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人在西南坐,好名京城傳


  不多時,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青呢馬車悄然停在角門。車簾掀開,一身素色勁裝、外罩墨色斗篷的葉青鸞利落地躍下車轅。她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在一眾環佩叮噹、錦緞輝煌的貴婦中,顯得格外冷冽醒目。

  「這便是鎮北侯府的那位大小姐?果然是名不虛傳!」

  「聽說她自幼隨軍,馬上功夫,比她哥哥還好呢!」

  「好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兒家!」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姬昭寧笑著迎了上去,親熱地拉住葉青鸞的手。

  姬昭寧眼睛一亮,親自迎下台階,拉住了葉青鸞微涼的手:「青鸞丫頭,可把你盼來了!路上辛苦,快進來暖暖。」她語氣親昵自然,如同對待自家子侄。

  葉青鸞素來清冷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微微屈膝:「夫人安好。勞您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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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眾位夫人審視的目光下,她卻絲毫不顯侷促,落落大方地起身,對著眾人行了一禮。

  「青鸞見過各位夫人。」

  她這番不卑不亢的氣度,引得眾位夫人紛紛點頭讚許。

  待所有賓客到齊,暖棚內已是暖香浮動,笑語晏晏。姬昭寧在主位落座,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她並未急著賞花品茶,而是輕輕擊掌,示意侍立一旁的丫鬟們暫時退到棚外遠處。

  暖棚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端起茶杯,目光溫和地環視全場,緩緩開口:「姐妹們,今日請大家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跟大伙兒聚聚,說說話。」

  「咱們這些做武將家眷的,平日裡男人在外頭提著腦袋保家衛國,咱們在後方,守著家,護著小的,擔驚受怕的日子,誰沒經歷過?」

  她的話,瞬間戳中了許多邊將夫人的心事。英國公夫人馮氏又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成國公夫人周氏也收斂了笑容,神色凝重。

  「如今,陛下體恤,將各位姐妹接來京城頤養。這本是皇恩浩蕩,天大的福分。可我知道,離了熟悉的邊關,離了自家的男人,這京城再繁華,住著心裡也不踏實,夜裡也睡不安穩。是不是?」

  「陛下的心思,咱們做臣子的,不敢妄加揣測。」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感同身受的無奈與堅定:「但有一條,咱們自己心裡得明白,得穩住。越是這種時候,咱們這些將門女眷,就越要抱成一團,互相幫襯著,把各自的日子過好,把孩子們教養好。別讓人看了笑話,覺得咱們武將家裡,都是些粗莽無知的,連個後院都穩不住,平白惹人輕視。」

  「夫人說的是!」昭武將軍夫人第一個出聲響應,她性子直爽,「咱們在京城,就得擰成一股繩!誰要是敢欺負咱們,咱們就……」

  「劉姐姐,」姬昭寧含笑打斷她,「咱們今日只談風月,不論其他。姐妹們聚在一起,說說家常,解解煩憂,互相幫襯著,把日子過舒心了,就是最大的體面。」

  昭武將軍夫人立刻會意,忙點頭道:「對對,是我嘴快!聽夫人的!」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姬昭寧開始挨個與各位夫人寒暄敘話,她記憶力驚人,對每位夫人的家事都了如指掌。

  她走到宣威將軍夫人李氏面前,關切地問:「李夫人,上次聽你說府上西跨院那幾間屋子漏風,冬日難熬,可找匠人修葺妥當了?若人手不夠,我讓侯府的管事帶幾個懂行的匠人過去看看。」

  李氏受寵若驚,忙道:「勞夫人記掛!已經……已經找人來修了,只是那瓦片難尋……」

  「無妨。」姬昭寧對侍立身後的趙嬤嬤略一頷首,「嬤嬤,記下此事,回頭讓府里庫房看看,我記得前年修葺祠堂還剩了些上好的青瓦,若合用,就給李夫人送去。」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李氏感激不盡。

  「周姐姐,我聽說你家老三的兒子今年也該到入學的年紀了?國子監那邊,門檻高,規矩多。改日我讓秦福送張帖子過去,讓他跟著我們家老四一起,去長安書院旁聽?徐老夫子學問人品都是極好的,只是性子有些古板,不知是否合你心意?」

  那位成國公夫人周氏聞言,又驚又喜,連忙起身道謝:「這……這如何使得!太感謝妹妹了!」

  「張家妹子,你家小女兒前幾日不是說想學古琴嗎?我府上正好有一位從宮裡退下來的老琴師,技藝精湛。明兒個我讓她過去,教教你家姑娘。」

  「還有劉夫人,你上次說你家莊子上的收成不好,管事的人手腳不乾淨?這事兒簡單,我讓侯府的帳房先生過去幫你查查帳,保准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她的身份地位最高,態度又如此親和,一番話下來,夫人們心中的不安與隔閡,頓時消散了大半。她們開始七嘴八舌地交流起來,分享著各自的處境和聽來的消息。

  在品茶賞梅的過程中,姬昭寧看似隨意地與各家夫人閒聊,實則卻在不動聲色地收集著情報。

  她端著茶,走到英國公夫人馮氏身邊,笑道:「姐姐,我看你今日這身衣裳料子,可是今年江南新出的『雲錦』?這顏色,真襯您。」

  馮氏撫了撫衣袖,笑道:「還是妹妹好眼光。這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孫子,前幾日托人從江南帶來的。說是今年江南雨水多,絲綢產量減了不少,這雲錦的價格,比往年貴了快三成呢!」

  『江南雨水多,絲綢減產,價格上漲……』姬昭寧心中記下,『看來,今年朝廷的稅收,怕是又要吃緊了。梅敬那個老狐狸,怕是又要哭窮了。』

  她又轉到禮部尚書張氏身邊,關切地問道:「張姐姐,我看您氣色不太好,可是近來有什麼煩心事?」

  張氏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抱怨道:「還不是為了下個月皇后的壽辰?陛下說要大辦,可戶部那邊,卻哭著喊著說拿不出錢來。我家老爺為了這事,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這尚書,當得是真累。」

  『皇后壽辰要大辦,戶部卻沒錢……』姬昭寧不動聲色地將這兩條信息聯繫了起來,『看來,陛下這是想借著壽辰的名義,敲打敲打戶部?』

  她甚至能從幾個年輕媳婦討論哪家金店的首飾款式新穎的閒談中,敏銳地分析出京城最近的物價走向和奢侈品的流通情況。

  這些看似瑣碎的家長里短,在她心中,被迅速地整合、分析,最終拼湊成一幅完整的、關於大乾王朝高層最真實、最鮮活的政治與經濟圖景。

  暖棚內的氣氛越來越融洽,夫人們臉上的笑容也愈發真切。一個以姬昭寧為核心的、無形的「將門女眷同盟」,在這梅香茶韻中悄然成型,彼此間因處境相同而產生的親近感與依賴感,取代了初來時的疏離與戒備。

  時機差不多了。

  姬昭寧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聲音不大,卻恰到好處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與惋惜。

  「夫人為何嘆氣?」李閣老的夫人關切地問道。

  姬昭寧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似是惋惜,又似是欣賞。

  「沒什麼,只是聽著大家說起各家的公子孫兒,個個都年少有為,我倒是想起了一個小輩。」

  「就是前科的新狀元,陳鋒。」

  「陳鋒?」這個名字一出,在場的夫人們都來了興趣。這位新科狀元郎,最近在京城可是個話題人物。金殿拒婚,下放西南,樁樁件件,都透著傳奇色彩。

  葉青鸞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僵,但她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只是低著頭,安靜地聽著。

  姬昭寧仿佛沒有察覺到這異樣的氣氛,自顧自地說道:「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好不容易中了狀元,卻因為性子太直,被陛下貶去了西南那等煙瘴之地。」

  她將陳鋒在漢江渡口的事跡,用一種極其生動、又極富感染力的方式,娓娓道來。

  在她口中,陳鋒成了一個「雖被陛下貶斥,卻毫無怨言,一心只想著為百姓做事」的赤膽忠臣。

  「……你們是不知道,那安康縣的縣丞,縱容他表弟,把持官渡,強征數倍的渡船錢!過往的商旅百姓,苦不堪言!可誰敢言語?那縣丞背後,可是有人的!」

  「陳鋒那孩子,路過此地,眼見百姓受苦,他一個尚未到任的八品縣令,能怎麼辦?他沒兵,沒權,只有一身的風骨和滿腹的經綸!」

  「他就憑著一本《大乾律》,當著那惡霸和上百號打手的面,引經據典,將對方駁得啞口無言!最後,竟逼得那惡霸,乖乖地將多收的銀子,都吐了出來!」

  她講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引得在場的夫人們驚嘆連連。

  「這還不算!」姬昭寧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疼惜,「那孩子,見百姓辛苦,竟自掏腰包,補足了被惡霸剋扣的銀錢,讓那些百姓,都能原價渡船。事後,更是連夜將罪證整理成冊,一份送往郡守,一份直達京城!這才有了前些時日陛下雷霆震怒,嚴懲酷吏之事!」

  她環視全場,感慨道:「這孩子,就是性子太直,太有風骨,不懂得官場的那些彎彎繞繞,所以才得罪了人。但他這片心,卻是熱的,是好的。」

  「我們家老爺前幾日還跟我說,這陳鋒,有他年輕時候的風骨。寧折不彎,認準了理,就一條道走到黑。這樣的臣子,才是國家真正的棟樑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英國公夫人馮氏臉上,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馮姐姐,你說是不是?」

  馮氏正聽得入神,被點名,立刻點頭附和:「是啊!這孩子,真是個好樣的!有血性!比我家那混小子強多了!」她想起自家那幾個只知吃喝玩樂的孫子,頗為恨鐵不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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