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夜探


  施粥第三日,深夜。

  福來客棧,陳鋒的房間。

  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只餘下桌上那盞油燈昏黃搖曳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三人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牆上,那張巨大的永安縣城地圖占據了半壁江山。地上,則鋪滿了數十張寫滿了字跡的紙張。

  這些,都是這幾日通過施粥、以工代賑,從無數百姓口中收集來的,最原始、也最真實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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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鋒、秦虎、郭然三人圍坐在一張大桌旁,油燈的光芒在他們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桌上是經過初步整理、分門別類的情報摘要。

  陳鋒早已將所有的信息,用他習慣的方式,分成了幾大類:

  【人物關係類】:上面用簡明的線條,畫出了王普與冉、張、李三家錯綜複雜的姻親和利益關係。比如,王普的夫人,是冉家女子;縣衙的縣尉,是他同年的舉人。

  張家賭場的背後,有縣衙捕頭持股;李家的糧行,每年都要給縣尉送去不菲的「冰敬炭敬」。

  【財產狀況類】:詳細羅列了三大家族和王普等人的主要產業、田地分布。如王普本人,在城中有三處宅院,城外有良田五百畝,都在他夫人或兒子的名下。

  【性格弱點類】:記錄了關於王普、冉鴻等人性格的各種傳聞。例如,王普為人極其多疑,從不相信外人,而且貪婪怕死,對自己的小命看得比什麼都重;冉鴻則自視甚高,老謀深算,但骨子裡瞧不起他人。

  【建築布局類】:這部分最為關鍵。護衛們通過與王府下人、周邊鄰居的閒聊,以及郭然親自帶人幾次夜探,大致繪製出了王普府邸的內部布局圖,包括護院的數量、換班時間、明哨暗哨的大致位置。

  王府守衛力量不弱,內外加起來有近五十名護院,分三班巡邏,明哨暗哨多達十幾處。尤其是主臥和書房附近,防衛頗為森嚴。

  秦虎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著地上堆積如山的紙張,又看看牆上那複雜的王府布局圖,眉頭擰成了疙瘩。

  「大人,信息太多了,看得老秦我頭昏眼花。咱們今晚的目標,不就是找那大印和帳冊嗎?依我看,不如直接點!趁夜摸進去,抓住王普那老小子,一頓老拳下去,不怕他不乖乖交出來!」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郭然則顯得沉穩許多,他指著地圖上王普府邸的布局圖,特別是那些標註著護院巡邏路線和崗哨的小紅點,皺眉道:「大人,秦統領說得雖痛快,但風險太大。王府的守衛力量不容小覷,內外加起來有近五十名護院,其中不乏從江湖上招攬的好手。」

  「我們只有三人,強攻風險太大。一旦驚動護衛,陷入纏鬥,打草驚蛇不說,恐自身難保。」

  陳鋒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桌上一張記載著王普性格特點的情報摘要上。

  他拿起那張紙,指尖輕輕敲擊著上面「多疑、貪婪、極度怕死」幾個字,問道:「兩位大哥,你們看,這裡說,王普為人多疑、貪婪、且怕死。一個這樣的人,他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哪裡?」

  「我們先用排除法。首先,他會把東西藏在府外嗎?比如冉家的錢莊密室?」陳鋒自問自答,隨即搖頭,「不會。因為他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他的姻親冉家。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別人手裡,他晚上絕對睡不著覺。所以,東西一定在府內。」

  「其次,在府內的話,他會藏在府內的書房或者常規的密室嗎?」陳鋒再次否定,「同樣不會。因為書房、密室,這些地方是所有人都覺得最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地方。」

  「一個真正怕死的人,會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嗎?不會。一旦有高手潛入,這些地方必然是第一個被搜查的目標。對於王普這種狡詐多疑的人來說,這不夠安全。」

  秦虎和郭然聽得連連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陳鋒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所以,他一定會把東西,藏在一個他認為最安全、最私密、且一旦發生危險,他能第一時間拿到並帶走的地方。」

  「這個地方,只有一個——他的臥室!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只有這樣,他才能睡得著!」

  陳鋒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王普府邸布局圖上,那個標註著「主臥」的房間。

  秦虎和郭然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主臥」二字上,眼神一亮。「臥室?」

  「但臥室也很大。他會藏在衣櫃裡?床底下?還是牆壁的夾層里?」

  「我們再來看這條情報。」陳鋒指向另一張紙,「這裡說,王普的臥室,三年前曾進行過一次大修,當時只用了他最信任的幾個家生子,而且工程結束後不久,那幾個工匠都『意外』失蹤了。這絕不是巧合!」

  「說明,那次大修,一定建造了某種極其隱秘的設施!」陳鋒眼中精光一閃。

  「結合他怕死的性格,這個設施,不僅僅是用來藏東西的。它更可能是一條……通往府外的逃生密道!而這種通道的入口,最常見的設計,就是在床下,或者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方便主人在睡夢中遇襲時能第一時間鑽進去!」

  「所以,我們今晚的目標,不是整個王府,甚至不是整個臥室!我們的目標,就是王普臥室的床!以及床下和周圍的地面!大印和帳冊,十有八九,就藏在那裡的某個機關暗道之中!」

  秦虎和郭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信服。陳鋒的推理,絲絲入扣,直指人心!他們感覺眼前豁然開朗,仿佛那方大印和要命的帳冊,已經近在咫尺。

  目標精準鎖定後,陳鋒立刻開始制定周密的行動計劃。他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炭筆,在地圖的空白處快速勾勒。

  「時間,定在子時三刻。那是人一天中最睏乏的時候,守衛也最容易鬆懈。」

  「路線,」他的炭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清晰的虛線,「避開這兩處固定的明哨,穿過這片假山群,利用假山遮擋月光和視線,直插主臥的後窗。這條路線,我觀察過,是視覺死角最多、巡邏間隙最大的路徑。」

  「分工:郭然大哥,你負責開窗,動作要輕,消除聲響。進入後,你負責警戒房門和室內情況,防止王普或其小妾驚醒。我負責探查床鋪和地面,尋找機關入口,在找到入口後負責近身護衛和協助我!。秦虎大哥,你武藝最高,負責在外圍警戒,處理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後備計劃:如果被發現,不要戀戰,立刻按原路撤退,由秦虎大哥斷後。如果撤退路線被封鎖,就立刻去廂房放火,製造混亂,我們從東側馬廄方向突圍!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傷人!我們的目標是取物,不是殺人!」

  一個大膽、周密、且極具操作性的計劃,在陳鋒冷靜的敘述和炭筆的勾勒下,迅速成型。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每一種可能都被考慮在內。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月亮不知何時已被厚厚的烏雲徹底吞噬,只留下無邊的黑暗。風,似乎也停了,萬籟俱寂。正是月黑風高,取寶奪印的最好時機!

  子時三刻,夜最深沉之時。

  永安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很快又被晚風吹散。

  王普府邸,高牆深院,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府內,除了幾處巡邏護院手中搖曳的燈籠,大部分區域都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三道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王府後院的高牆之下。正是陳鋒、秦虎、郭然。三人皆是一身緊束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銳利如鷹的眼睛。

  秦虎如同靈猿般,身形微蹲,接著猛地一縱,穩穩地落在了院內的大樹上。他伏在樹枝上,如同雕塑般靜止了片刻,銳利的目光掃視著牆內的情況。片刻後,他向下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陳鋒和郭然對視一眼,默契地點點頭。郭然半蹲下,雙手交疊墊在身前。陳鋒後退兩步,一個輕巧的助跑,腳尖在郭然掌心一點,借力騰空而起,雙手已攀住牆頭,動作輕盈無聲。郭然隨即如法炮製,在秦虎的接應下也翻了上去。三人落地時,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伏在牆角的陰影里。

  三人動作輕盈如貓,落地無聲,完美地避開了第一道防線。

  按照陳鋒規劃的路線,三人如同三道貼著地面遊走的黑煙,在假山嶙峋的怪石縫隙間快速穿行。

  秦虎在前,陳鋒居中,郭然斷後,彼此間保持著數步的距離,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行至一處迴廊,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低語聲。是一隊五人的巡邏護院,提著燈籠,正朝這邊走來。

  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屏息凝神,如同三尊雕塑,瞬間融入了廊柱後濃重的黑暗之中。

  「媽的,這大半夜的,冷死了。真不知道巡邏作甚,誰敢來太歲頭上動土?」

  「小聲點!別被別人聽見到老爺那告你一狀。再說了,小心點沒壞處。」

  護院們打著哈欠,罵罵咧咧地從他們不到三尺遠的地方走過,絲毫沒有察覺到黑暗中潛藏的殺機。

  直到護院走遠,交談聲消失在夜風中,三人才從陰影中滑出,繼續前進。

  很快,他們便抵達了主臥的後窗下。窗戶緊閉著,裡面一片漆黑,只有隱約的鼾聲傳出。

  郭然從懷中取出一小段浸濕的布條,小心翼翼地纏繞在隨身攜帶的薄撬棍上。他動作極其輕柔,將撬棍尖端插入窗縫,手腕以一種極有技巧的韻律緩緩發力。

  陳鋒在一旁凝神傾聽,手指在窗框邊緣輕輕摸索。『咔噠…』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枯枝斷裂般的脆響傳來。郭然立刻收手,陳鋒的手掌已穩穩托住被撬開的窗扇下沿,防止它因重力下落髮出聲響。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秦虎留在窗外,如同門神般隱在廊柱的陰影里,警覺地掃視著四周。陳鋒和郭然則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縫隙滑入了房間。

  房間內,瀰漫著一股奢靡的薰香和淡淡的酒氣。

  房間內光線極暗,只能勉強看清輪廓。不遠處的床上,厚厚的帷幔低垂,隱約可見兩個人形輪廓。一陣陣均勻的鼾聲從床上傳來。

  陳鋒和郭然對視一眼,立刻開始行動。

  郭然如同幽靈般移動到房門內側,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同時將身體隱藏在門側的陰影里,手按在匕首刀柄上,目光警惕地鎖定著床鋪的方向。

  陳鋒則直奔主題——那張巨大的拔步床。他跪在地上,屏住呼吸,伸出手指,開始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床鋪周圍的每一塊青石地磚,耳朵貼近地面,仔細地傾聽著聲音的反饋。

  「篤…篤…篤…」

  聲音沉悶而短促,這是實心青磚的聲音。

  他移動位置,繼續敲擊。

  「篤…篤…篤…」

  依舊是沉悶。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床上的鼾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陳鋒和郭然緊繃的心弦上。郭然的手心微微出汗,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帷幔的動靜。

  『難不成真的要查看二人躺著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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