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清流之刃
右丞相府。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之一的府邸,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門庭若市的景象,只餘下厚重的院牆和森嚴的守衛,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沉默的陰影。
書房內,燈火通明。
上好的牛油大燭燃燒著,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里的那股沉甸甸的陰鬱與寒意。名貴的紫檀木書案上,一方硯台里研好的墨汁早已乾涸,幾支上好的狼毫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墨跡也凝成了硬塊。桌案一角,一個鎏金狻猊香爐里,名貴的龍涎香早已燃盡,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和幾縷若有若無、幾乎要散盡的青煙,徒勞地掙扎著,仿佛象徵著主人此刻難以排遣的煩悶心緒。
柳越已經在這裡,獨自一人,枯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批閱公文。只是身著一襲家常的素色綢衫,負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巴蜀輿地考》地圖前,目光幽深,一動不動。
燭火搖曳,將他清瘦而孤寂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隨著火光的跳動而微微晃動,如同一道揮之不去的鬼影。
他的目光,不時地落在書案上攤開的那張巨大的巴蜀輿圖上。「巴郡」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在他的眼底。
『安康縣縣丞馮斂,革職查辦,交由刑部嚴審!其表弟黃世仁,抄沒家產,押送進京,秋後問斬!』
而對陳鋒,僅僅是罰俸三月的申飭,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蘊含的偏袒與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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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算了……從一開始,就失算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臉龐。
從最初,他授意嚴檜,以「求賢令」將陳鋒這顆棋子引入京城,本是想借其才,也探其底,看是否能為己所用,成為自己安插在軍方勢力中的一枚楔子。
卻不曾想,望江樓一會,此子便展現出了遠超其年齡的城府與見識。那一番關於「英主」與「天下大勢」的論述,看似狂悖,實則句句切中時弊,甚至讓他這個在朝堂浸淫了四十年的老相,都感到了一絲心驚。
他立刻意識到,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更非自己所能輕易掌控。
於是,他當機立斷,改變策略,試圖在科舉之上,將其徹底扼殺。
他動用關係,舉薦了鄭玄那個又臭又硬的老頑固擔任主考,又提前泄露了考題方向,讓自己的門生盧子瑜等人做足了準備,布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局。
他本以為,陳鋒一個毫無根基的邊境武人,面對這等陣仗,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勉強中個榜末進士,從此泯然眾人。
可結果呢?
結果是,盧子瑜等人慘敗,淪為笑柄。而陳鋒那篇石破天驚的《新稅法策論》,竟直達天聽,引得龍顏大悅,不僅被破格欽點為會元,更是在殿試之上,舌戰群儒,詩驚聖駕,風頭無兩!
瓊林宴上,自己精心設計的、旨在敲打和拉攏的連環計,被對方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一一化解,甚至反將一軍,讓自己當眾失了顏面。
最讓他感到憋屈和無力的,是最後的「賜婚」死局。
他眼睜睜地看著陳鋒一步步踏入皇帝精心設計的陷阱,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第二日朝堂之上,如何「順應民意」,如何「痛心疾首」地彈劾這位新科狀元「德行有虧」,如何將他徹底打入塵埃的萬全之策。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陳鋒的妻子,那個看似柔弱無害的鄉野村婦,竟會以那樣一種決絕的方式,遞上了一份「自請為妾」的休書,給了皇帝一個最完美的台階。
更沒算到,陳鋒在占盡了「理」與「勢」的情況下,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寧折不彎,硬生生地將那唾手可得的無上榮光,推了出去!
皇帝看似龍顏大怒,將其貶斥西南。可柳越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貶?這分明是保護!是「養望」!
然後,便是這漢江渡口之事。
馮斂那個蠢貨,本是他安插在荊州的一顆閒子。他本意是想借馮斂之手,給初出茅廬的陳鋒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西南之地的水有多深,讓他知難而退,安安分分地當一個不問政事的太平縣令。
卻不曾想,陳鋒的反擊,竟是如此的迅猛、精準、而又……狠辣!
他根本不按官場的規矩出牌!不談判,不妥協,甚至不屑於動用他背後的關係!
他直接將刀,架在了大乾的律法之上!用最光明正大,也是最無可辯駁的理由,將馮斂和黃世仁,這兩個他本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卒子,直接送上了斷頭台!
更可怕的是,他還藉此機會,再次贏得了民心,博取了「陳青天」的美名,甚至,還又一次得到了皇帝的「申飭式」褒獎!
柳越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幾乎快要被忽略的「巴郡永安縣」上,眼神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冬的冰凌。
他第一次,對一個年輕人,感到了真正的忌憚。
『此子……此子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的才華,不在於他背後的鎮北侯和武安侯,甚至不在於陛下對他的恩寵。』
『他真正可怕的,是他那如同雜草般頑強堅韌的生命力,和他那種總能於絕境之中,化危機為機遇的可怕能力!』
『他就像一條被困在泥潭裡的毒龍,看似動彈不得,卻隨時可能攪動風雲,一飛沖天!』
柳越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徹底小看了這個從冀州鄉野走出來的年輕人。
他原以為,陳鋒不過是一把鋒利些的刀,一塊可堪雕琢的璞玉。只要稍加打磨,許以恩威,便可收為己用,成為自己手中,制衡軍方勢力,推行朝政新令的一枚重要棋子。
可如今看來,這哪裡是一把刀?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猛虎!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即將入山歸林的猛虎!
他看著地圖上「巴郡」的位置,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自己必須改變策略了。
對付陳鋒,不能再用這種「打」的方式了。每一次的打壓,都像是在為他揚名,為他鋪路,只會讓他變得更強,更難對付。
必須用「困」的法子,用「融」的法子。
要把他死死地困在巴郡那片泥潭裡,然後,派自己最得力、最信得過的人去,像一根根堅韌的藤蔓,將他牢牢地纏住,吸乾他所有的養分,奪走他所有的功勞,最終,讓他在無聲無息之中,徹底枯萎,淪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廢物。
想到這裡,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
他緩緩走到書架前,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書架上的書。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書架中層,一本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春秋》上。
他走過去,將那本厚重的《春秋》取下。書頁翻動,裡面赫然夾著一本薄薄的、用特殊紙張裝訂的冊子。冊子的封面沒有任何字跡,只有一種特殊的暗紋。
這是柳越的命脈之一,是他數十年宦海沉浮,精心編織、苦心經營的政治資源圖譜,密冊之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這些年來,在朝堂內外,安插的所有門生故吏、親信黨羽的姓名、官職、派系、以及……不為人知的把柄。
他枯瘦的手指在冊頁上快速翻動,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御史台」這一欄。
御史台,乃監察百官之所,是朝堂之上,最鋒利的一把言論之劍。用好了,可殺人於無形。
他的手指,划過數個名字,最終,停留在了「御史中丞,王秉德」之上。
御史中丞,正四品。
選擇他,有三個原因。
其一,王秉德是他柳越一手從地方上提拔起來的,從一個七品小官到如今的御史中丞,對他忠心耿耿,言聽計從,是一條最聽話的狗。
其二,此人極善偽裝。在朝野上下,在御史台內部,他都有著「清廉自守、剛正不阿」的好名聲。他彈劾過貪官污吏,上書過民生疾苦,在那些清流士子和普通百姓眼中,他王秉德是個敢言直諫的好官。由這樣一位「清流」出面,說出的話,天然就帶著三分可信度,更具迷惑性。
其三,御史中丞的官職,不高不低,正好。
既有足夠的份量,可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波瀾。又不像左都御史那般位高權重,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由他來拋出這個議題,最是恰當,也最不容易引起軍方勢力的激烈反彈。
就是他了。
柳越合上冊子,將其重新塞回《春秋》之中,放回書架原處,仿佛從未動過。
他坐回書案後,拿起一支新的狼毫筆,在一張空白的素箋上,寫下了一行字:
「請王中丞過府一敘。」
「即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