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為了上位,他拼了
「恩師……恩師神機妙算,學生……學生拜服!」他發自內心地,對著柳越,深深一揖到底。
「學生明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此計環環相扣,天衣無縫!學生愚鈍,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廟堂之算!」
「請恩師放心,學生定將此奏摺寫得義正辭嚴,字字泣血,讓滿朝文武,讓陛下,都看不出半點私心!只看到一片為國為民的赤誠!」
柳越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經看到了陳鋒在巴蜀的崇山峻岭中,步步維艱、最終慘澹收場的結局。
「很好。秉德,你辦事,本相向來放心。」
他揮了揮手:「去吧。夜深了。」
王秉德再次躬身行禮:「學生告退,恩師早些安歇。」
他轉身,腳步放輕,退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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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外,管家如同一個無聲的影子,早已等候在廊下。
他引著王秉德,沿著來時的路,默默地向相府後門走去。夜風更冷了,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搖晃,光影在兩人腳下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走到離後門不遠的一處月洞門前,管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王大人。」
王秉德立刻停下,恭敬地微微欠身:「管家請吩咐。」
管家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相爺讓老奴帶句話給您。」
「王大人,相爺說了,魏大人年紀大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明年或有空缺。相爺希望,能看到一個真正『為國分憂』的棟樑之材,坐上那個位置。」
轟!
王秉德只覺得腦袋裡仿佛有驚雷炸響!左都御史!正三品!那是都察院的最高長官!是真正的朝廷重臣,位列九卿!
監察百官,風聞奏事!那可是他夢寐以求的位置!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無比,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管家,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激動!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管家卻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狂熱,只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夜深了,大人請回吧。轎子已在門外等候。」
說完,他不再看王秉德一眼,轉身,無聲地融入了相府深沉的夜色之中。
王秉德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月洞門下,夜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相反,一股滾燙的火焰,正從他心底熊熊燃起,燒遍全身!
他望著管家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書房,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當他直起身時,臉上的激動與狂喜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混合著狂熱野心與冰冷決絕的神情。
左都御史!
為了這個位置,為了攀上那權力的頂峰,他王秉德,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他願意化身為柳相手中最鋒利、最惡毒的那把刀!他願意,將那個遠在巴蜀、名叫陳鋒的年輕人,連同他的所有希望,徹底碾碎!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出了相府的後門。
清晨,天色墨黑,唯有天際盡頭,那片連接著宮城琉璃瓦頂的夜空,被地上的燈火映出了一抹深沉的絳紫色。
金陵的冬日,寒氣刺骨。即便是百官上朝必經的御道,那厚重的青石板也被凍得泛起一層白霜,踩在上面,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咯吱」聲。
宮門尚未開啟,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們,早已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巨大的宮門之外。他們大多身著厚重的官服,外面還罩著禦寒的斗篷,口中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旋即又被寒風吹散。
大多數官員都在低聲交談著,或是議論著昨日京中發生的某件趣聞,或是揣測著今日朝會將要議論的某項政務。氣氛看似尋常,但在這份尋常之下,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暗流,在悄然涌動。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會瞟向角落裡的一個身影。
御史中丞,王秉德。
他今日,實在是太反常了。
他沒有與任何人交談,甚至沒有回應任何同僚的問候。他就那麼獨自一人,如同一尊孤寂的石像,靜靜地站在巨大的石獅子投下的陰影里,任憑那刀子般的寒風,吹動他官袍的下擺。
他身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御史官袍,胸前的獬豸補子在遠處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他的手中,緊緊地捧著一卷奏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捲奏摺。那明黃色的封皮一角,竟浸染著一團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印記,看起來,就像是……血。
「王大人這是怎麼了?可是家中出了什麼事?」一個平日裡與王秉德略有交情的工部官員,忍不住湊上前去,低聲問了一句。
王秉德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沉痛地緩緩搖了搖頭。隨即,他又低下頭去,將那捲奏摺,更緊地抱在了懷裡。
那工部官員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
周圍的官員們見狀,更是議論紛紛。
「看王中丞這模樣,怕是又要上本彈劾哪位朝中大員了。」
「彈劾?看他那奏摺上的血跡……這怕不是簡單的彈劾,是要拼命啊!」
「嘶……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讓素來穩重的王大人,擺出這般架勢?」
「誰知道呢?且看著吧,今日這朝會,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人群中,幾位隸屬於右相柳越門下的官員,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看向王秉德的目光里,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讚許和期待。
而在另一邊,以武安侯秦元為首的幾位將門勛貴,則顯得有些不以為然。
「哼,又是一個想靠著彈劾博取名聲的言官。」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的武將,對著身旁的秦元,低聲嗤笑道,「秦將軍,您說這些文官,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弄這些虛頭巴腦的,有意思麼?」
秦元沒有說話,他只是淡淡地瞥了王秉德一眼。他見慣了朝堂上的風浪,對於這種言官的「表演」,早已是見怪不怪。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文官集團內部,又一場爭權奪利的把戲罷了,與他們這些武人關係不大。
他此刻心中所想的,還是遠在巴蜀的那個年輕人。漢江渡口之事,陳鋒雖化險為夷,甚至還小勝一局,但秦元知道,此事絕不會就此罷休。
『也不知那老狐狸,又在憋著什麼壞水。』秦元心中暗忖,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王秉德的腦海中,無數個念頭在瘋狂地翻滾、碰撞。他一遍遍地在心裡默念著奏摺里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必須確保自己開口時,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控訴!
為了今日,他做了萬全的準備。
昨夜,他根本未曾合眼。他反覆推敲著奏摺的每一個詞句,確保它們既能打動人心,又不會留下任何可以被攻擊的把柄。他特意用薑汁反覆擦拭眼眶,直到眼睛紅腫刺痛,布滿血絲。他滴水未進,讓喉嚨乾渴,嘴唇乾裂,只為讓聲音聽起來更加嘶啞悲切。他甚至……在奏摺的封皮上,用雞血小心地浸染了一角,那暗紅髮黑的血漬,在燈光下觸目驚心,無聲地訴說著「萬民血淚」。
他需要這種效果。他需要讓所有人,包括龍椅上的那位,都相信他王秉德,是懷著一腔孤勇,是冒死為民請命!
就在這時,御道盡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百官們紛紛停止了交談,不約而同地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是右丞相柳越的官轎到了。
八抬大轎,在晨光熹微中,穩穩地停在了宮門前。轎簾掀開,身著一品仙鶴補子朝服的柳越,在管家的攙扶下,緩緩走了下來。
他雖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只是隨意地掃視了一眼等候的百官,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便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
他的目光,在經過角落裡王秉德身上時,沒有絲毫的停留,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就那麼目不斜視地,徑直從王秉德的身前走了過去,仿佛根本不認識此人。
跟在柳越身後的幾位心腹官員,也都有樣學樣,對王秉德視若無睹。
王秉德低著頭,身體似乎因為寒冷而微微瑟縮了一下。他捧著奏摺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柳越那徹底的無視,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作為棋子的位置。
『恩師……好手段。』他心中冷笑,『這撇清,當真是天衣無縫。』
「當——」
一聲悠揚的鐘聲,從宮城深處傳來,迴蕩在清冷的上空。
宮門大開,沉重的門軸發出悠長而沉悶的吱呀聲,打破了廣場上的寂靜。
「百官入朝——」
隨著司禮監太監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響起,身著各色朝服的官員們,如同一條條匯入大海的溪流,按照品級高低,魚貫而入,踏入那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核心的宮門。
王秉德深吸一口氣,挺直了佝僂的腰背,將那份奏摺,緊緊貼在胸前,邁開腳步,跟隨著人流,走進了那片深邃的、未知的、卻又充滿致命誘惑的深淵。
大朝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