,再次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將軍,在下已是『潦倒新停濁酒杯』,囊中羞澀。這『通關稅』……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錢守將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看著陳鋒,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結結巴巴地問道:「敢……敢問這位大人,可是……陳鋒陳大人?即將上任永安的新縣令?」

  葉承在一旁不耐煩地說道:「你眼瞎了不成?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還用問?」

  「住口!錢將軍言重了。將軍秉公執法,何罪之有?」陳鋒呵斥了葉承一句,隨即對錢守將笑道,「正是在下。」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錢守將只覺得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完了!完了!自己竟然敲詐到這位爺的頭上來了!若是今日之事傳揚出去,被姐夫知道自己對陳鋒如此刁難,定會讓姐姐抽自己八百個鞭子不可!

  錢守將此刻哪裡還敢再提什麼稅款?他生怕自己再逼迫下去,會成為這位狀元公筆下「刻薄小人」的千古笑柄。

  他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一路小跑上前,親自扶住陳鋒的胳膊,熱情得像是見到了親爹。

  「哎呀!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原來是陳大人當面!末將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反手就給了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光。

  「陳大人這等驚世之才,乃我大乾的文曲星!能路過我這小小的瞿塘關,是末將三生有幸!區區小關,豈敢阻攔大人的前路!」

  他轉頭對著手下兵丁怒吼道:「都瞎了嗎?!還不快給陳大人的隊伍放行!所有稅費,全免!」

  他又轉回頭,對著陳鋒點頭哈腰:「陳大人,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您此去永安,若是在巴郡地界遇到任何難處,儘管派人來瞿塘關尋我錢某!別的不敢說,在這巴郡水路之上,我錢某人還是有幾分薄面的!定當效犬馬之勞!」

  這前倨後恭的轉變,看得葉承和一眾護衛目瞪口呆,隨即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陳鋒對他的前倨後恭心知肚明,只是微微一笑,客氣地拱手道:「錢將軍客氣了,今日多謝行方便,他日有緣再會。」

  離開關卡後,葉承疑惑不解:「大哥,那守將咋回事?一聽你這首詩他就像換了副嘴臉?」

  「你啊!雲娘收集的消息你是一點都沒看啊!」陳鋒無奈搖頭。

  「嘿嘿,這不是有大哥在嗎?」葉承撓了撓頭,「大哥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說是為啥啊!」

  「那守將是巴郡太守的小舅子,而趙兄曾說已經寫信告知過劉太守我們的事,讓他在巴郡多關照我等……」陳鋒看著葉承,笑道,「我這也是試試看,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若是他沒記起來或是劉太守沒有在意,我們當然還是得乖乖交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也可以看看這劉太守為人如何。如此看來,這位劉大人倒是和景行所說差不多。」

  葉承哪裡想到還有這些門道,他還以為那首詩有什麼神力呢!

  當晚,陳鋒一行人在瞿塘關下的「夔門驛」暫住。

  驛站規模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整潔。奔波一日,眾人都早早歇下。

  陳鋒卻沒有立刻入睡。他獨自一人坐在驛站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濁酒,望著遠處在月光下如同巨獸剪影般的夔門山影,心中思緒翻湧。

  前路漫漫,永安縣的局勢,比他想像中還要複雜。從黑店的截殺,到這瞿塘關的刁難,無一不在說明,這巴郡的之行怕是不會輕鬆。

  就在他思索之際,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大人在為何事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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