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冉鴻笑談三好官


  永安縣衙的後堂,一片狼藉。

  豐盛的酒菜幾乎未動,已經冰涼。上好的酒水灑了一地,與摔碎的瓷器碎片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狼狽的氣息。

  縣丞王普、縣尉趙德,以及主簿、典史等一眾官吏,還有冉、張、李三家的管事,一個個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臉上再無半點之前的倨傲與得意,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驚懼和難以置信的屈辱。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一場精心準備的、旨在敲打新官的鴻門宴,竟會以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收場。

  主客易位,獵人變成了獵物。

  他們,成了那隻被摁在砧板上,不得不任人宰割的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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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子……他就是個瘋子!」張家的管事張貴終於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響,咬牙切齒地低吼道,「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縣丞王普臉色鐵青,拿起那份被逼著簽下的「倡議書」,看著上面那一個個刺眼的條款,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泛起一絲腥甜。

  一萬兩白銀,五十名壯丁,還有一座城中最好的別院……

  這哪裡是敲詐?這分明就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他……他怎麼敢!」王普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他就不怕我們魚死網破,聯名上告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冉家大管家冉鴻,緩緩抬起頭。這位向來以智計過人、沉穩老練著稱的老者,此刻的面容也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王普:「王大人,告他什麼?告他逼迫我等『捐錢助政』嗎?我們拿什麼證據去告?那份文書,白紙黑字,是我們親手簽下的名字,親手蓋下的私印。到了郡守大人那裡,到了朝廷那裡,這就是我們『深明大義,擁護新政』的鐵證!」

  「而我們呢?」冉鴻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我們關城門,阻攔命官上任;我們藏匿官印,不予交接;我們謊稱戶籍損毀,意圖架空縣令……這些事,哪一件捅出去,是我們擔待得起的?」

  此言一出,滿室死寂。

  是啊,他們所有的陰謀詭計,在那四十把雪亮的鋼刀面前,都變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鎖。

  那姓陳的小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們講規矩。他用最粗暴、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將他們所有的算計,砸了個粉碎。

  「那……那我們難道就這麼認了?!」李家的總管李志,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滿臉不甘地說道,「那座別院,可是我家老爺最心愛的園子,就這麼白白送給一個毛頭小子?還有那銀子……」

  「不認,又能如何?」冉鴻反問,「是派人去殺了他?別忘了,他身邊那四十名護衛,個個都是百戰精銳,殺氣騰騰,絕非尋常家丁可比。平安客棧的下場,你們難道都忘了?」

  提到平安客棧,眾人又是一陣心悸。

  馮斂通過「黑水盟」買兇殺人的事,他們這些地頭蛇,多少都聽到了一些風聲。

  黑水盟設在官道上的一個重要據點,五十多號悍匪,一夜之間被人屠戮殆盡,雞犬不留。而這位陳大人,卻毫髮無損地出現在了永安城。

  這足以說明,這位新科狀元,不僅手腕狠辣,他手中的力量,更非他們所能輕易撼動。

  「此子,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狀元之名,名不虛傳。」冉鴻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之色,「我們,從一開始就小覷他了。」

  夜色如墨,寒風卷著枯葉在永安縣空蕩的街巷裡打著旋兒。縣丞王普的府邸深處,一間遠離主屋、門窗緊閉的密室,卻透出昏黃的光。

  密室內的陳設極為考究,紫檀木的桌案,牆上掛著不知哪位名家的山水字畫,與白天那破敗不堪的縣衙正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尊三足銅爐內,焚著安神的沉水香,卻絲毫無法驅散空氣中那股緊張與陰謀交織的氣息。

  王普沒有安坐,他背著手,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密室內來回踱步,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宴席上的那場交鋒,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至今仍讓他臉頰火辣辣地疼。

  篤篤篤。

  三聲輕而急促的敲門暗號。王普腳步一頓,低聲道:「進。」

  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錦緞棉袍、身形精瘦的中年人側身閃入,是李家的大總管李志。

  他進門後,先是對王普拱了拱手,然後壓低聲音試探道:「王大人,那姓陳的小子,口氣倒是不小,只是不知這位狀元郎的骨頭,到底有沒有他的嘴那麼硬。」

  王普冷哼一聲,沒有答話。

  很快,第二個人也到了。是張家的二當家,張茂才到弟弟,張彪的親叔叔張貴。

  這張貴滿臉橫肉,性格暴躁,一進門就怒罵。

  「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仗著帶了幾個丘八,就敢騎在老子們頭上拉屎撒尿!」張貴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普臉上,「王大人!你還在猶豫什麼?依我看,今晚就派人摸進那福來客棧,神不知鬼不覺,把他和他那幫狗腿子全做了!往城外亂葬崗一丟,就說是流寇乾的!一了百了!」

  王普眉頭擰得更緊,剛要開口,密室的門第三次被推開。

  來人是冉家管家,年約五旬,一身剪裁合體的錦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與張貴的粗野狂暴不同,冉鴻進門後一言不發,只是對著王普和李志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到主位旁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仿佛一個局外人。

  但他一坐下,原本有些嘈雜的密室,瞬間安靜了下來。他雖只是一個管家,但在永安縣,他的分量,比在場任何一人都重。因為他代表的,是冉家。

  密室里只剩下銅爐中沉香屑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張貴粗重的喘息。

  王普深吸一口氣,走到桌案後坐下,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諸位,都說說吧。今日之事,姓陳的小子,這是擺明了要敲骨吸髓!他提出要修繕縣衙,徵用李家別院,還要我們三家出錢出人出糧!這哪裡是來當官的?分明是來打劫的!」

  張貴立刻附和,唾沫橫飛地痛斥道:「我看他就是仗著身後那四十個護衛,虛張聲勢!一個讀書人,能有多大膽子?」

  「依我看,不如趁他立足未穩,找個由頭,直接讓城外相熟的兄弟們動手,將他連同那四十個護衛,一起做了!偽裝成遭遇匪患,一了百了!就像對付那個姓吳的縣令一樣!」

  「不可!」李志連忙出聲反對,他為人相對謹慎,「張二爺,此一時彼一時!那姓吳的只是個普通進士,死了也就死了。這姓陳的,可是當朝狀元,是陛下欽點的!」

  「而且,我聽說,他與京中的鎮北侯、武安侯兩府,關係匪淺。他要是死在了永安,恐引來朝廷震怒,屆時郡守大人怪罪下來,我們誰也脫不了干係!」

  「怕什麼!」張貴梗著脖子,「天高皇帝遠!等朝廷的兵馬來了,咱們早就把事情做得乾乾淨淨了!誰能查到我們頭上來?」

  「愚蠢!」

  一直沉默的冉鴻,終於緩緩開口。他一開口,便否定了張貴的暗殺提議,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你以為,他那四十名護衛是吃素的?能在一夜之間端掉黑水盟一個分舵的人,是你能輕易暗殺的?」

  張貴被噎得滿臉通紅,卻又無法反駁。

  冉鴻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嘴角竟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諸位,稍安勿躁。依老夫看,這位陳縣令,非但不是我等之敵,反而……可能是我等之福。」

  「福?」

  此言一出,王普、張貴、李志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冉鴻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智珠在握的笑容。

  「你們看他今日所為,看似咄咄逼人,實則漏洞百出,將其本性暴露無遺。」

  「其一,他要修繕縣衙。為何?一個真正想做事的官,會先關心民生疾苦,清查積案。而他,一來就要修衙門。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嫌棄衙門破敗,住著不舒坦,影響他官老爺的威嚴。此乃好奢之兆。」

  「其二,他點名要徵用李總管家的別院作為官邸,還『大度』地免去了李家一千兩的捐獻。為何?那座別院,是我們永安最奢華的園子,內里亭台樓閣,美婢成群。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血氣方剛,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紀,豈能不好色?這說明,他是個好色之徒。」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開口就要一萬兩白銀、五百石糧食,還要我們供養他的護衛。這哪裡是修衙門,養縣兵?這分明是藉機斂財,想趁此機會,狠狠撈上一筆,填滿自己的腰包!此乃『好貪』之兆!」

  冉鴻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看著眾人臉上逐漸浮現的恍然之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個好奢、好色、又好貪的年輕官員,諸位覺得,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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