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跪著
當趙玖鳶氣喘吁吁地撞開大理寺卿值房那扇沉重的木門時,向延正焦頭爛額地伏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之後。
看到她闖入,他似乎毫不意外。
「向大人!」她幾步衝到書案前,雙手重重撐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是誰?究竟是誰告發的他?是誰要置他於死地?」
向延放下手中的硃筆,長長地嘆了口氣。
「慕大小姐,是他的親舅舅,劉明遠。」
「舅舅?」趙玖鳶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麼會是他……」
劉明遠,謝塵冥的舅舅,那個在霍家滿門覆滅,血流成河之時,如同陰溝老鼠般躲藏起來,對姐姐和外甥的生死不聞不問,覬覦霍家遺留人脈與財富的卑劣之徒。
謝塵冥當年隱姓埋名,在軍中嶄露頭角。劉明遠又厚顏無恥地貼上來,將他以義子的名義收留,將謝塵冥當做工具,分他的軍功。
「可是,他……他揭發謝塵冥,他自己當年就有包庇之罪!劉明遠就不怕引火燒身,把自己也搭進去嗎?」趙玖鳶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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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他當然怕死。」向延的眼神銳利如刀,「但他更怕,謝塵冥一旦翻案成功,他當年見死不救、落井下石的醜事會被清算!」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劉明遠主動檢舉,涕淚橫流,痛陳自己當年如何無知,如何被逆姐蒙蔽,如何痛心疾首。」他冷哼一聲。
「如今他幡然醒悟,大義滅親!其情可憫,其心可昭。陛下……陛下念其迷途知返,檢舉有功,沒有追究他當年的包庇隱匿之罪,以示皇恩浩蕩。」
向延抬起眼,目光如同沉鉛:「慕小姐……你還不明白嗎?對於陛下而言,霍家,是謀逆!是必須徹底剿滅的禍根!當年霍家滿門伏誅,此事早已蓋棺定論。如今……霍將軍唯一的兒子不僅沒死,還潛伏在朝廷,身居高位,手握兵權,更兼……才智卓絕,深孚眾望……」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寒意:「你可知,這對陛下,對整個北虞皇室而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謝塵冥,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是隨時可能動搖國本的驚天隱患!陛下……怎麼可能容得下他?怎麼可能允許這火種存在?」
趙玖鳶的心底發寒,她明白向延的意思。
翻案?那意味著承認當年是冤案,意味著承認帝王被蒙蔽,有過失,意味著皇室顏面掃地,威嚴受損。
對於高高在上的虞帝而言,一個本該死去的逆臣之子,如今還活著,並且如此耀眼,就是最大的威脅。
最好的結局,就是讓他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起……徹底湮滅!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趙玖鳶心慌意亂之際,手不小心碰到了袖口中藏著的金牌。
對了,她先前求來的免死金牌!這是唯一的希望,至少可以保謝塵冥不死!
趙玖鳶猛地轉身,再次衝出大理寺,朝著那座巍峨宮門,狂奔而去。
宮門前,冰冷的地磚反射著慘白無力的日光。
森嚴的禁衛刀槍林立,寒氣森森。
「砰!」
趙玖鳶的雙膝重重地跪在堅硬的磚地上。
「臣女慕玖鳶!求見陛下!」她用力嘶喊。
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悽厲迴蕩。
守門的禁衛統領眉頭擰成結,他眼神冰冷依舊,如同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螻蟻。
「臣女慕玖鳶!求見陛下!」趙玖鳶的聲音更加響亮。
突然,一陣馬車聲響起。
車簾撩開,慕榮盛焦急地下了車,跑到趙玖鳶身邊。
「鳶兒!」他欲言又止。
鎮國公得知趙玖鳶跑來為謝塵冥求情,讓他這個做兄長的將她帶回去,關起來。
可是,他知道自己這個妹妹對謝塵冥有情,孿生兄妹間,許多話不必言說便能懂。
於是,他勸阻的話哽在喉頭,說不出來。
慕榮盛咬了咬牙,竟也撩起衣袍,跪在了趙玖鳶身側的石磚地上。
「哥陪你。」慕榮盛淡淡的三個字,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意味。
趙玖鳶沒有轉頭,只是乾裂的嘴唇抿得更緊。
洶湧的酸楚衝上鼻尖,又被她死死壓住。
此刻,她不能軟弱。
宮門前的沉寂並未持續多久,一陣環佩叮噹的脆響由遠及近。
永寧侯府的馬車在暮色中停住。
侯府千金沈霓淵扶著侍女的手跳下車,一身華貴的雲錦在暮光中流溢著柔和光澤。
她步履匆匆,徑直走向宮門旁的侍衛,揚起下巴:「我要面聖!」
侍衛如同冰冷的石雕:「陛下有令,無召誰也不得進宮。」
「你!」沈霓淵柳眉倒豎,正要發作。
餘光掃到宮門前那兩個跪著的身影。看清了兩人的臉,一絲錯愕飛快掠過她的眼底。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閃爍了幾下,竟也一言不發地走到趙玖鳶的另一側,賭氣般重重跪了下去。
「哼!」沈霓淵揚起臉,對著緊閉的宮門道,「陛下若不見我,我便也這樣跪下去!跪到見為止!」
侍衛們面面相覷,有些欲言又止。
這宮門前跪著的三人,成了暮色里一道突兀又刺目的風景線。
「嘖,真是精彩。」一個帶著濃濃戲謔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沈焱緩緩下了馬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這齣大戲。
他嗤笑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宮門前格外清晰:「這可比梨園新排的折子戲有意思多了!接著跪,接著演,讓爺看個過癮。」
宮門樓上的禁衛統領臉色鐵青,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宮門前跪著的分量越來越重,他再不敢耽擱,低聲對副手吩咐幾句。副手立刻轉身,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宮門側面的小門裡。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虞帝捏著眉心,疲憊與不耐交織在臉上。
張公公屏息垂手立在一旁。
「陛下。」一名小太監弓著腰,快步進來,低聲稟報,「宮門統領急報,慕氏兄妹、永寧侯府沈小姐,還有右相之子沈焱,都在宮門外。」
小太監額角冒汗:「慕氏兄妹和沈小姐……一直跪著,沈公子……在一旁坐著看……」
「什麼?!」虞帝猛地抬頭,眼中寒光迸射,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胡鬧!他們以為跪一跪,就能讓朕開恩?簡直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