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每個月幾文錢,你拼什麼命啊


  陳鋒回頭,只見一位鬚髮皆白、但腰杆依舊筆直的老人,端著一壺熱酒和一碟花生,正站在不遠處。他的一條腿有些跛,走起路來微微搖晃。

  陳鋒站起身,拱了拱手:「老丈是?」

  「老朽是這驛站的驛卒,大家都叫我老薑頭。」老人將酒和花生放在石桌上,「見大人獨坐於此,特備薄酒,若大人不嫌棄,可否容老朽叨擾片刻?」

  陳鋒心中微動,這老者氣度不凡,絕非普通驛卒。他起身相迎,笑道:「老丈言重了,快快請坐。在下正覺獨飲無趣,有老丈相伴,求之不得。」

  兩人對坐,老薑頭為陳鋒斟滿一杯熱酒。

  「大人有煩心事?」老薑頭再次問道。

  陳鋒心中再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反問道:「老丈何出此言?」

  老薑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張畫在粗布上的棋盤和兩罐黑白石子,擺在石桌上。

  

  「老朽這裡有一盤解了半輩子的殘局,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陳鋒看著老者那雙深邃的眼睛,心中一動,笑著點頭:「老丈請。」

  兩人在石桌旁對坐,擺開棋盤。

  那是一盤典型的「鎮神頭」殘局,棋盤之上,黑白二子交錯縱橫,黑棋的一條大龍看似已被白棋團團圍住,只剩兩口氣,生機渺茫。但細看之下,卻又暗藏騰挪變化,殺機四伏。白棋若應對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老薑頭的棋風大開大合,充滿了殺伐之氣,每一子落下,都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氣勢。陳鋒則沉穩應對,不急不躁,守中有攻,看似步步退讓,實則在悄然構築包圍圈。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如同兩軍對壘。

  通過這無聲的棋局,兩人仿佛找到了一種獨特的交流方式。老薑頭眼中的欣賞之色越來越濃。

  半晌,老薑頭再次落下一子,擋住黑棋的一次突圍,終於開口:「大人的棋路,像極了老夫當年的一位將軍……一樣的看似退讓,實則步步為營,於絕境中暗藏殺機。」

  陳鋒心中一動,執黑子的手微微一頓,問道:「不知老丈說的是哪位將軍?」

  老薑頭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與追憶,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望向北方幽暗的夜空:「一位……再也回不來的英雄。」

  兩人一邊落子,一邊看似閒聊。

  老薑頭又落一子,看似隨意地問道:「大人這隊人馬,裝備精良,令行禁止,遠非尋常官差可比。老朽在這驛站三十年,見過不少去永安上任的官員,似大人這般陣仗的,還是頭一回見。大人可是……新任的永安縣令?」

  陳鋒心中凜然,知道對方早已看穿自己身份,便也不再隱瞞,落下一子,坦然道:「老丈好眼力。在下陳鋒,正是新任永安縣令。」

  老薑頭聞言,執棋的手停在半空,他深深看了陳鋒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同情,有擔憂,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

  「唉……」老薑頭又嘆了口氣,落下一子,將黑棋的一處氣眼死死堵住,「永安縣……那可不是個太平地方啊。老朽在這夔門驛待了十數年,迎來送往,見過太多去永安上任的官。只是……很少見到有能平平安安,做滿一任再回來的。」

  「永安有三害,冉家、張家、李家。」

  「冉家占了鹽井,私自販鹽,養著上百號家丁,比官兵還橫。前幾年,有個不長眼的蜀中鹽商,想跟他們搶生意,沒過幾天,就被人發現沉屍江底,身上綁著石頭。」

  「張家號稱『張半城』,永安城裡一半的田地、店鋪都是他家的。他們勾結縣衙里的胥吏,巧立名目,強占民田,逼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賣兒賣女。」

  「還有那李家,最是陰狠。他們跟山裡的蠻人做生意,偷偷販賣朝廷嚴禁的鐵器、兵刃,換取山裡的珍稀藥材和皮毛。誰要是擋了他們的財路,不出三天,保管人間蒸發。」

  說到這裡,老薑頭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大人,您可知,您是這三年來,第四位赴任永安的縣令了。」

  「您的第一位前任,姓劉,是個謹小慎微的老官僚,到了永安就裝病,什麼事都不管,只想混滿任期。可上任不到半年,一個夜裡,他全家老小一十三口,都染上了『惡疾』,上吐下瀉,一夜之間全都暴斃而亡。官府查驗,說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食物中毒。可誰都明白,哪有這麼巧的事?」

  「第二任,姓吳,是個頗有抱負的年輕進士,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查一查冉家私鹽的帳目,整頓鹽務。結果,上任不到三個月,一次去下面鄉里巡查『匪情』,在回城的山路上,遭遇了大股『土匪』劫道。他與隨行的十餘名衙役,被亂刀砍死,屍體都被野獸啃得不成樣子。最後,縣衙報了個『剿匪遇伏,力戰殉國』。」

  「第三位,跟您一樣,也是個年輕的進士,叫吳謙,是個剛正不阿的。他見縣衙被胥吏和豪族把持,便想繞開他們,直接向郡守乃至朝廷上書,陳述永安弊政。」

  「他的奏章據說已經寫好了,人也稱病不出,暗中準備派人送出去。可就在奏章即將送出巴郡的前夜,他和他那位負責送信的心腹長隨,連同他們所住的整個小院,一夜之間,人去樓空,仿佛人間蒸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對外只說是『舊疾復發,辭官歸鄉』,可誰也沒見過他們離開江州。」

  老薑頭說完,拿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渾眼裡閃過一絲悲憤。

  「大人,在永安,王法,大不過冉家的家法。縣衙的官印,不如冉家大爺的一句話管用。您此去,是真正的龍潭虎穴啊!」

  棋局已至終盤。

  陳鋒在看似無解的困境中,突然在棋盤一角,落下了一子。

  棄子!

  老薑頭一愣。

  陳鋒連續棄掉數子,看似自尋死路,卻在不經意間,盤活了整條被困的大龍,反過來將老薑頭的白棋,殺得潰不成軍。

  反敗為勝!

  老薑頭看著棋盤愣了許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站起身,對著陳鋒,緩緩地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大人棋藝高超,於絕境中尋生機。老朽……佩服!」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被磨得光滑的木牌,遞給陳鋒。

  「大人,老朽不瞞您說,我原是武安侯麾下,秦家軍的一名老卒,名叫姜義。十一年前,在幽州城外斷了一條腿,僥倖撿回條命,才退了下來,如今在這驛站混口飯吃。」

  「這巴蜀之地,像老朽這樣的秦家軍舊部,還有不少。永安的秦家,本就是武安侯大人的本家。當年侯爺起兵時最初的八百子弟兵,大多來自這永安秦家及周邊村寨的好漢。」

  「只是……十一年前那一戰,回來的,十不存一……」

  他指著木牌上那個古樸簡單的「秦」字,沉聲道:

  「大人此去永安,切記,莫要輕易相信縣衙里的任何人!尤其是那個縣丞王普,他是冉家大爺的女婿,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您若有難,可持此木牌,去城西三十里的『秦家村』,找一個叫秦驍的漢子。告訴他,你是老薑頭介紹來的,再將您的身份告知於他。他們……會幫您的。」

  說完,他再次對陳鋒行了一禮,不再多言,轉身,一瘸一拐地,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入驛站後院的黑暗中,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陳鋒獨自站在院中,手中緊緊握著那塊尚帶著老者體溫的木牌,望著老薑頭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石桌上那盤已然定格的棋局,心中百感交集。

  又行路數日,在一個晴朗的午後,一座低矮破舊的縣城,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陳鋒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巴郡,永安縣。

  遠遠望去,永安縣城牆低矮破舊,牆體上布滿了青苔和裂紋,城門樓也顯得搖搖欲墜,與金陵城的巍峨雄偉,形成了天壤之別。

  城門口,幾個無精打采的縣衙兵丁,斜靠在牆邊打瞌睡,整個縣城都透著一股蕭條、破敗的暮氣。

  陳鋒的車隊抵達城門外。郭然上前,向守門兵丁遞上吏部簽發的上任文書,並朗聲通報:「新任永安縣令陳鋒陳大人到任!速速開門,並通報縣丞及闔城主官前來迎接!」

  那幾個兵丁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其中一個領頭的老兵油子,接過文書瞥了一眼,非但沒有絲毫敬畏,反而和同伴交換了一個嘲諷的眼神。

  他打著哈欠,懶洋洋地說道:「哎喲,原來是新來的縣太爺啊。真不巧,我們王縣丞今日身體不適,正在家中休養呢。城裡的主簿、典史幾位大人,也都告了假,家中有事。」

  「這城門啊,鑰匙被王縣丞帶回去保管了,我們這些當下人的,也打不開啊。要不……陳大人您就在城外,先委屈一晚?等明日王縣丞身體好些了,再來給您開門?」

  這番話,說得陰陽怪氣,分明就是故意刁難。

  「他娘的!」葉承氣得額頭青筋直跳,他哪裡受過這種窩囊氣?怒吼一聲就要教訓一頓,「一群看門狗也敢擋你爺爺的路?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這破門給你們拆了!」

  「三弟,回來!」

  陳鋒再次制止了他。硬闖城門,只會落人口實,正中對方下懷。

  他翻身下馬,臉上非但沒有怒氣,反而掛著和煦的笑容。他走到那老兵油子面前,和顏悅色地說道:「這位軍爺說的在理。王縣丞身體不適,本官理應體諒,豈能因一己之私,攪擾病人休養?」

  老兵油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以為這新縣令是個軟柿子。

  他話鋒一轉,笑容未變,聲音卻陡然變冷。

  「不過,本官倒是聽聞,我大乾律法規定,凡無故阻礙朝廷欽命官員上任,關閉城門者,以『謀逆』論處,主犯夷三族,從犯……滿門抄斬!」

  「不知幾位軍爺,家中可有高堂妻小?」

  那幾個兵丁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陳鋒身後的四十名護衛,會意地向前一步,手齊齊按在了刀柄上,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城門。

  陳鋒繼續笑著說道:「本官這裡,有四十名從京城帶來的護衛,個個都是上過戰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們趕了幾個月的路,手正痒痒著呢。」

  「你說,如果本官現在下令,說你們是勾結山匪、阻礙縣令上任,意圖謀反的奸細,將你們就地格殺,然後再強行破門而入。事後,再修書一封,向巴郡太守,乃至朝廷稟明此事。你覺得,會有人為了你們幾個看門的小卒,來追究本官一個『剿匪心切』的過失嗎?」

  他向前一步,湊到那老兵油子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森然道:「或者,本官現在就把你這顆狗頭砍下來,掛在城門上。你猜,那扇門,會不會自己打開?」

  「每個月幾文錢,你拼什麼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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