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彈劾不成反被懟


  「天香舫」事件後的第三日,大朝會,卯時。

  文武百官們已在宮門外等候,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只是今日的氣氛,與往日裡那種或閒談或議政的鬆弛截然不同。

  大多數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兩個隊列的最前方。

  文官之首,是當朝右丞相柳越。他年近六旬,身形清瘦,一襲嶄新的紫色相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他微閉著雙眼,手持玉笏,神情淡然,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但在他身後,戶部尚書梅敬的臉色卻難看到了極點,眼眶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嘴唇緊緊抿著,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而在武官隊列的最前端,武安侯秦元如同一尊鐵塔,矗立在那裡。他穿著全套的侯爵朝服,頭戴梁冠,面容冷峻,目光直視著前方厚重的宮門,身上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他身後的幾位將領,如成國公、英國公等人,也都面色嚴肅,一言不發。

  整個候朝區,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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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三日前天香舫的那場風波,經過幾日的發酵,今日,必然要在這金鑾殿上,掀起一場真正的驚濤駭浪。

  「開宮門——」

  隨著內侍一聲悠長的唱喏,厚重的宮門緩緩打開。百官整理衣冠,魚貫而入,穿過漫長的御道,最終在金鑾殿前,分列站定。

  大殿之內,金磚鋪地,龍柱擎天,氣氛莊嚴肅穆。

  「陛下駕到——」

  身著明黃龍袍的乾帝蕭景貞,在內侍總管張德海的攙扶下,緩步走上御階,在龍椅上坐定。他已年近六旬,但精神矍鑠,目光如炬,掃過階下百官,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眾卿平身。」

  「謝陛下。」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各部院輪流奏事,皇帝也一一給出了批覆。

  正當眾人以為今日又將平淡無奇地結束時,監察御史王箴,再次從文官隊列中站了出來。

  他手持玉笏,躬身出列,聲音洪亮,義正言辭:

  「啟奏陛下!臣,有本要參!」

  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集到了他的身上。武安侯秦元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神情。

  龍椅之上,蕭景貞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講。」

  王箴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臣彈劾武安侯四子秦安、鎮北侯之子葉凡!二人身為勛貴子弟,不思報國,反而流連風月場所,驕奢淫逸,橫行市井,行止無狀,有辱門風,更損朝廷威嚴!」

  「三日前,此二人於秦淮河天香舫,聚眾滋事,公然羞辱朝廷命官,敗壞京城風氣,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當日,戶部清吏司主事梅文鏵,亦在天香舫參與文會。秦安、葉凡二人為爭一風塵女子,無故挑釁,以萬金之價,與其競奪花魁,致使梅文鏵憤而斥巨資奪魁。」

  「《大乾律》有雲,官宦子弟,當勤儉自持,以為表率。此二人之行,已嚴重違背祖制!」

  「更有甚者!」王箴話鋒一轉,將矛頭指向了更深層次的問題,「秦安與葉凡,在競價失敗後,非但不知收斂,反而對梅文鏵百般嘲諷,言語粗鄙,致使梅文鏵當眾受辱,羞憤嘔血!此二人公然羞辱朝廷命官,是為藐視朝廷!是為挑釁斯文!此風若不嚴懲,長此以往,將門驕橫,文武失和,國將不國!」

  王箴說得慷慨激昂,痛心疾首,仿佛親眼所見。

  他最後重重一揖,聲音鏗鏘:「臣懇請陛下,嚴懲秦安、葉凡二人,以儆效尤!以正國法!以安百官之心!」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武將班列中,武安侯秦元立於班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靜如水,仿佛王箴彈劾的不是他兒子一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文官隊列中,戶部尚書梅敬在王箴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已老淚縱橫,顫巍巍地出班跪倒,以頭觸地。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他悲聲哭訴,「老臣教孫無方,致使其誤入風塵之地,然,犬孫雖有小過,卻也是自幼飽讀詩書,恪盡職守,從未有過半分差池!」

  「如今……如今竟被那秦安、葉凡兩個黃口小兒仗著父輩軍功,驕橫跋扈,當眾羞辱,如同戲猴一般!身心俱創,一病不起!這……這哪裡是在打老臣孫兒的臉?這是在打朝廷的臉!是在打陛下您的臉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抹著眼淚,那悲憤的模樣,看得不少文官都感同身受,義憤填膺。

  「請陛下為我等文臣做主啊!」

  「將門子弟,驕縱若此,國將不國啊!」

  一時間,殿內附和之聲四起。

  就在此時,一直閉目養神的右丞相柳越,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跨步出列,對著龍椅長揖及地,長嘆一聲。

  「陛下,老臣以為,此事,錯不在秦侯、葉侯。」他一開口,竟是先為秦元等人開脫,「子不教,父之過。秦侯常年鎮守京畿,葉侯更是十年未離北境,為國操勞,疏於管教,亦是情有可原。」

  秦元依舊面無表情,但眼角的餘光,卻冷冷地掃了柳越一眼。

  柳越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沉重:「但是!此事所暴露出的問題,卻不能不令老臣憂心忡忡啊!」

  「文臣與武將,本是陛下之股肱,國家之棟樑,理應同心同德,共保社稷!可如今,竟因些許口角之爭,便鬧到如此地步!將門子弟,視文官如無物,當眾羞辱朝廷命官!此風若長,文武離心離德,互生嫌隙,乃至水火不容!此乃國之大忌!動搖國本之禍根啊!」

  他這番話,直接將一件紈絝子弟的爭風吃醋事件,上升到了動搖國本的高度。其心之險惡,昭然若揭。

  「老臣斗膽,懇請陛下下旨,對武安侯、鎮北侯予以申飭!對秦安、葉凡二人,處以禁足、罰俸之懲!一則,以正國法;二則,以安百官之心;三則,以儆效尤,杜絕此類惡行再次發生!唯有如此,方能消弭文武嫌隙,使朝廷上下,同心同德!」

  柳相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打了將門的臉,又顯示了自己的「顧全大局」,還給皇帝送上了一個台階。

  一時間,整個大殿,都成了文官集團的舞台。他們口誅筆伐,將秦安和葉凡塑造成了無法無天的惡霸,將自己塑造成了受盡委屈的忠臣。

  武將隊列之中,不少人都面露怒色,卻又不知如何反駁。畢竟,去青樓畫舫爭風吃醋,還把人給氣吐血了,這事兒,說到哪兒都不占理。

  乾帝蕭景貞依舊面無表情,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目光平靜地在柳越、梅敬、秦元以及幾位重臣臉上掃過,仿佛在欣賞一出精心排演的大戲。

  『柳卿啊柳卿,借題發揮的本事,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他心中冷笑。

  就在殿內氣氛幾乎一邊倒的時候,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喧囂。

  「陛下,老臣有話要說。」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都察院左都御史,魏錚,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魏錚年近七旬,鬚髮皆白,但腰背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如鷹。他一生都以剛正不阿著稱,是朝中有名的「剛正不阿」,連皇帝都敢當面頂撞。

  「魏愛卿有何高見?」蕭景貞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魏錚對著龍椅一揖,隨即轉身,目光如電,直視王箴和梅敬,朗聲道:「王御史方才彈劾秦安、葉凡二人,言其奢靡無度,聚眾滋事,羞辱朝廷命官,敗壞風氣。梅尚書亦言其孫梅文鏵受辱病倒,痛心疾首。」

  「然,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王御史與梅尚書!」

  「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王御史彈劾秦安、葉凡二人『誤入風塵之地』,敢問,這天香舫,是我大乾律法明令禁止進入的場所嗎?」

  王箴一愣,答道:「這……倒不曾。」

  「既然不是,那何來『誤入』一說?我大乾承平已久,金陵城內,風月繁華,王孫公子,文人騷客,流連其間者,不知凡幾。若去了一趟天香舫,便是品行不端,那這滿朝文武,怕是有半數都得被彈劾!」

  「噗嗤……」殿內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笑聲。

  「其二,」魏錚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轉向梅敬,「梅尚書稱,令孫梅文鏵,是『飽讀詩書,恪守禮法』之人。敢問梅尚書,一個恪守禮法之人,會去天香舫,與人競價,爭奪一個風塵女子嗎?一個恪守禮法之人,會為了一個女子,一擲萬金嗎?」

  梅敬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我……我孫兒那是……那是參與文會,一時興起!」

  「好一個『一時興起』!」魏錚冷笑一聲,「同樣是去天香舫,同樣是參與競價,秦安、葉凡二人,最終分文未花,反而抽身而退。而令孫,卻一擲兩萬一千兩!若論奢靡,若論敗壞風氣,到底是誰更甚一籌?」

  「其三,」魏錚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王箴的臉上,「王御史稱,秦安、葉凡二人『公然羞辱朝廷命官』。敢問,梅文鏵,官居何職?」

  王箴被問得一滯,支吾道:「梅公子……乃是戶部……戶部清吏司的一名主事。」

  「一個七品的主事,也好意思稱『朝廷命官』?」魏錚的聲音,陡然拔高,「兩個尚未及冠的少年人,在酒樓之中,與人鬥氣,說了幾句玩笑話,便成了『公然羞辱朝廷命官』?那他梅文鏵,當眾譏諷將門之後為『粗胚』,譏諷鎮北侯世子為『土包子』,又算什麼?是不是也該治他一個『離間文武』之罪?」

  「況且一個七品清吏司主事,年俸幾何?兩萬一千兩白銀,又是何概念?這錢,從何而來?是祖上遺澤豐厚?還是另有隱情?」

  魏錚三問,如同三記響亮的耳光,打得王箴和梅敬二人啞口無言,狼狽不堪。

  「秦安、葉凡二人,年少輕狂,行事或有不當之處,頂多算個年少風流,不知收斂。可梅文鏵身為朝廷命官,出入風月之地,為爭風吃醋,一擲萬金!這難道不是奢靡?不是敗壞風氣?不是有損朝廷體統?」

  「王御史彈劾秦安、葉凡,句句不離朝廷法度,體統威嚴。那麼請問,梅文鏵此舉,又當如何論處?若說秦安、葉凡該嚴懲,那梅文鏵,是否更該罪加一等?還是說,王御史與梅尚書的眼中,這朝廷法度,只對將門子弟適用,對文官子弟,便可網開一面?」

  這一連串如同連珠炮般的質問,條理清晰,直指要害,瞬間將王箴和梅敬逼到了牆角!大殿內一片譁然!

  武將班列中,不少將領臉上露出了快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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