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西南商道開
鹿鳴苑。
謝雲娘聽著心腹管家,將整件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匯報完畢,手中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放下。
她的眼中,滿是驚嘆,甚至,還有一絲……自愧不如。
她發現,林月顏處理問題的方式,與自己,截然不同。
若是換做自己,面對吳家布行的挑釁,她會毫不猶豫地動用雷霆手段,調動所有的資源,以本傷人,以勢壓人,將對方打得一敗塗地,永世不得翻身。這是她的風格,簡單,直接,有效。
但是,那樣做的結果,雖然也能解決問題,卻必然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甚至可能引來戶部方面的反撲。
而林月顏,卻像春雨一般,潤物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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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動用任何強硬的手段,只是用她的智慧和善良,四兩撥千斤,便將一場足以毀掉兩家百年老店的危機,消弭於無形。
不僅如此,她還將一件壞事,變成了一件好事。
千絲引名聲大噪,孫氏織坊感恩戴德,徹底倒向了謝家陣營。而那個始作俑者吳家,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的火,卻無處發泄,反而成了整個金陵商界的笑柄。
「好……好一個『惜福雲錦』……」謝雲娘喃喃自語,終於將茶杯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起身,走到林月顏的身邊,拉起她的手,笑著說道:「妹妹,你這一手『惜福雲錦』,可比姐姐我派十個帳房先生,一百個打手都管用。」
她看著林月顏,眼中滿是欣賞和信任。
「這家『千絲引』,以後,就全權交給你了。姐姐我,也該學學你這『以柔克剛』的本事了。」
林月顏看著謝雲娘眼中那份真誠的信任和期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夫君,你看,月顏沒有讓你失望。』
……
林月顏巧解綢緞莊危機的數日後,金陵城終於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勢初時不大,細碎如鹽,自鉛灰色的天幕上悄然灑落,帶著一股浸潤骨髓的陰冷。雪花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很快便融化成一灘濕痕,但落在屋檐瓦當、庭院枯枝上,卻積起了一層薄薄的、惹人憐愛的白。
鹿鳴苑,頂樓觀雲閣。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往日裡謝雲娘與林月顏品茗賞花、閒話家常的雅致閣樓,此刻卻門戶緊閉,氣氛肅殺。厚重的絨布窗簾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所有窗戶,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閣內,數十盞牛油大燭與精美的琉璃宮燈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股凝重得幾乎要凝結成水的氛圍。
閣樓中央,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已被移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占據了整整一面牆壁的巨幅輿圖——《巴郡山川地理詳圖》。這幅輿圖,顯然不是市面上流傳的普通貨色,而是謝家耗費巨資,由最頂尖的斥候與畫師,歷時數年,深入巴郡腹地,實地勘測繪製而成。其上,山川河流的走向、城池關隘的位置、官道小徑的分布,乃至一些隱秘的山谷隘口,都標註得無比清晰。更令人心驚的是,圖上有數種不同顏色的硃砂標記:紅色的圓點代表著已知的礦藏(銅、鐵、鹽井),藍色的線條勾勒著主要的商路與水路,黑色的叉則標註著匪患猖獗之地,而一些不起眼的小鎮旁,還用蠅頭小楷寫著當地官員或豪強的名字、性情、喜好以及派系歸屬。
這已不僅僅是一幅地圖,而是一個龐大帝國在西南一隅的命脈圖譜。
輿圖前,肅立著十數人。他們年齡不一,衣著各異,但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久經商海沉浮、或執掌一方權柄的沉穩氣度。他們是謝家真正的核心脊樑,掌控著鹽業、布匹、茶馬、礦產、漕運、錢莊、情報等各個命脈的頂級大掌柜與幕僚心腹。平日裡,他們散布在大乾各地,甚至遠及西域、南洋,為謝家這艘商業巨艦保駕護航。此刻,他們被謝雲娘以最緊急的家族令,從四面八方召回金陵。
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笑容,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目光緊緊追隨著主位上那個身著素色錦袍、未戴任何首飾,卻依舊光彩照人的女子——謝雲娘。
謝雲娘端坐在輿圖前唯一的一把紫檀木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她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讓這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們,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林月顏能解一店之困,我謝雲娘,便要解陳鋒西南之圍!』
『揚州之辱,絕不能再現!』
『黃焱……你既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那我謝雲娘,便要讓你看看,何謂真正的商道之力!』
她深吸一口氣,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內響起,如同珠玉落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諸位,深夜急召,所為何事,想必心中已有猜測。揚州之事,已讓我謝家明白,富可敵國,在真正的權力面前,不過是一塊隨時可被宰割的肥肉。若無根基,再多的財富,也只是鏡花水月。"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今日召集諸位,不為其他。我謝家,要入局西南!目標,只有一個——"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伸出纖纖玉指,精準地點在了輿圖中心,那個被重重山巒環繞的"巴郡"之上。
「在一年之內,不計任何成本,將我謝家的商業觸角,全面滲透到巴蜀地區!為我們最優秀的合作這陳大人,在官府之外,建立起一個強大的後勤、情報支援系統!」
"不計成本"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他們知道主母魄力非凡,卻也沒想到,竟會如此決絕!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謝雲娘仿佛看穿了眾人的心思,她轉過身,目光如炬,「你們或許覺得,這不可能。巴蜀之地,山川險阻,民風彪悍,豪強林立,官府無能。自古以來,便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我們謝家雖在江南根深蒂固,但想要將手伸到那麼遠的地方,無異於痴人說夢。」
「所以,」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我需要知道,那裡的天,究竟有多高?那裡的地,究竟有多厚?那裡的水,究竟有多深!」
「王掌柜!」
「屬下在!」鹽業總掌柜王斌,一個激靈,連忙站起身。
「你先說。鹽,是民生之本,也是巴蜀最大的利源。我們在那裡,能分到一杯羹嗎?」
王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快步走到輿圖前,指著圖上巴郡東部,一片用紅色硃砂重重圈起來的區域,聲音沉重地匯報:
「回主母。巴蜀不產海鹽,所用皆為井鹽。整個巴郡,大小鹽井三十餘處,官府雖設鹽官,但產量有限,形同虛設。真正掌控巴郡鹽脈的,是地方豪族。」
他的手指,最終點在了「永安縣」三個字的上方,「其中,尤以盤踞在巴郡東部的冉氏,勢力最為根深蒂固。此獠家族以販賣私鹽起家,據傳為古巴人廩君後裔,族人悍勇,極度排外。他們掌控著大寧河鹽場近半數的產量,尤其是永安縣附近那幾口品質最佳的鹽井,幾乎全在其控制之下。」
「冉家不僅有鹽,更有私兵。他們稱之為『土兵』,皆是山中悍勇的部族青壯,人數不下千人,兵甲器械,皆是自備。在地方上,他們形同割據,時附時叛,便是巴郡太守,也奈何他們不得。」
「更重要的是,」王斌的臉色愈發難看,「永安縣的現任縣丞王普,便是冉家的女婿。有這層關係在,冉家在永安縣的私鹽生意,更是暢通無阻,一手遮天。」
「三年前,我們曾試圖從荊州運送一批官鹽進入巴郡,試圖打開銷路。結果,船隊剛過魚復,便被一夥水匪鑿穿了船底,貨物盡沉江底,十名護衛,無一生還。事後我們查明,那伙水匪,就是冉家豢養的私兵。」
「可以說,在永安,冉家的意志,便是官府的意志。我們謝家的商隊,若是想從水路運鹽進入巴郡,必經魚復(夔門),那裡雖是官家關隘,但守將與冉家,亦有勾結。我們的船,恐怕連夔門都進不去,就會被以各種名義,扣下,甚至擊沉!」
王斌的一番話,讓閣樓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沒想到,巴蜀的局勢,竟已糜爛至此!一個地方豪族,竟能公然操控官府,殘害朝廷命官,簡直是無法無天!
謝雲娘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握著白玉長杆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馬掌柜,」她沒有評論王斌的話,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人。
「屬下在!」負責茶馬古道的馬三保,立刻出列。
「水路難行,那陸路呢?」
馬三保走到輿圖前,神情同樣凝重。他指著圖上那幾條蜿蜒曲折的紅色細線,說道:「主母,巴蜀之地,道路艱險。目前通往外界的陸路,主要有三條。其一,是自漢中越米倉山,入巴州,抵巴郡的米倉道。此路雖比金牛道近,但最為崎嶇難行,許多地方,車馬難通,只能靠人力背負。」
「其二,是自涪陵北上,經墊江、梁平,入荔枝道,再轉子午道,可抵故都長安。其三,便是自巴郡南下,經黔州、播州,通往南詔、大理的西南夷道。」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但如今,這三條路,都已不太平。米倉道與荔枝道,沿途關卡林立,稅吏貪婪如狼,過往商旅,非被扒下一層皮不可。我們曾派出一支商隊,試圖打通米倉道,結果在半路上,被一夥自稱『青衣樓』的山匪洗劫一空,貨物盡失,人也折損了十幾個。事後我們查明,那伙山匪的背後,就有當地官府的影子。」
「而西南夷道,則多被本地土司大族所控制。如在涪陵、長壽一帶影響力巨大的向氏,家主向魁,便不是易於之輩。他們雖不像冉家那般直接與我們漢人爭利,但其麾下的土兵,亦是地方一霸,掌控著山中的木材、藥材等資源。外來商隊若無他們的引薦,寸步難行。永安縣以西山區的羅家,家主羅長山,早年是馬匪出身,後來被招安,此人雖講幾分江湖義氣,但更是唯利是圖。想從他的地盤上過,不留下三成以上的利潤,絕無可能。」
水路不通,陸路難行。
這巴蜀,簡直就是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閣樓內的氣氛,愈發壓抑。一些掌柜的臉上,已經露出了畏難之色。
「石掌柜。」謝雲娘的聲音,依舊平靜。
"主母,諸位同僚。"石林走到輿圖前,指著幾處用紅色特殊標記的、位於深山之中的位置,"根據我們這些年暗中勘探,以及收買當地獵戶、礦工所得的情報,巴郡腹地,尤其是大巴山、岷山深處,蘊藏著幾處尚未被朝廷完全掌控的銅礦、鐵礦!儲量驚人!"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又是一振!
銅,可鑄錢!鐵,可鍛兵!
若能掌握在手中,其價值,無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