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九天


  「她根本不可能吸毒!!」

  姜宥儀崩潰的嚎啕伴隨著聲嘶力竭的質問在桉城總警署的停屍房裡迴蕩,卻讓周圍森冷的沉默顯得更加壓抑。

  很難描述早上醒來因為山竹的信息而精神振奮的姜宥儀,轉眼就收到了好友的死訊是什麼心情,而這個人,明明昨天才活蹦亂跳地跟她見過面,現在卻躺在冷冰冰的屍體冷凍櫃裡,連眼毛都結了霜。

  「她根本不可能吸毒……」

  姜宥儀朝冷凍櫃裡的山竹伸手,用顫抖的手指輕輕將山竹睫毛上的白霜擦掉了——那張臉甚至還化著濃妝,卷翹濃密的假睫毛應該是很鮮活靈動的,她染的滿頭紅髮原本也是活潑張揚的,可現在它們像是一張詭異的、死氣沉沉的網,死死地罩在了山竹的臉上,讓一個曾經潑辣的漂亮姑娘,變成了慘白僵硬的模樣。

  姜宥儀心疼地去摸山竹冰涼的臉,她哽咽到幾乎吐不出完整的音節來,卻還想著不能讓眼淚落在山竹身上,「我昨天剛跟她見過面……她……」

  姜宥儀猝然收住了聲音,因為倉促抹掉眼淚之後,從模糊到清明的視線里,她看到了山竹手臂上注射留下的針孔。

  針孔周圍青紫的斑塊橫亘在細瘦的手臂上,那麼醜陋,又充滿惡意的嘲諷。

  姜宥儀轉過臉,她幾乎神經質地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臂,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這個從她進門起始終一言不發的緝毒組老大,「你們說她死於吸毒過量,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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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試圖儘量克制自己幾近崩潰的情緒,但實際上,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方才看著山竹時勉強收住的情緒倏然瘋狂地反撲回來,讓她完全失控地再度歇斯底里起來,「——可她的家人都在戒毒所,毒品幾乎毀了她的人生,她恨死了毒品,自己怎麼可能還去吸毒?!!」

  姜宥儀的質問絕望又嘲諷,克里斯任她抓著,迎著他的拷問說不出來一個字,池浪上前從背後抱住姜宥儀,把她從那個大塊頭身邊拉開了。

  「……我們都相信尹山竹不會吸毒,毒品注射過量致死是她的死因,但她體內劑量足以致死的毒品不是她自己注射的。」

  池浪把姜宥儀拉到自己身邊,臉色黯然地對她解釋:「法醫初步屍檢也證明了這一點,你看山竹手臂針孔周圍有瘀斑和皮下出血,左臂袖子上也有拉扯導致的破損痕跡,還有從胸口到腹部,存在明顯擦傷,這些都是掙扎和抵抗造成的,自己注射不會有這樣的痕跡。」

  姜宥儀愣了一下。

  她茫然的目光自池浪臉上掠過,重新落在了克里斯身上,聽見克里斯語帶抱歉地說:「她是我的線人。」

  線人的事池浪在電話里沒說,林意也是聽到這裡才反應過來,「是六月份你們在FENRIR緝毒的案子嗎?你們沒有查到線索,卻仍然懷疑FENRIR與新型毒品有關係,所以尹山竹後來辭掉了在商場的工作,去了那裡上班?」

  「對,她養父母常年吸毒,她不堪忍受,十月底的時候,她打電話報了警。」克里斯惋惜地看著山竹的遺體,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她父母后來被收到了戒毒所,但對她父母的血檢結果里,也檢測出了甲喹酮成分——就是那個從昂坤案開始,我們一直在追查的新型毒品案。」

  「我們審了尹山竹的養父母,根據他們的供述,也找到了買貨給他們的『機長』,但這人實際上就是個小馬仔,他跟所謂的老闆交易,一直用的都是埋雷的方式——就是雙方不見面,毒販會將毒品事先放在約定好的隱秘地點,然後通知他自己去取貨,他沒見過跟他交易的人,只是從對方零零碎碎透露的信息里知道,目前桉城市場裡的這種『鮮貨』,只有天哥手裡有,而我們掌握的信息里,天哥最後一次現身,還是在六月份的FENRIR酒吧。」

  姜宥儀直勾勾地盯著克里斯。

  她眼睛充血,紅血絲遍布,看向克里斯的目光甚至有一點陰沉,「你們查不到,就讓山竹去……?」

  她說著,甚至勾了下嘴角,只是那諷刺的笑像刀鋒一般,刺得人眼睛生疼。

  克里斯沒有逃避她的質問,他與她對視,那張慣常像臭石頭一樣冷硬的臉,此刻被歉然填滿,「對她的死,我很抱歉也很遺憾,但做我們的線人,是山竹自己的選擇。」

  「可她不會拳腳功夫,也沒有槍!她只是一個面對那些惡徒不會有任何反抗餘地的女性!」姜宥儀暴怒地打斷了克里斯的解釋,她強勢又尖銳地責問,林意也好,池浪也罷,他們從沒見過姜宥儀這樣歇斯底里的樣子,「她根本沒有自保手段,你們既然讓她去,就該保護她的安全——!」

  「姜小姐,我沒有任何推卸責任的意思,山竹的死亡確實有我們工作疏忽的問題存在,但有件事,我依然需要跟你確認——」

  落針可聞的沉默里,克里斯靜靜地開口,「池浪說昨晚你收到了山竹用WeChat發出的信息,她說她在酒吧看到了曾經襲擊你們的兇徒。能讓我看下信息發送的時間嗎?我們沒有找到她的手機,猜測應該是被兇手清理現場時一起帶走了。」

  姜宥儀像是被人兜頭摁進了三九天的大雪裡。

  她指責克里斯讓山竹涉險去當警方的線人,卻直到此刻才意識到,真正讓山竹遇險的,很可能是她自己……因為山竹發來的那張照片。

  那個殺手兩次在警方的追查下逃之夭夭,沒有留下任何能被查到的痕跡,山竹偷拍了他的照片,完全不被他察覺的可能性有多大?

  反應過來這一切的姜宥儀看向冷櫃裡的山竹,幾乎不敢再往下想。

  半晌後,她僵著手拿出手機,解鎖,在WeChat里找到山竹,將手機遞給了克里斯。

  池浪一起看過去,山竹給她發信息的時間是昨天夜裡的是23:14。

  「法醫鑑定,山竹死亡的時間在昨晚的23點40分左右,也就是說在她給你發完信息的不到半個小時,她就出事了。」

  克里斯打開山竹發來的照片仔細看了看,聲音冷靜地接著說道:「如果說這個人是在瑟邦回桉城的高速上襲擊你們的逃犯,更是在彬城撞死肖月華的兇手,那麼根據現有情況能夠證明,他絕對是個足夠縝密的人,但這樣的人,他敢在FENRIR酒吧露臉,就說明那一定是讓他熟悉並且覺得安全的環境。」

  克里斯在平直地陳述事實,姜宥儀卻幾乎無法再面對冷櫃裡的山竹的屍體了。

  「所以……」她的聲音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磨過一般,聽起來沙啞得嚇人,「她的死……是因為我?是因為她發現了兇手,拍照發給我,她被這個人注意到,才引火燒身的……」

  她用了疑問的措詞,可語氣卻已然十分篤定。

  林意攥住了她冰涼的手,「現在沒有證據能證明山竹的死跟照片有關,在警方沒有抓到兇手之前,所有的猜測都只是猜測。」

  姜宥儀眨眨眼睛。

  她方才情緒崩潰,嚎啕大哭歇斯底里,恨不得想要撕了眼前的這個緝毒組的負責人,可現在她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最該被問責的罪人,她幾乎沒臉再站在山竹面前,眼淚無聲地落下來之前,就被她擦掉了。

  她仿佛在對自己泄恨,手掌在臉上狠狠地抹過去,蒼白的臉上因此而留下一片醒目的紅痕,乍然看去,像是被誰扇了一巴掌一樣。

  她沒有說話。

  因為沒人比她更清楚,林意是在安慰她。

  而林意緊緊握著她的手,看向了克里斯,「如果山竹的手機落在了兇手的手裡,那很有可能對方現在也已經知道了,她把偷拍的照片發給了宥儀。如果是這樣的話,宥儀已經暴露在了兇手的視線里,她也是危險的。」

  「山竹在去FENRIR之前,曾經接受過一些應對緊急情況的訓練,包括保護信息安全和自身安全兩個方面,其中有一點,就是她入職FENRIR之前,我給了她一台新手機,她手機里沒有存任何人的電話號碼,所有通訊記錄每天定時清零——因為她記憶力非常好,所有信息都可以記在腦子裡。另外就是,她可以用盲操的方式卸載掉手機里安裝的任何程序。」

  克里斯看向長眠的山竹,目光依然惋惜,但聲音仍舊冷硬,「我見過她盲操卸載APP的速度。如果山竹有心想要保護姜小姐的話,我猜她是有機會搶在兇手發難之前先卸載掉WeChat的,那麼短時間內,姜小姐應該是安全的。」

  他頓了頓,看向林意和姜宥儀,「不過,姜小姐依然有權向警署申請為期一個月的特別保護。」

  「我不要。」

  姜宥儀的聲音聽起來很木,「如果山竹卸載了WeChat,他們就不會從聊天記錄里發現我,那就沒必要浪費有限的警力資源在我身上。如果山竹沒來得及卸載……」

  姜宥儀古怪地笑了一聲,她抬眼看向克里奇,「那我去當誘餌,將如今又重新藏匿起來的兇手釣出來,不是緝兇最快最方便的辦法嗎?」

  沒等克里斯說話,池浪先把姜宥儀的提議攔了回來,「這不符合我們的辦案規定。」

  他以公事公辦的態度不容抗拒地反駁了姜宥儀的話,而後對克里斯問道:「從昨天半夜到現在,從分區警署接警到把案子轉到我們總署來,這麼長時間,查到什麼有用的沒有?」

  「他們是今早報的警,人是昨晚死的,」克里斯搖頭,法醫待會兒要對屍體進行解剖,做進一步的屍檢,克里斯邊說邊將山竹躺著的冷凍抽屜先推回去,接著示意幾人出去說,「從昨晚到今早,該處理的東西,已經都被處理乾淨了。分區警署那邊雖然暫時封了酒吧,也扣了一些酒吧的員工,但康萊剛才已經被律師接走了。」

  康萊就是萊叔,FENRIR酒吧的老闆。

  他的酒吧出了命案,就算人死得跟他沒關係,他作為老闆,也理所應得地接受警方的盤問和調查。從分區警署接到報警,到將案子轉到警署,再到現在,一共沒有超過五個小時的時間,可康萊竟然這就已經從警署離開了……

  往總警署前院走的路上,池浪蹙眉看向克里斯,克里斯苦笑著聳聳肩,在無奈中咬牙切齒,「梅耶主席的秘書跟著律師一起來的。你也知道,康萊是梅耶主席的妻弟,再者,他既沒有殺人動機,又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這種情況下,怎麼扣得住他?」

  「酒吧的人眾口一致,統一就是一問三不知。」克里斯說著,遙控開鎖了一台警車,看向池浪,「我準備再去FENRIR的案發現場看一眼,你們刑事稽查一起吧?」

  池浪沉默點頭,跟在後面的姜宥儀叫住了他們,「我可以一起嗎?」

  「案發現場不允許非辦案人員進入,你知道的,這也是我們的規定。我之前已經把山竹給你發的照片交給了技術部同監控影像進行比對,那邊說最快今天之內就能有結果,你在這邊等著吧。」

  池浪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很理解姜宥儀此刻的心情,所以想辦法給她找了些事情做,「另外,克里斯那邊已經讓人聯繫了山竹在戒毒所的家屬,他們估計等會就到了,我聽說她養父母歲數都不小了,屍檢簽字和遺物認領什麼的,這些事情估計還得你和林意幫襯幫襯。」

  雖然明知道池浪是搪塞,但他的理由實在充足,以至於讓姜宥儀找不到理由來反駁。

  姜宥儀輕輕抿著嘴唇點了點頭,池浪嘆著氣很輕地揉了下她的發頂,雷厲風行地和克里斯一起帶人走了。

  連成一排的警車呼嘯著駛出總警署的院子,遠遠目送他們離開的姜宥儀和林意,後來在後院的梧桐樹下坐了下來,東南亞的十二月依然炎熱,但刷著白漆的金屬長椅卻讓姜宥儀覺得冷,讓她不斷不斷地回想起方才摸到的,山竹躺著的冷凍櫃那冰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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