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兩清了


  帳內溫暖的光線混合著清雅的薰香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刺骨的寒風和血腥味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刺得趙玖鳶眼前一陣眩暈。

  視線模糊了一瞬,隨即聚焦。

  然後,她僵在了原地。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冰錐,狠狠釘在了冰冷的帳門口。

  謝塵冥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似乎剛剛脫下那件染了夜露和殺氣的玄色外袍。

  墨狐大氅隨意地搭在旁邊的衣架上,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玄色中衣,衣襟鬆散地脫了一半,露出線條流暢的精壯背肌和緊窄的腰線。

  昏黃的燈火勾勒出他肩背遒勁的輪廓,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男性力量感。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

  然而讓趙玖鳶僵住的是,沈霓淵,就站在他身側不遠處。

  她穿著一身素雅卻精緻的月白襦裙,髮髻紋絲不亂,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藥味的湯碗。

  兩人站立的距離不遠不近,卻在這溫暖私密的帥帳空間裡,構成了一幅無聲的和諧畫卷。

  那清雅的薰香,仿佛就是沈霓淵衣袂間殘留的氣息。

  趙玖鳶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衝動、所有的言語,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她渾身冰冷地站在門口,像一個突兀闖入外人。

  手臂的劇痛仿佛消失了,只剩下心口那片被反覆撕裂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到無法呼吸的悶痛。

  「慕大小姐,你來做什麼?」沈霓淵不悅地睨她,仿佛她是這個營帳的女主人。

  不等她回答,緊隨其後的無蹤就已經驚怒交加地沖了進來,刀鋒出鞘,寒光直指趙玖鳶。

  「慕大小姐,就算你是國公府的嫡女,也不可擅闖帥帳!」

  帳內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謝塵冥的動作頓住。

  他微微側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將脫了一半的衣裳穿回,又伸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隨意地披在肩頭。

  那線條冷硬的下頜線在燈火下繃緊。

  謝塵冥轉過身,目光掃過趙玖鳶滴血的手臂和滿身的污穢,眉頭微蹙:「有事?」

  趙玖鳶被他冰冷的聲音激了一下,喉嚨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我……」她艱難地開口,「我有話……想對謝將軍說……」

  謝塵冥微微抬手,示意讓劍拔弩張的無蹤退下。

  無蹤雖有不甘,但軍令如山,只得狠狠瞪了趙玖鳶一眼,收刀退出了帳外。

  帳內再次陷入一種更加凝滯的死寂。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將軍……」趙玖鳶的目光掠過一旁的沈霓淵,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祈求,「能否……請沈小姐……暫時迴避?」

  「不必。」謝塵冥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慕大小姐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趙玖鳶只覺得一陣眩暈。

  失血過多帶來的冰冷和虛弱感,讓她逐漸沒了力氣。

  眼前謝塵冥冰冷的臉、沈霓淵嘲諷的笑容、還有那跳動的燈火,都開始劇烈地晃動,模糊……

  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死死咬住下唇,試圖用劇痛維持最後一絲清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當年的事……我的養父母,不是……」

  「夠了!」

  謝塵冥猛地打斷了她的話。

  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暗芒,仿佛被什麼禁忌的詞語刺痛,下頜線繃得死緊。

  「當年的事,你殺了本將一次,難道不是已經兩清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搖搖欲墜的趙玖鳶,那冰冷的氣息幾乎讓她窒息。

  「我不想再提。」他說。

  這幾個冰冷的字眼,如同最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趙玖鳶早已不堪重負的心弦上!

  不是這樣的,不是兩清了。

  「不是的,你聽我說!」趙玖鳶抓住他的衣袖,「金牙王說當年是宮中的人殺了我的爹娘,不是……」

  「慕玖鳶!你已經捅了阿冥一劍,難不成還真的想要他的命不成?」沈霓淵衝上來打開她的手,「今日你能平安回來,還不是因為有阿冥在?還不快滾出去!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趙玖鳶張了張口,想再說什麼,可繃緊到極限的弦,突然就斷了。

  所有的勇氣,所有的力氣,所有支撐她走到這裡的那點卑微的念頭,在這一刻被這徹底碾碎。

  眼前的世界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意識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徹底沉入了冰冷死寂的深淵。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似乎看到謝塵冥那冰冷漠然的瞳孔深處,極其短暫地、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下一瞬,她便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

  ……

  ……

  冰冷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無邊無際地包裹著趙玖鳶。

  手臂上那持續不斷的火辣辣的劇痛,像一根堅韌的絲線,勉強維繫著她與這個世界的微弱聯繫。

  耳邊似乎有模糊的聲響,像是車輪碾壓過土地的轆轆聲,又像是急促的馬蹄踏破寒夜的節奏。

  時遠時近,飄忽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線終於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趙玖鳶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刺目的光線讓她瞬間眯起了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模糊的視野才逐漸清晰。

  陌生的床帳頂,是粗糙的灰布。身下是硬邦邦的、硌人的木板。

  顛簸感清晰地傳來……這是在趕路?

  難道,她這是在一輛簡陋的馬車裡?

  趙玖鳶掙扎著想動,手臂傳來的劇痛讓她瞬間倒抽一口冷氣,悶哼出聲。

  「醒了?」一個蒼老暗啞的聲音在近旁響起。

  趙玖鳶猛地轉頭。

  視線還有些模糊,但那張布滿縱橫交錯,如同蜈蚣爬過般的猙獰刀疤的臉,瞬間撞入她的眼帘。

  是金牙王!他怎麼會同她在一處?

  趙玖鳶這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只見他此刻的裝扮極其怪異。

  身上套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黑紅交加的勁裝,那款式……分明是趙溪冷常穿的!

  這巨大的反差讓趙玖鳶本就混沌的腦子更加混亂,一時間竟忘了手臂的疼痛,只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麼……」她指著金牙王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衣服,又驚又疑。

  「哼,命大,死不了。」金牙王靠坐在馬車另一側。

  他扯了扯身上緊繃的勁裝,動作牽動傷口,讓他齜牙咧嘴地抽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自嘲和怨氣:「媽的,那小子的衣服……勒得老子喘不過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