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殺手
趙玖鳶將趙溪冷小心翼翼地扶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床邊,看著他略顯吃力地靠回堆疊的枕頭上。
他閉了閉眼,長睫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微促,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
殿內死寂,只有角落裡銅燈里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宮人很快就端來煎好的藥,趙玖鳶接過,坐在趙溪冷的床邊,一勺一勺地餵他。
目光落在他安靜面容上,她腦海里卻如同沸騰的熔岩,思緒混亂地翻滾。
既然謝塵冥在那麼早之前就得知了趙溪冷的身份,那麼,趙溪冷自己呢?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又是為什麼,沒有告訴她?
「殿下……」趙玖鳶艱難地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是七皇子的?」
躺在床上的少年,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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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原本還算平穩的呼吸,似乎凝滯了一瞬。
「鳶兒。」他輕輕喚道,勾起一抹苦笑,「你終於想起來,要問一問了嗎?從成渝鎮回來,你還什麼都未曾問過我。」
趙玖鳶微怔。
是啊,自從他身份揭露,自從他流露出那超越姐弟界限的情愫,自從死裡逃生離開成渝鎮……趙玖鳶的世界天翻地覆,自顧不暇。
她所有的痛苦、掙扎、絕望都圍繞著謝塵冥,何曾真正靜下心來,關心過眼前這個,同樣經歷了身份巨變,身處漩渦中心的少年?
趙玖鳶下意識地抿緊了唇,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
她帶著深深的歉疚,迎上趙溪冷那雙寫滿了落寞的眼睛。
他們之間,因為那不該有的情愫,仿佛有了一道無形的隔閡,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相依為命、毫無保留的時光。
「我知道……」趙溪冷看著她臉上無法掩飾的自責,那苦澀的笑容漸漸加深。
「自從我說了那些話,鳶兒就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看我了。」他頓了頓,目光執著,「可是,我不後悔。」
他微微撐起一點身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把我的心意告訴你,我不後悔。哪怕你厭惡我,疏遠我……也好過讓我強忍著,眼睜睜看著你和別人在一起……」他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痛楚,聲音低了下去,「那樣……比現在更讓我難受千倍萬倍。」
這近乎偏執的告白,像滾燙的烙鐵,燙得趙玖鳶心臟一陣緊縮。
她不知該如何接話,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情感漩渦。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按住了她欲逃的腳步。
「想必鳶兒……已經知道蕭將軍的身份了?」趙溪冷忽然道。
趙玖鳶微怔,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是你的舅舅?」她問。
趙溪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神情。他目光投向帳頂繁複的紋飾,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剛到北境軍營沒多久,我就被舅舅認出來了。」他扯了扯嘴角,「舅舅說,當年,我是被織瞳從母妃身邊偷走的。母妃因為我被偷走,思念成疾,日夜哭啼,神智漸漸……不清醒了。」
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仿佛在極力壓抑著巨大的痛苦。
「宮裡的太醫都說,她是……思子成狂,瘋了。最後在瘋魔之中,自戕身亡。」
看著他痛苦的模樣,趙玖鳶猶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顫抖的手。
「可是舅舅不信!」趙溪冷抓緊了她的手,帶著一種被壓抑太久的悲憤,「他遠在邊疆,得知母妃在寢殿中自戕的消息後,不顧一切派人暗中調查!結果……結果在母妃的遺體中,發現了毒!」
「毒?」趙玖鳶驚訝。
這是蕭將軍並未提及的。
「所以……你母妃她……是被……」
「是被人謀殺的!」趙溪冷斬釘截鐵地吐出這幾個字。
「偷走我,和毒殺母妃的,都是宮裡的人。是宮裡的人,和織瞳裡應外合。」
趙玖鳶咬了咬唇,宮中的黑暗與血腥,遠比她想像的更加猙獰可怖。
「舅舅查到這些,怒不可遏,卻也知道……當時他自己勢單力薄,無法撼動盤踞在都城的毒蛇。」趙溪冷繼續道。
「他在邊疆養兵多年,沒想到竟然遇到了我。他按捺住仇恨,將我留在身邊教導。他說……要等我再成熟些,等我自己有了足夠的力量,有了能保護自己、也能為母妃討回公道的勢力,再回到都城,與父皇相認。」
趙溪冷頓了頓,目光轉向趙玖鳶,帶著一絲苦澀的歉意:「所以……鳶兒,不是我有意瞞你。是舅舅……他不願我過早暴露在那些豺狼虎豹的視線里,怕我步了母妃的後塵。」
原來如此……
趙玖鳶嘆息一聲:「我怎麼會怪你。若是我早些知道,也會支持舅舅的決定。」
她又問:「可是,既然如此,為何你要去做誘餌,代替金牙王坐在回程的囚車裡?」
「原本只是想引蛇出洞,引出那些試圖掩蓋真相的,織瞳的殺手。」趙溪冷麵色漸沉,臉色更加蒼白,「但我們沒想到,引來的,竟是宮中派來的殺手。」
宮中的殺手?
這幾個詞如同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閘門。
金牙王說的話,忽然在趙玖鳶腦海中迴蕩。
……
「他們刀柄上的刻印,那些兵器鍛造的獨特紋路,老子在牢里見過!那是……那是宮裡禁軍才有的東西!只有宮裡頭的那幾位,才有資格調動那些帶鷹隼暗紋的傢伙!謝塵冥?他算個什麼東西!他那時候算個什麼東西?他配用那些人嗎?!」
……
所以,來刺殺他們的兇手一直是兩批不同的人?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劈開了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一批,是刺殺謝塵冥的人。那些在回公主府的路上,在懸崖上窮追不捨的殺手……他們的兵器……趙玖鳶記得,上面沒有金牙王所說的那種印記。
而刺殺趙溪冷……那些險些要了他命的刺客,是宮裡來的人。
這麼說……
趙玖鳶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利刃,死死釘在趙溪冷臉上。
「難道五年前的那些殺手……要殺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