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培訓(七)


  第467章 培訓(七)

  幾個人又討論一番,正琢磨著開個文會,一起寫功課,朱衣派人來喊,讓朱之蕃帶著幾個「小朋友」到書房見他。

  四人聯袂而至,朱之蕃見朱衣眼圈發黑,氣色不是太好,嚇了一跳道:「父親昨晚也沒休息好?」

  朱衣聞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什麼叫「也」,你昨晚幹什麼去了?嗯?」

  朱之蕃沒想到老父親在精神不濟的時候仍如此精明,心中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忐忑道:「沒,沒幹什麼,剛從學校歸家,有點擇席,沒睡好。」

  楊天民等三人想起昨夜的荒唐,一起低頭數螞蟻。

  朱衣看兒子那表情,壓根不信:「閻王爺講故事一你鬼話連篇!到船上喝酒了?為什麼不叫上我?」

  朱之蕃無語,偷偷朝身邊低頭的朋友們使了個眼色,朱衣這才恍然,不再追問。

  隨後他拍著朱之蕃給他的那一摞子講義和筆記道:「昨夜老夫沒睡,看了一宿加一上午。」

  更多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朱之蕃失笑道:「父親何至於此?我們正月十六復學,有的是時間,您慢慢看就是了。」

  朱衣先是不語,隨後手中下意識翻動講義,皺眉道:「這些,這些,我覺得是屠龍術

  啊教給你們這一屆生瓜蛋子作甚?將來好造反嗎?」

  朱之蕃聞言張大嘴巴,楊天民等人也呆住了。

  朱衣拿起一本,口中道:「你們來聽,蓋天下之事,上及邦國,下逮百工,凡能成大業者,非恃一人之勇,賴有組織焉。夫組織之立,首在合眾志以定公趨;次則法度昭明,務期可踐,不尚虛文;又在秉權柄者守正無私,不徇偏私。三者兼備,則群力相維,事無難舉;苟其一闕,雖有材勇,終致渙散難成。「這是《復古新儒》下冊的一小段內容,你們還沒學到此處?」

  朱之蕃等面面相覷,武之望笑道:「伯父,《復古新儒》裡面比這厲害的多了,簡直是董仲舒以來翻天覆地之變!您讀這些有什麼的?這不是實話?淺顯易懂。」

  朱衣冷笑道:「你說的是形器、運動、矛盾那些吧,那些算什麼,老夫讀的這些才厲害!且聽,然猶有未盡者。法非獨禁,賞罰必昭;上下無壅,庶情得達;量才授職,各安其分;體恤群下,固結其心;法隨時損益,不泥舊章;去私黨而崇公義。數者兼備,而後組織之勢,可久而不衰。「從古到今,造反能夠成大勢的,不都這麼做?老夫問你們,「什麼叫體恤群下,固結其心」?」

  朱衣看向懵懂的幾個,自己也撓頭道:「李贄編的是什麼玩意兒,「儒」在哪裡?」

  楊天民微笑道:「伯父,侄今日也通讀了該書下冊,以為李贄憑此一書,即可與孔、

  孟並列。他掛了新儒的皮,復古到《周易》,這野心和格局都大的沒邊了。您所讀的內容,又算的了什麼?」

  朱衣聞言呆了呆,翻了翻手中書道:「這麼厲害嗎?咱爺倆看得是同一本?」

  書房一時寂然,氣氛頗為尷尬。

  楊天民摸了摸鼻子,感到不好意思。朱之蕃輕咳一聲道:「父親,《復古新儒》您就讀了一宿?」

  朱衣忙又翻開另一本《市場淺探》,道:「那不能,我都看了。聽這一段,國之富,非藏金積銀之屬,乃萬民勞作所出衣食器用之資也。組織資產之增,首在分工。一工獨造,終日難成數件;分其工序,十人各專一事,則一日可造數萬。分工愈細,藝愈精,產愈豐。而分工之廣狹,視市場之大小。」

  「————糧、棉、鹽、鐵等行均輸平準,收財貨輕重之柄。一則贍邊儲,足國用;一則抑兼併,禁豪強囤積,平物價而便生民————事涉國之大計如兵器、戰船等,則不可盡委於民————在上者操其權衡,則貧富不至懸絕,邦本可固。

  ————故治國者,必持中而行。民自擇資財之所投,自辨貨殖之利害,常勝於在上者代為之謀;君主、朝廷之責,計有四端:保邦禦寇、守律平準、營建公共設施、涉國計之生產,其餘商賈工役,宜聽民自便,以稅、費調之即可。」

  「這裡又出現「組織」了吧?君主朝廷之責也有!還說不是屠龍術?」朱衣臉色嚴肅,看向朱之蕃等。

  朱之蕃喃喃道:「按您老人家這麼說,還真是屠龍術哈。」楊天民忙跟著點頭稱是。

  朱衣長出一口氣道:「你們如此學三個月,我覺得可以到政事堂當總理大臣所以說,你們到底在培訓些什麼東西?!」

  幾個人面面相覷,朱之蕃笑道:「我等功課繁多,每日伏案到半夜,日日頭昏腦漲,哪裡知道培訓學校在搞什麼?」

  朱衣把講義合上,擱在案頭,沒有看幾個年輕人,只盯著窗外那株老梅樹出神。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武之望先憋不住了,拱手道:「伯父,您方才說屠龍術」,晚輩實在不解。事兒不就應該這麼辦?怎麼就成了」

  「造反成大事的學問?」朱衣接了他的話,嘴角扯了一下。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又放下。

  「你們覺得這些道理淺顯,是因為你們還沒到任上。」朱衣苦笑道,「真到了衙門裡,坐在那張公案後面,你們就會知道,現如今能時刻用這些淺顯」的道理做事的,一百個裡面未必能有一兩個。哎,都是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傢伙。」

  他隨手又拿起一本,卻是《應急肘後》:「備豫不虞,為國常道;應急有方,乃安邦之本————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此防災應變之真諦————聖諭:預弭為上,有備為中,賑濟為下————」

  「速報事實,慎言原因;統一口徑,以誠服眾。此控制輿情之十六字要訣也—就這

  十六個字,老夫告訴你們,真到了天災人禍的時候,能做到這十六個字的地方官,那也算沙子裡頭揀到了狗頭金,至少接近了李善長、劉基這些人的水平。」

  「要是你們這些人中有人造反,拿著這些書就足夠了,別的不用讀。」

  朱之蕃輕咳一聲,問道:「那您老人家說說,朝廷如此培訓我們,意在何為?」

  朱衣嘆道:「我昨夜也不可解,輾轉反側,想到了一件事一明年南京最大的事情。」

  「國是大議?」

  「是。老夫覺得這些講義,就是下一步大變法的招子。」朱衣點頭嘆道,「先是報紙上議論大寒期」,接著就有了官員培訓學校我覺得聖上所謀,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朝廷是要做出來一個洪業不衰的法度,試著去解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宿命————」

  屋裡又靜了。

  袁可立忽然開口:「伯父,您是說,陛下他「怕是要給天下官員百姓換腦筋。」朱衣替他說完了,「中興郡王大變法改了些法度,可人還是一樣的老腦筋。人心不變,變法就撐不住。如今陛下換了個法子,將來要把人心一起換了。」

  朱衣看向朱之蕃幾個,眼神里有了一點笑意:「你們趕上了好時候,將來升官,好比

  芝麻開花。」

  朱之蕃見朋友們又出現了疑惑之色,就解釋道:「芝麻開花,節節高。」

  朱衣走回案前,把那幾本講義重新攏在一起。

  「你們這一屆,是頭一批。」朱衣說,「等你們到了任上,做出樣子來,後面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十年、二十年之後,大明的官兒,大半是這麼教出來的—你們想想,那會是什麼光景?」

  幾個人想到了自家的遠大前程,臉色漲紅,武之望咽了口唾沫,小聲道:「那————那我們該怎麼做?」

  朱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點笑意。

  「該怎麼做?」他說,「好好學,好好做。把講義里的東西,用到任上去。別怕得罪人,別怕碰釘子。陛下既然敢把這套東西教給你們,就自然會替你們兜底。你們只管做那初生牛犢就行了。」

  他拍了拍那摞講義。

  「上了這培訓班,你們才是真正的天子門生」。

  幾人自書房出來,心緒翻湧,一路默然走了片刻。

  朱之蕃先打破沉默道:「今日友人送來十斤好河豚,晚上我找一個手藝好的廚娘切片汆之,鮮嫩無匹,正好喝點回魂酒。」

  袁可立一聽,口中生津,剛要說話。

  楊天民忽然插言道:「適才我聽伯父所讀章節,另有一層思慮。」

  幾人都看向他,楊天民道:「我發現無論是李贄還是黃汴,他們的理論都有一個...怎麼說呢?叫核心前提罷。」

  朱之蕃等道:「願聞其詳。」

  楊天民組織一下語言,緩緩說道:「李贄新學所言組織強弱之理,諸位方才也聽伯父讀過。其核心要害,便是秉權者守正無私、不徇偏私,方能合眾力、成大事。」

  武之望道:「不錯,確是至理————只是世間最難,便是無私二字。」

  楊天民打斷他,微笑道:「是,的確很難。咱們再看黃汴《市場淺探》論及治道,並未將君主與朝廷權責拆分,我覺得這裡也有要害關鍵。我先來問你們,朝廷是什麼?」

  袁可立馬上回答道:「天子率百官,代天撫民者,稱朝廷。」

  楊天民笑道:「那黃汴為什麼要說君主和朝廷呢?豈不是將天子和朝廷分開了嗎?」

  眾人沒想到楊天民思慮精微至此,個個心中佩服。朱之蕃道:「覺斯兄接著講。」

  楊天民道:「黃汴未明言的道理,我來揣摩一二。朝堂百官,皆有鄉人、宗族、同年、親朋,身在局中,便自帶私念、偏利。可以說,只要是人,便不可能做到黃汴所說的「持中」

  「可天下獨有一人,能成至公之人。」

  袁可立道:「你說的是天......天子?」

  武之望辯駁道:「天子本應無私,可自家天下以來,帝室宗親、勛貴世爵,皆是天下至大之私!上古先王之外,何人敢言無私?」

  楊天民笑道:「此正是最妙的地方,李贄說量之積也,至其極則質變焉」,正因皇帝是天下第一至私,方能成天下第一至公。因為,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此言一出,朱之蕃等都愣住了。

  「天下第一至私,方能成天下第一至公?」

  「妙哉!雖然聞所未聞,但這話很有味道!」

  「雖然不明白,但覺得覺斯大哥很厲害!等我想想..

  」

  三人給楊天民豎起大拇指,表達崇仰之情。楊天民微笑道:「剛才伯父所言,皇上欲尋洪業永傳之法。我再問諸位,天子之品行,首重者為何?」

  武之望接話道:「這個我來回答,我先想想哈。」略一沉吟,答道,「古之堯舜,以德化世,是為聖君;漢唐英主,保民納諫,是為賢君;不殘民、守大體、禮待臣下,是為守成之君。暴虐害民,便是亡國庸主。」

  朱之蕃、袁可立紛紛點頭。

  楊天民搖頭笑道:「諸位依舊困在儒家舊窠。論君主治道,當觀法家真義。韓非子有言:「釋法術而心治,堯不能正一國。」

  「我看本朝將來要法、儒、黃老並用,而皇帝之最重要的品德,恐非愛民」,而是「公平」二字我姑妄言之,咱們且看將來吧。」

  朱之蕃三人此時對楊天民已經扁扁的服氣了。幾人豎起大拇指,將楊天民圍起來道:「此後我等三人,以覺斯馬首是瞻。」

  楊天民忙擺手遜謝道:「不敢,不敢,莫折煞我,紙上空談,不足為道。且天子守住公平並不容易,這一步如何走我也想像不出,僅供一笑罷了。」

  話已經講到頭,幾人隱隱已經形成了以楊天民為首的小團體。談笑間仍踱著步,慢慢往回走。

  袁可立突然想起來晚飯,叫道:「剛才蘭嵎兄說起河豚,我尚未嘗過,滋味如何?」

  武之望在一旁笑道:「報紙上說此物素有劇毒,烹製稍有不慎,便要殞命。」

  袁可立下了一跳道:「那我可不敢吃。」

  朱之蕃哈哈大笑道:「無妨,我家中專門有做河豚的廚子,每年也吃個幾十回,且放心罷!今晚這酒必須要喝,否則還要頭疼兩天。」

  楊天民正色對朱之蕃道:「賢弟,此後萬不可如昨晚那般孟浪,剛才我們幾個頗為尷尬。」

  袁可立叫道:「覺斯老哥,您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陽紆老哥、蘭嵎老哥不用聽他的,焦竑老哥在學校里還說,正月里安排雅集宴飲你不去?」

  楊天民目視袁可立:「少年人,你要戒之在色啊。」

  袁可立笑道:「覺斯老哥,昨夜若按年齒排位,王小奕是要陪陽纖老哥的誰提出比詩詞的?沒能想到你這個滿臉正氣的傢伙,寫艷詞竟然比蘭嵎還厲害!」

  楊天民臉色微紅道:「我輩讀書人,無論幹什麼都要力爭上遊,才不負平生所學。詩詞雖文學小道,既為之便要盡心盡力。可你們當時個個色迷心竅加上心浮意躁,韻腳飛到九天雲外,怪的誰來?」

  武之望聞言不服道:「我並沒有色迷心竅,我是真不會。」

  袁可立也不服,還要再說,朱之蕃在一旁道:「覺斯兄說得有理,昨夜之事險些露餡。往後不便在家聚飲,咱們尋個時候包舟泛河,雖然冷些,但自在且別有風味。」

  楊天民嘆道:「我所言豈是此意?我總感覺,老跟你們在一起,心性操守早晚要出問

  題。」

  武之望點評道:「用報紙上的說法,就是道德不斷滑坡。」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