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揚州一夜崩


  謝雲娘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仿佛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一片空白!

  

  她……她準備了價值數百萬兩白銀的戰爭!她制定了環環相扣、持續至少半年的周密計劃!她調動了謝家在江南的所有資源,準備與之一決死戰的兩個生死大敵……

  就這麼……一夜之間,就倒了?

  還是以「謀反」的滔天大罪?

  被她視為天塹、連門都摸不到的漕運總督,親自下場,用最雷霆、最狠辣的手段,將她準備了至少半年才能扳倒的對手,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這……這怎麼可能?!

  一旁的何松見她神情有異,連忙撿起地上的信紙,與張遠、錢多多三人湊在一起,飛快地瀏覽起來。

  下一刻,三張同樣布滿震驚與不可思議的臉,齊齊抬起,望向謝雲娘。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謝雲娘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顫抖著伸出手,指著地上的另一張信紙:「後……後面呢?」

  何松連忙將第二張信紙呈上,他的手,也在抖。

  謝雲娘接過來,信的後半段,趙全的語氣,更是充滿了如在夢境般的、不可思議的狂喜:

  「夫人!您絕對想不到!之前所有對我們的阻力,在一夜之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之前扣押我們建材的那個漕運司的孫主簿,今天一早,天還沒亮,就親自帶著車隊,把所有東西,完好無損地送了回來!他在咱們工地的門口,長跪不起,自己掌嘴,把臉都抽腫了,磕頭如搗蒜,求趙全我,能在您面前為他美言幾句,饒他一條狗命!」

  「還有之前,打斷我們從蘇州請來的王大廚手腳的那些地痞流氓,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手筋腳筋全被挑斷,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扔在了我們分店的工地上!旁邊還立著個牌子,上書『謝罪』二字!」

  「更誇張的是!之前那些對我們避之不及、見了我們的人就繞著走的揚州商戶,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排著隊,堵在我們下榻的客棧門口!一個個哭著喊著,說他們過去是豬油蒙了心,被楊四海蒙蔽,求我們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他們願意,以市價三成的價格,將他們手中最好的旺鋪、田莊、碼頭,全都轉讓給我們!」

  「夫人!三成啊!這簡直是在白送!」

  「夫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您究竟是動用了何等通天的手段?!」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謝雲娘拿著信,那幾張薄薄的信紙,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她不是傻子。

  她不是一個只會被眼前的狂喜沖昏頭腦的普通商人。

  越是看到這匪夷所思的、如同神跡般的結果,她的心中,就越是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徹骨的寒意。

  這絕非巧合!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那個冬日的清晨,在玄武湖畔,那個溫潤如玉的身影,以及他那雲淡風輕的話語。

  「揚州城,就好比是這玄武湖。」

  「但夫人有沒有想過,真正能決定這艘畫舫能去哪裡、甚至能不能出航的,並非船上的船老大,而是那個掌管著整個湖泊水閘、制定航道、收取停泊費用的衙門呢?」

  「我曾聽聞,前朝有位巨商……備了一份厚禮,去拜訪了當時主管漕運的一位京官……三日後,一道總督衙門的公文下達……」

  她原以為,那只是一個高明的指點,是讓她去和「管湖」的周信周旋、博弈。她甚至做好了打一場曠日持久、消耗巨大的硬仗的準備。

  她怎麼也想不到!

  這「收穫」,根本不是去和周信博弈!而是漕運總督方文鏡親自下場,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她需要耗費半年甚至更久才能勉強扳倒的對手,連帶著他背後的整個利益集團,在一夜之間,連根拔起!碾為齏粉!

  罪名是「勾結水匪,侵吞漕糧」!

  而黃焱那日的故事裡,那位巨商拜訪的,正是主管漕運的京官!那位巨商的對手,也是被以「勾結水匪」的罪名抓了!

  一模一樣的手法!一模一樣的罪名!甚至連結果都一模一樣!

  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謝雲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瞬間竄起,直衝天靈蓋!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她幾乎可以肯定!是黃焱!絕對是他!

  是他,動用了某種她完全無法想像的力量。

  並且,他還給了總督一個無法拒絕的動手理由!那「憑空冒出來」的鐵證密信,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個男人……

  他不僅知道揚州的癥結在哪裡,他甚至能……

  驅動封疆大吏,為他所用!

  他的能量,他的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謝雲娘所能理解的範疇!那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令人絕望的「降維打擊」!

  謝雲娘緩緩地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巨大的雕花木窗前。她伸出手,推開了緊閉的窗欞。

  窗外,是金陵城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晴朗天空,陽光明媚,萬里無雲。

  可謝雲娘的心,卻如同墜入了無底的冰窟,感受不到絲毫暖意。她看著那澄澈得有些刺眼的藍天,只覺得那深邃的藍色背後,仿佛隱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在無聲地操控著世間的一切。

  黃焱……

  你究竟是誰?

  你幫我,又是為了什麼?

  這巨大的、從天而降的「恩情」,背後,又需要我付出怎樣的代價?

  這個問題,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了她的心頭。

  「夫人……夫人?」

  錢多多等人看著謝雲娘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和那空洞失神的眼神,心中愈發驚恐,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謝雲娘仿佛從一個漫長的噩夢中驚醒,身體微微一顫。

  她緩緩地轉過身,看向眾人,那雙美麗的鳳眸之中,已經沒有了絲毫的震驚與恐懼,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傳我的話。」

  「讓趙全,立刻接手揚州所有願意轉讓的旺鋪產業,價格……就按市價三成給。不必占他們便宜,但也不必客氣。」

  「另外,讓他備一份厚禮,不,備三份厚禮!一份,送往漕運總督府,就說,感念許總督為揚州商界掃清蛀蟲,我等商戶,無以為報,唯有捐出十萬兩白銀,用於犒勞總督府的將士們。」

  「一份,送給那位新上任的鹽漕轉運使,不管他是誰,這個善緣,我們必須結下。」

  「還有一份,」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用於那位被抄家的周信……在獄中的家眷。告訴他們,人死債消,生意場上的恩怨,不及家人。這份薄禮,用以疏通關係,讓周信家人好過一點。」

  錢多多聽得目瞪口呆,尤其是最後一條,他完全無法理解。

  「東家,這……周信可是我們的對頭,我們為何還要……」

  「你不懂。」謝雲娘打斷了他,目光幽深,「做事,不能做絕。今日我們送去的,不是銀子,而是一份體面。這份體面,是送給所有揚州官場上的人看的。讓他們知道,我謝雲娘,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主兒。」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下令:

  「揚州分號,立刻動工!用最好的人,最快的速度,不計成本!我要在一個月之內,看到一座比金陵鹿鳴苑,更華麗,更氣派的酒樓,在揚州城最中心的位置,拔地而起!」

  「錢多多,你親自去一趟揚州,協助趙全!此事,不容有失!」

  「是!東家!」錢多多雖然心中還有萬千疑惑,但看到謝雲娘那重新燃起鬥志的眼神,他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力量,立刻躬身領命。

  待所有人都退下之後,書房內,再次只剩下謝雲娘一人。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緩緩地,寫下了一個名字。

  ——黃焱。

  她凝視著這兩個字,良久,良久。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有什麼目的。』

  『這份情,我謝雲娘,記下了。』

  揚州風雲突變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便傳回了金陵,在平靜的湖面,再次投下了一顆巨石。

  東宮。

  太子蕭承稷聽完屬下的匯報,手中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著棋盤上那焦灼的局勢,眉頭微蹙。

  「孫傳庭……他怎麼會突然對周信下手?還如此……雷厲風行?」

  他身旁的謀士,太子太傅王柬,也是一臉的凝重。

  「殿下,此事,確有蹊蹺。孫傳庭為人雖剛正,卻也並非魯莽之輩。周信是柳越的人,又是揚州的地頭蛇,他不會不清楚。沒有十足的把握,和來自更高層級的授意,他絕不敢如此大動干戈。」

  「更高層級?」太子看向他。

  王柬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太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是父皇?」

  「八九不離十。」王柬道,「而且,此事,與那陳鋒,怕是也脫不了干係。鹿鳴苑想進揚州,受了阻。緊接著,揚州官場就發生了如此大的地震。這未免……也太巧了。」

  「陳鋒?」太子的聲音,有些發冷。

  王柬點了點頭:「看來,陛下對陳鋒的看重,遠超我們的想像。他不僅要用他,還要……重用他。」

  「殿下,我們……必須早做準備了。」

  十四皇子府。

  蕭承鋒聽完寧佑的匯報,卻是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孫傳庭!殺得好!殺得痛快!」

  「周信那個老東西,早就該死了!仗著是柳越的人,在揚州作威作福,剋扣漕糧,中飽私囊!這次被辦了,真是大快人心!」

  「只是……」他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孫傳庭這個老頑固,一向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會突然……這麼給力?」

  寧佑在一旁,也是一臉的不解。

  「殿下,此事,我也覺得奇怪。我派人去查了,孫傳庭在動手之前,並未與京中任何人有過接觸,除了……」

  「除了什麼?」

  「除了……英國公府的李善,曾派人去拜訪過他一次。但具體談了什麼,我們的人,沒能查到。」

  「李善?」蕭承鋒眉頭一皺,「那個老狐狸?他可是太子的人。他怎麼會幫我們?」

  「這……屬下也想不通。」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蕭承鋒一揮手,「反正周信倒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至少,江南的漕運,不會再被柳越的人,卡得那麼死了!」

  「傳令下去,讓揚州那邊的人,準備動手!趁著這次官場動盪,把我們的人,都安插進去!」

  「是!」

  而右相府內,則是一片愁雲慘澹。

  柳越聽著屬下的匯報,手中的茶杯,再次被他生生捏碎。

  「孫傳庭!李善!好!好得很!」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對付陳鋒,自己的後院,就先起了火。

  周信是他在江南最重要的棋子之一,如今被連根拔起,等於直接斬斷了他在漕運系統的一條臂膀!

  更讓他心驚的,是李善的倒戈。

  這個老狐狸,一向以太子馬首是瞻,怎麼會突然……跟孫傳庭攪到了一起?

  難道……是太子的意思?

  他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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