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奪功,控人,再構陷!


  大約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轎,悄無聲息地從相府後門駛入,停在了離書房不遠的一處僻靜迴廊下。

  轎簾掀開,一個身著青色常服、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員走了下來。他面容端正,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癯,眉宇間似乎總縈繞著一絲憂國憂民的愁緒。

  相府管家早已在此等候,一言不發,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引著王秉德,穿過幾道曲折的迴廊,避開巡夜的護衛,來到書房外一處不起眼的側門。

  管家輕輕叩了三下門,裡面傳來柳越低沉的聲音:「進。」

  管家推開門,側身讓王秉德進去,自己則無聲地退下,並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內,柳越已恢復了平日的威嚴與深沉,端坐在書案後。他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書案對面的一張椅子。

  「秉德來了,坐。」

  STO ⓹ ⓹.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王秉德恭敬地行了一禮:「學生深夜叨擾,恩師恕罪。」他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視柳越。

  柳越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秉德啊,你可知,這天下,最難治的是什麼?」

  王秉德一愣,不知恩師為何突然有此一問。他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恩師的話,學生愚鈍。竊以為,是民心。」

  「民心?」柳越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民心如水,可疏不可堵。給他們飯吃,讓他們有活干,他們便會擁戴你。這,並不難。」

  他將目光轉向王秉德,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天下,最難治的,是人心。是那些讀了幾年聖賢書,便自以為能經天緯地,不知天高地厚,總想著要『為民請命』的讀書人的人心!」

  王秉德心中一凜,立刻便明白了恩師指的是誰。

  「恩師說的是……陳鋒?」

  柳越點了點頭,將漢江渡口之事,以及皇帝的處置,簡略地說了一遍。

  「漢江渡口之事,你已知曉。馮斂無能,咎由自取。然,此事所暴露出的問題,卻絕非孤例。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王秉德身上:「一個小小的安康縣丞,一個不入流的豪強,竟能在漢江渡口盤踞多年,為禍一方!這僅僅是馮斂一人之過嗎?還是……整個巴郡地方官府的失職?是吏治的敗壞?是民生的凋敝?」

  王秉德心頭一凜,他隱隱猜到了柳相深夜召見的目的,但面上依舊保持著恭敬和沉思狀:「恩師明鑑。漢江渡口匪患,絕非一日之寒。馮斂雖罪不可赦,但其背後,地方官府難辭其咎。若非平日疏於治理,乃至縱容包庇,焉能養癰成患?」

  柳越微微頷首,對王秉德的反應頗為滿意。

  「不錯。巴蜀之地,山川險峻,民風彪悍,自古便是匪患難平之地。如今,漢江渡口一案,不過是掀開了冰山一角。窺一斑而見全豹,由渡口一地之亂,可見巴郡全境,吏治廢弛,民生多艱,匪患已成燎原之勢!長此以往,恐非巴蜀之禍,更是我大乾西南腹地之患!」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憂國憂民的沉重,仿佛真的在為巴蜀百姓的苦難而痛心疾首。

  「陛下仁德,心繫萬民。然,地方官吏,多有蒙蔽聖聽者。巴郡之事,若無人直言上諫,痛陳利害,恐難引起朝堂足夠重視。若待匪患徹底糜爛,禍及州府,那時再想撲滅,代價就太大了。」

  王秉德立刻明白了柳越的意思。他站起身,對著柳越深深一揖,語氣慷慨激昂:

  「恩師心繫社稷,憂國憂民!學生身為言官,聞此弊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請恩師放心,學生明日便擬一道奏摺,將巴郡地方吏治敗壞、匪患猖獗、民不聊生之狀,據實奏報陛下!懇請陛下徹查巴郡,整肅吏治,以安民心,以靖地方!」

  柳越看著王秉德那副義憤填膺、慷慨激昂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偽裝,確實到位。

  他抬手虛按,示意王秉德坐下,臉上卻露出一絲「憂慮」之色。

  「秉德拳拳報國之心,本相深知。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光靠一道奏摺,痛陳時弊,固然能引起朝堂震動,但……終究是隔靴搔癢,難以解決根本問題。巴郡地處偏遠,山高路險,地方官吏陽奉陰違,朝廷政令難以下達。若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匪患,整頓吏治便是一句空話。」

  王秉德立刻露出洗耳恭聽的神情:「請恩師明示。」

  柳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本相思慮再三,以為,當務之急,是要為巴郡派去一位能真正代表朝廷意志、有能力、有擔當的欽差大臣!此人需有足夠的威望,能震懾地方宵小;需有足夠的權柄,能節制地方兵馬,調動官府資源;需有足夠的決心,能深入匪患腹地,督辦剿匪事宜!」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王秉德:「你的奏摺要痛心疾首地向陛下陳述,漢江渡口之事,不過是冰山一角!它暴露出的,是整個巴蜀地區,吏治敗壞、豪強橫行、匪患猖獗的嚴重問題!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苦不堪言!朝廷若再不加以整治,恐將釀成大禍!」

  王秉德聽得連連點頭。

  「然後,」柳越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在痛陳利害之後,你要向陛下,提出一個『建議』。」

  「建議朝廷,立刻派遣一位德才兼備、精明強幹的欽差大臣,前往巴郡,全權負責『督辦剿匪安民事宜』!」

  王秉德心中雪亮,臉上卻適時地露出恍然大悟和敬佩的神情:「恩師深謀遠慮!學生愚鈍,竟未想到此層!有欽差大臣坐鎮巴郡,統籌全局,剿匪安民,必能事半功倍!學生定將此議,寫入奏摺之中,力陳其必要!」

  柳越滿意地點點頭,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他的眼神,卻變得如同深潭般幽暗難測。

  「秉德啊,你可知,本相為何要力主此議?」他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

  王秉德立刻坐直身體:「請恩師教誨。」

  柳越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意。

  「此乃『一石三鳥』之計。其一,名為剿匪安民,實為『奪功』。」

  「若任由他在巴郡剿匪,無論成敗,功勞皆歸於他。可若朝廷派去欽差,總攬全局,督辦剿匪事宜……那麼,無論陳鋒在西南,無論剿了多少匪,安撫了多少民,立下多大的功勞,這功勞的首功,該記在誰的名下?」

  王秉德眼中精光一閃:「自然是記在欽差大臣『督導有方、運籌帷幄』的名下!陳鋒即便衝鋒陷陣,浴血拼殺,也終究只是聽命行事,為他人作嫁衣裳!」

  柳越微微頷首:「不錯。此乃第一鳥,奪其功!」

  「而這個欽差的人選,老夫已經想好了。」柳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吏部右侍郎,張昭。」

  王秉德心中一凜。張昭,是柳越最得意的門生之一,為人精明,手段狠辣,最擅長的,便是在官場傾軋中,將對手置於死地。

  「其二,名為統籌全局,實為『掌控』。」

  柳越的手指,在輿圖上「巴郡」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欽差大臣,持天子節鉞,代天巡狩。他有權節制地方兵馬,調動巴郡下轄各縣的府庫錢糧,徵調民夫壯丁。他的一道命令,便可讓陳鋒手下的兵丁,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他的一紙文書,便可讓陳鋒耗盡心血募集的糧草,調撥給他人使用。陳鋒,這個永安縣令,在欽差面前,將徹底失去自主之權,只能俯首聽命,任人擺布。他手中的那點微末力量,將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被徹底掌控、消融。」

  王秉德聽得心頭髮寒,卻不得不佩服此計之毒辣:「恩師高明!此乃第二鳥,控其人!」

  「但這,還不夠。」柳越的聲音,變得愈發的陰冷,「我們不僅要困住他,還要……徹底毀了他!」

  「其三,名為督辦剿匪,實為『構陷』。」

  「這位欽差抵達巴郡後,可以名正言順地給陳鋒下達軍令。比如,限期三日,剿滅盤踞在某某山中的百年匪寨。那匪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三日之期,根本不可能完成!」

  「若陳鋒辦不到,欽差便可立刻上奏,彈劾他『消極怠工,貽誤軍機』!」

  「若陳鋒拼死力戰,僥倖完成了……」

  柳越發出一聲冷笑:「欽差便可彈劾他『擅殺降卒,濫殺無辜,激起民變』!甚至,還可以說他『貪功冒進,導致官軍傷亡慘重』!總之,無論陳鋒怎麼做,是進是退,是戰是守,他都將落入我們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最終,必被置於死地!」

  王秉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頭頂,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柳越的目光,充滿了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這番「一折三殺」的毒計,走得太高,太妙!也太毒了!

  它完全繞開了陳鋒本人,甚至沒有直接攻擊陳鋒一個字!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了「為國為民」、「整肅吏治」、「剿滅匪患」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上!

  武安侯府?鎮北侯府?那些將門勛貴,就算想替陳鋒出頭,也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發力的點!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陳鋒,一步步被拖入深淵!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恩師,您這是要活活困死陳鋒啊!』王秉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對柳越的權謀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終於明白,自己與恩師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自己該學的,還多著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