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我還沒出手呢


  在過去的幾天裡,謝家在江南經營了數百年的情報網絡,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被徹底喚醒。無數的資金如流水般撒了出去,無數的信鴿飛向四面八方。關於那位周信周大人的一切,都被源源不斷地匯集到了這張書案之上。

  他的出身、履歷、政績,乃至貪腐的證據、私下的癖好、有幾個寵愛的小妾、最喜歡去哪家酒樓聽曲,甚至他府上馬夫的遠房親戚是誰,都被調查得一清二楚。

  「夫人,」負責情報的張遠率先開口,「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動用了在揚州潛伏了十二年的所有暗線,終於將那位鹽漕轉運使周信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

  他說著,將一本厚厚的、用藍布包裹的冊子,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謝雲娘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端起手邊早已換過不知多少次的濃茶,輕輕呷了一口,用那苦澀的滋味,驅散腦中的最後一絲困意。

  「念。」她只說了一個字。

  「是。」張遠打開冊子,開始稟報,「周信,現年四十七歲,熙寧十二年進士,出身寒門。初入官場時,倒也算得上清廉,頗有政績。但自從外放至揚州,擔任這鹽漕轉運使一職後,便……便徹底爛了根子。」

  「此人貪婪成性,據我們不完全統計,其在揚州城內外的私產,包括田莊、店鋪、宅院,明面上的,便不下二十萬兩白銀。其在金陵、蘇州等地購置的產業,更是難以估量。他府中,光是叫得上名號的姬妾,便有十三人之多,其中最受寵的,是去年從揚州瘦馬中,花八千兩銀子買來的一個叫『小紅棉』的女子。此女極好奢華,周信為了討她歡心,一擲千金,毫不心疼。」

  「他與廣陵會會長楊四海,是在六年前勾結到一起的。楊四海負責在明面上斂財,周信則利用手中職權,為其大開方便之門,打壓異己。廣陵會每年收益的三成,都會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流入周信的私庫。這幾年來,他們官商一體,早已將揚州的鹽、漕、糧、布等幾大命脈行業,牢牢掌控在手中,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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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冊子上,甚至詳細到周信最喜歡去哪家酒樓聽曲,最愛哪家的蟹黃湯包,與哪幾位同僚面和心不和,所有的一切,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聽完張遠的稟報,謝雲娘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一個能將手伸得這麼長、吃相如此難看的官員,屁股底下不乾淨,是必然的。

  她看向另一邊的老成持重的何松:「何叔,月顏妹妹的那個法子,進行得如何了?」

  何松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夫人,也已有了初步進展。按照您的吩咐,我們的人已經暗中接觸了廣陵會內部的幾家商戶。其中,有兩家是做米糧生意的,一直被楊四海的本家生意打壓,早就心懷怨懟。還有一家是做瓷器生意的,其家主與楊四海有奪妻之恨,只是迫於其勢力,一直隱忍不發。只要我們許以重利,並給予他們足夠安全的保障,策反他們,並非難事。」

  謝雲娘點了點頭。這是她準備的後手。黃焱的點撥,是讓她「擒王」,但林月顏的計策,則是「瓦解」。雙管齊下,方為萬全之策。

  『黃公子所指,是雷霆萬鈞的王道。月顏所謀,是潤物無聲的智道。若王道行不通,便只能用水磨工夫,行這智取之道了。』

  她心中念頭急轉,隨即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斷:「好。繼續與那幾家接觸,但先不要給出任何實質性的承諾。告訴他們,拿出他們的誠意來。我要楊四海這幾年來,所有偷稅漏稅、欺行霸市、乃至傷天害理的證據。」

  然而,當真正開始觸碰那個名為「漕運」的龐然大物時,謝雲娘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無力」。

  「夫人……」張遠面露難色,聲音也變得艱澀起來,「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碰壁了。」

  謝雲娘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說。」

  「是。」張遠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漕運總督衙門,從總督,到下面的每一個官吏、每一個兵丁,都是盤根錯節,自成一體。我們謝家經營江南百年,在地方官場上,多少還有些人脈。可是在漕運衙門,我們……我們說不上話。」

  「咱們送去的拜帖,全部石沉大海。托人送的重禮,也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那總督府,簡直就是一座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壁。我們……我們根本連總督大人的面都見不著。」

  謝雲娘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財富、人脈、乃至商業智慧,在這種代表著國家機器的絕對權力壁壘面前,竟顯得如此可笑。

  漕運總督,與總管一地軍政的總督不同,他管的,是天下漕運。大乾朝的命脈,一半在北境的鐵騎,另一半,就在這南來北往的運河之上。他是不折不扣的封疆大吏,是真正的實權人物。

  她謝家,在尋常百姓和官員眼中,是富可敵國的江南第一皇商。可是在這種真正的權力壁壘面前,她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財富,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她就好像一條在江河裡可以翻江倒海的猛龍,可如今,卻想去撼動那座容納了江河的、巍峨無言的巨山。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何松和錢多多也是一臉凝重,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黃焱所指的那條「捷徑」,那條「王道」,被徹底堵死了。他們根本沒有與「管湖人」對話的資格,更別提去影響那個「能管著管湖人」的更高層了。

  良久,謝雲娘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她沒有氣餒,更沒有絕望。那雙疲憊的鳳眸之中,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加熾烈的鬥志。

  「王道走不通,那便用人道,用商道,用千百年來,亘古不變的法子,去跟他斗!」

  「既然他是條看門狗,那我們就打斷他的狗腿,拔光他的狗牙!既然他是頭攔路虎,那我們就設下陷阱,磨利長槍,行一場『屠虎』之計!」

  她猛地站起身,在書案前來回踱了兩步,腦中無數的念頭在瘋狂地碰撞、整合,最終,形成了一套周密而狠辣的計劃。

  「何叔!」

  「老奴在!」

  「輿論的刀,該出鞘了。把我們搜集到的關於周信與楊四海勾結、貪墨漕銀、強占民田的證據,整理成冊,不需要太實,但一定要有鼻子有眼!通過我們在江南士林中的關係,特別是那些清流御史的門生故舊,把風放出去!我要讓『揚州周剝皮,廣陵楊白虎』這兩個名字,在半個月內,成為江南百姓口中,人人唾罵的惡鬼!」

  「張遠!」

  「屬下在!」

  「經濟的網,也該撒下去了。查清楚,揚州官場中,哪些人是周信的政敵,哪些人早就看他不順眼。備上厚禮,給我不計代價地去扶持他們!他們想升官,我們給錢鋪路!他們想建功,我們給他們送政績!我要讓周信在揚州,四面楚歌,焦頭爛額!」

  「錢多多!」

  「在!」

  「釜底抽薪的柴,也該燒起來了!你立刻,親自帶上足夠的銀兩在這京城疏通關係!我不信,這天底下有錢砸不開的門!漕運總督衙門我們進不去,那就去找都察院的御史!去找六部的堂官!去找那些與漕運總督有舊怨的朝中大員!一百萬兩不夠,就三百萬兩!三百萬兩不夠,就五百萬兩!我就不信,這天底下,沒有一個能治得了他周信的人!」

  「明白,夫人!我這就去準備!」

  「還有,」謝雲娘看向張遠,「繼續深挖『廣陵會』內部的裂痕,特別是那幾個對楊四海不滿的商戶。名單上那幾個人,給我盯緊了!適當的時候,可以派人接觸,許以重利!」

  謝雲娘很清楚,這一仗打下來,即便最後能贏,謝家也至少要付出數百萬兩白銀的代價,以及無數難以估量的人情。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不僅是為了揚州的生意,更是為了她自己,為了她身後無數指望她吃飯的人,為了不讓謝家那些虎視眈眈的族人看笑話!

  「都聽明白了嗎?」她目光如電,掃過眼前三人。

  「我等,遵命!」三人齊齊躬身,神情振奮,被女主人的決斷與魄力,徹底點燃了鬥志。

  謝雲娘緩緩坐下,看著窗外已經開始西斜的太陽,心中默默計算著。

  『這一仗,快則半年,慢則一年,必有分曉。周信,楊四海,我們……慢慢玩。』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命運,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她精心準備的這場持續半年的硬仗,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打響第一槍。

  就在她的計劃剛剛布置下去的第三天清晨。

  一匹快馬,一騎絕塵,瘋了一般從揚州方向,衝進了金陵城。

  『這麼快?難道是我們的計劃泄露了?還是周信他們,已經開始了瘋狂的反撲?』

  她只覺得手中的那碗溫熱的燕窩粥,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她放下瓷碗,深吸了一口氣,接過那封信。

  信封很厚,似乎寫了很多內容。

  她的指尖,有些微微的顫抖。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迎接任何一個可能出現的、最壞的消息。

  她展開了信紙。

  然而,當謝雲娘的目光,落在信紙開頭的第一個字上時,她整個人,當場愣在了原地。

  那雙明亮而銳利的鳳眸,瞬間睜大,瞳孔在燭火的映照下,急劇地收縮。

  信上寫道:

  「夫人在上,趙全叩稟:天佑我主!揚州……揚州變天了!!」

  「就在昨日!就在昨日傍晚!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漕運總督大人,突然以『巡查秋漕』為名,親臨揚州!」

  「沒有入駐官驛,沒有通知地方,總督大人的座船,是直接停在了漕運碼頭!他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直接調動了隨船護衛的總督標營五百親兵,在一炷香之內,封鎖了揚州四門,以及城內所有主要街道!」

  「緊接著,就在全城官民都陷入一片驚恐與茫然之際,總督大人下達了鈞令!以『勾結水匪,監守自盜,侵吞漕糧,意圖謀反』的驚天大罪,將鹽漕轉運使周信,連同廣陵會會長楊四海,以及他們派系之下的,從通判、知縣,到下面的主簿、巡檢,大大小小三十餘名官員、商戶,在一夜之間,全部逮捕下獄!」

  「總督標營的親兵,如狼似虎,直接沖入周信與楊四海的府邸!夫人!您絕對想不到!他們……他們當場便從兩人的密室之中,抄沒了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更可怕的是,還搜出了他們與太湖水匪頭子『翻江龍』來往的數十封密信!信中內容,詳述了他們如何合謀,將朝廷的漕糧,偷換成砂石,再將漕糧高價賣出,所得銀兩,五五分帳的全部細節!」

  「人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

  「周信與楊四海,被從被窩裡拖出來的時候,還穿著寢衣,面如死灰!他們甚至連審問的過程都沒有,直接被總督大人下令,打入死牢,明正典刑,只待來年秋後處斬!其餘人等,也盡數革職查辦,無一倖免!」

  轟!!!

  謝雲娘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仿佛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一片空白!

  她……她準備了價值數百萬兩白銀的戰爭!她制定了環環相扣、持續至少半年的周密計劃!她調動了謝家在江南的所有資源,準備與之一決死戰的兩個生死大敵……

  就這麼……一夜之間,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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