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縣衙設宴


  那老兵油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腦門,嚇得魂飛天外,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該死!小的這就去開門!這就去!」

  他連滾帶爬地從門房裡摸出鑰匙,哆哆嗦嗦地打開了沉重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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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洞開,映入眼帘的,是比城外更加破敗的景象。街道狹窄,污水橫流,兩旁的房屋大多低矮歪斜,行人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陳鋒面無表情,翻身上馬,率先催馬入城。葉承和護衛們緊隨其後,馬蹄踏在坑窪不平的青石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按照規矩,新官上任,應直赴縣衙,交接印信,升堂視事。

  縣衙大門倒是敞開著,但院內落葉滿地,蛛網遍結。正堂之上,桌椅蒙塵,驚堂木上都落了厚厚一層灰。整個衙門,空無一人,只聽見風吹過破舊窗格的嗚嗚聲。

  就在陳鋒踏入正堂的那一刻,後堂才慢悠悠地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三角眼,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一臉皮笑肉不笑,對著陳鋒拱了拱手,連「大人」都懶得叫一聲。

  「喲,這位想必就是陳縣令了?下官們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王縣丞身子不適,幾位主官也都家中有事,這衙門裡的事啊,就暫時由我們這些當差的,先替您擔待著。」

  陳鋒眯了眯眼,打量著他:「你是何人,身居何職?」

  那人吊兒郎當地一拱手:「回縣令的話,小的張三,乃是縣衙的刑房書吏。」

  他身後的幾個戶房、工房的胥吏,也都個個歪嘴斜眼,神情倨傲,看著陳鋒,就像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

  陳鋒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問道:「王縣丞何在?本官奉旨上任,需即刻交接縣令大印、魚鱗冊及戶籍黃冊。」

  那張三攤了攤手,一副無賴相:「哎喲,真不巧。縣令大印,一直由王縣丞代為保管。可王縣丞今日病著,實在起不來身,這印嘛……怕是暫時交不了。」

  「至於您要的魚鱗冊和黃冊嘛……唉,說來更是晦氣!前幾日,縣衙後院的庫房不知怎地,突然走了水,雖然撲救及時,沒燒著別的,但那存放冊籍的架子卻給燒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被煙燻水浸,字跡模糊,根本沒法看了!您看這事鬧的……真是對不住啊!」

  不交大印,陳鋒便名不正言不順,無法正式行使縣令權力。毀壞戶籍,更是讓他無法清查田畝、徵收賦稅。這是要將他徹底架空!

  面對這赤裸裸的刁難和下馬威,葉承和護衛們已是怒不可遏,眼中噴火。

  陳鋒非但沒有暴怒,反而笑了。

  他環視了一圈這破敗的縣衙,點了點頭,對張三等人說道:「好,很好。既然王縣丞身體不適,本官也不便強求。各位也都辛苦了,都先回去歇著吧。這縣衙,我看也確實該好好修繕修繕了。」

  說完,他竟真的就這麼幹脆利落地轉身,帶著一臉懵懂的葉承和滿腔怒火卻不得不壓抑的護衛們,徑直離開了縣衙,仿佛對剛才遭遇的一切刁難,都渾不在意,直接回了臨時落腳的那家還算乾淨的驛館。

  張三等人看著陳鋒離去的背影,都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還以為這狀元郎有多大本事,原來是個沒卵子的慫包!」

  「可不是嘛!被咱們這麼拿捏,連個屁都不敢放!」

  「看來,根本用不著冉家和張爺他們費心,這新來的縣令自己就先趴窩了!」

  但張三在笑過之後,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這個年輕人,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反常。

  回到臨時下榻的驛館,葉承終於忍不住:「大哥!他們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你怎麼就這麼走了?這也太憋屈了!依我看,就該把那幾個狗仗人勢的玩意兒,先吊起來打一頓再說!」

  陳鋒卻好整以暇地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焦躁的葉承,平靜地說道:

  「三弟,稍安勿躁。你把他們打一頓,然後呢?」

  葉承一愣:「然後……然後他們就知道怕了!就老實了!」

  陳鋒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說道:「打了他們又能如何?大印拿不到,戶籍還是沒有。反而落了個『酷吏』的名聲,將整個縣衙的官吏都推到了對立面。我們初來乍到,敵暗我明,現在要做的,不是打草驚蛇,而是……引蛇出洞。」

  他看著窗外那死氣沉沉的縣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們以為架空了我,我便無事可做。正好,也給了我時間,讓我好好看一看,這永安城裡,到底都藏著些什麼牛鬼蛇神。這齣戲,才剛剛開場呢。」

  令人意外的是,當天傍晚,縣丞王普竟然派人送來請柬,要在縣衙後堂,為陳鋒設宴接風。

  陳鋒欣然應允。

  縣衙後堂,燈火通明,一場看似豐盛的「接風宴」已經擺開。

  縣丞王普,是一個面色白淨、眼窩深陷的中年文士。他一見到陳鋒,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連連作揖告罪,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只是沒看出來一點生病的跡象。

  「陳大人!陳大人駕臨,下官有失遠迎,昨日偶感風寒,未能親至城門迎接,實在是罪該萬死!還望大人海涵!海涵啊!」

  他熱情地引著陳鋒入席,將他奉在上座。

  宴席之上,縣尉、主簿、典史等一眾縣衙主官,以及城中三大豪族——冉家、張家、李家的管事,悉數到場。

  王普頻頻舉杯,言語間極盡吹捧,將陳鋒誇成是「文曲星下凡,國之棟樑」,仿佛真心實意地為能有這樣一位上官而感到榮幸。

  但他話里話外,卻不斷地向陳鋒暗示,永安縣民風淳樸,政通人和,全賴他們這些地方官吏與鄉紳們同心同德,希望陳大人日後「蕭規曹隨」,莫要輕易「另起爐灶」,破壞了這來之不易的「一團和氣」。

  陳鋒看著桌上的魚肉,想起白天進城時百姓臉上的菜色,只覺得可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普話鋒一轉,開始看似隨意地介紹起在座的幾位「鄉紳代表」。

  「陳大人,這位是冉府的管事,冉福先生。冉家是我永安,乃至整個巴郡都有名的鹽商世家,樂善好施,為我永安百姓的生計,可是出了大力的。」

  一個身穿綢緞、眼神陰鷙、留著山羊鬍的老者,端著酒杯站了起來。他對著陳鋒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

  「陳大人,久仰。我們冉家做的不過是些井鹽的小本生意,勉強餬口,養活著上下千餘口人。日後在這永安地界,還望大人能行個方便,多加照拂。我們冉家,自然也懂得知恩圖報,絕不會忘了大人的好處。」

  這哪裡是請求,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收買!

  緊接著,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橫肉的漢子站了起來,他是張家的代表,張家家主的侄子。

  「陳大人,俺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俺們張家在城裡開了幾家米行、布莊,城外也有幾畝薄田。以後大人衙門裡若缺什麼,或是兄弟們手頭緊,儘管開口!在這永安城裡,還沒俺們張家辦不成的事!」

  他拍著胸脯,語氣囂張。

  最後是李家的管事,一個精瘦的中年人,他只簡單地說了一句:「李家礦上,最近出了一批上好的鐵礦,大人若需要打造些什麼,儘管吩咐。」

  這三家,或明或暗,都在向陳鋒展示著肌肉,劃定著勢力範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永安有它自己的一套「規矩」,你陳鋒最好識相點,大家相安無事,否則……

  面對這番「群狼環伺」的景象,陳鋒始終面帶微笑,來者不拒,與眾人推杯換盞,仿佛真的被他們的「熱情」所打動,是一個初出茅廬、不知深淺的愣頭青。

  王普等人看在眼裡,心中暗自得意,以為這位狀元郎不過如此,已經被他們輕鬆拿捏。

  就在宴會氣氛看似達到高潮,王普覺得火候已到,準備進行下一步「規勸」之時,陳鋒卻突然放下了酒杯。

  「諸位,諸位!」他笑著站起身,拍了拍手,「諸位鄉賢,王縣丞,各位同僚!」」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他。

  陳鋒站起身,朗聲說道:「今日承蒙王縣丞及諸位盛情,設宴為本官接風洗塵,本官感激不盡,如沐春風。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本官初來乍到,身無長物,也只能聊備一份『薄禮』,略表心意,還望諸位笑納,萬萬不要推辭!」

  話音未落,只聽後堂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哐當!」

  宴客廳的大門被猛地踹開!四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出鞘鋼刀的護衛,在葉承的帶領下,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瞬間將整個宴客廳圍得水泄不通!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冰冷的肅殺之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廳!

  王普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中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們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些煞氣沖天的軍漢,一個個面如土色,酒意全無。

  那冉家、張家、李家的管事,也同樣是臉色煞白,之前的倨傲和囂張蕩然無存,眼中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看似文弱、一直表現得人畜無害的年輕縣令,竟會在此刻,以這樣一種霸道無比的方式,悍然掀桌!

  「陳……陳大人……你……你這是何意?!」王普顫聲問道。

  陳鋒臉上那和煦的笑容依舊未變,他緩步走到面如死灰的王普面前,親自拿起酒壺,為他面前空了的酒杯,緩緩斟滿。

  「王縣丞,諸位鄉賢,不必驚慌。本官這些護衛,都是粗人,不懂什麼規矩,只知道護主心切,若有驚擾之處,還望海涵。」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對著鴉雀無聲、噤若寒蟬的眾人,微微一笑:

  「來,本官再敬大家一杯。」

  「本官年少,初來乍到,很多規矩,確實不懂。」

  「但本官只知道一點——」

  「本官既為縣令,那麼在這永安縣,我,就是規矩!」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從郭然手中接過幾份早已擬好的文書,「啪」地一聲,拍在了王普面前的桌子上。

  「王縣丞,諸位,請吧。把這份『永安縣城公益捐輸倡議書』簽了。也算是諸位,為本官這新官上任,獻上的第一份賀禮。」

  王普顫抖著手拿起那份文書,只看了幾眼,就差點暈過去。

  「這第一條,縣衙年久失修,有礙觀瞻。本官決定,即日起,重修縣衙!所需銀錢、工匠,就由在座的王縣丞和三位鄉紳,共同分攤了。不算多,先拿個一萬兩銀子出來吧。」

  「第二條,本官身為縣令,總不能一直住在驛館。聽聞城中李家的別院不錯,就暫借給本官當做府邸吧。當然,本官也不能白住,這修繕縣衙的款項,就允你李家少出一千兩,當做購房款了。」

  「第三條,永安縣衙役廢弛,不足以維護治安。本官決定,另設『巡檢營』,招募五十名精壯,由本官的護衛統領親自操練。這巡檢營的糧餉、器械,就由張家和李家,全權負責了。」

  「第四條,戶籍黃冊損毀,乃是大事。本官決定,下月起,重新丈量全縣田畝,繪製魚鱗圖冊。此事耗時耗力,需要大量人手和費用,也得勞煩諸位,多多『捐助』了。」

  「第五條,本官這四十位兄弟,一路護送,勞苦功高。煩請各位,每家每日,供給他們三餐飯錢一兩,不得有誤。另外,每人再發一百兩銀子的安家費。」

  「第六條……」

  陳鋒每說一條,王普和三大家族的管事臉色就白一分。

  這哪裡是商量,這分明就是明搶!而且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明搶!

  他們驚呆了,他們見過蠻橫的官,卻沒見過這麼不講規矩、上來就掀桌子的官!

  明明今天是他們設下的鴻門宴,怎麼轉眼之間,就變成了對方的主場?!

  王普還想掙扎一下,嘴硬道:「陳大人!你……你這是強取豪奪!我們……」

  「唰!」

  秦虎手中的鋼刀,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普嚇得渾身一哆嗦,後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他臉色灰敗,知道今日若是不簽,恐怕很難活著走出這個大門。

  冉家的管事氣得嘴唇哆嗦:「陳大人!你……你這是敲詐!是勒索!你就不怕我們……我們聯名上告嗎?!」

  「告我?」陳鋒哈哈大笑,「歡迎之至!你們正好可以去巴郡太守那裡,去荊州刺史那裡,去京城御史台,好好說說,你們是如何關閉城門,阻攔本官上任的!是如何藏匿官印,燒毀戶籍黃冊的!是如何在酒宴之上,威逼利誘朝廷命官的!」

  「本官倒要看看,屆時,是本官的罪過大,還是你們的罪過大!」

  陳鋒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著眾人:「諸位,意下如何?是簽了這份『同心協力,共建永安』的捐贈文書,還是想跟本官的四十把刀,講講道理?」

  在四十把雪亮的鋼刀面前,再多的陰謀詭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王普和三大家族的管事,哆哆嗦嗦地在文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隨身攜帶的私印。

  他們直到此刻,腦袋還是懵的。明明是他們設下的鴻門宴,怎麼轉眼之間,主客易位,獵人變成了獵物,他們自己反倒成了砧板上的魚肉,被迫簽下了這等喪權辱家的條約?

  這新來的縣令,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其手段狠辣,行事果決,並且極其不要臉,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陳鋒滿意地收起文書,仔細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臉上重新露出春風般和煦的笑容,對著失魂落魄的眾人舉了舉杯: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揮了揮手。

  「諸位,夜深了,本官也乏了。這殘羹冷炙,就留給各位,慢慢享用吧。」

  「諸位深明大義,慷慨解囊,為本縣政務民生,做出如此巨大貢獻,本官代永安百姓,謝過諸位了!」

  「夜色已深,本官就不多留諸位了。王縣丞,記得明日,將大印和冊籍,送至驛館。」

  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一般。

  「諸位,請便吧。」

  說罷,他便在四十名護衛的簇擁下,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屋子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鄉紳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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