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第31章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電話那一頭全是風聲, 唐瀲的聲音細碎流落出來。她問陳惜言怎麼這麼久不接電話,陳惜言只得支支吾吾,說去洗澡了。

  申城夏天的夜空已是漆黑一片, 燈光照到玻璃上, 反射出陳惜言燒紅的臉。剛才冷水分明已降了下去, 此時又從脖子根燒了上來。

  「唐瀲, 你有事嗎?」

  說出口的那一刻, 陳惜言恨不得咬破自己的舌頭。由於此時喉嚨過於僵硬, 導致這句話聽著像是質問。

  她可從未拿這樣的語氣和唐瀲說過話。

  

  唐瀲也明顯地頓了一下,她不自然地說:「我過幾天就回去了。」

  說完這句話, 電話兩頭的人不約而同地停了話頭。陳惜言攥著手機, 那頭的風聲停了, 她聽到蟬鳴,躁動不息。

  「惜言?」風聲又起, 唐瀲的話聽著失真。

  她繼續說道:「你還在嗎?」

  「在,在。」陳惜言深深呼吸,語氣終於恢復正常,「我知道了。」

  「……知道, 就好。掛了。」

  掛斷前的一秒,陳惜言好似聽到了唐瀲的嘆息聲。她不禁懊惱自己的反應, 但是這通電話過於猝不及防, 出現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

  方才她在想什麼?

  合併同類項——喜歡唐瀲!!

  儘管陳惜言對同性戀這件事並沒有看法,但畢竟是作為旁觀者。有些事情, 自己是旁觀者是一種感受, 作為當事人又是另一種感受。

  比如她現在, 最先感受的事荒謬,而後又覺得在情理之中。這兩種情緒仿佛犯沖的兩種食物, 在她胃裡翻騰著。

  陳惜言雙臂放在寫字檯上,無神地趴下。手邊的卷子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此時滿腦子都是唐瀲、唐瀲。

  依賴,等同於喜歡嗎?

  她這樣武斷,是對的嗎?

  如果唐瀲知道自己抱著這樣的心思,還會和自己來往嗎?陳惜言想到這兒,眼皮倏地擡起,名叫恐慌的感覺占據心間。

  如果她不理自己……陳惜言一想到這個可能,便覺得渾身發冷。她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這不叫喜歡,是依賴。

  陳惜言最終對自己今晚的猜測定了性,她拿著滿是數學題的卷子,認為自己做卷子做得昏了頭。

  「陳惜言,你沒有做作業!!!」

  申城一中夜班,林知雲拿著幾乎空白的卷子,雙手顫抖。她在陳惜言耳邊叨叨,這科老師很嚴格、一定不會放過你、你可以看我的……

  「但是你成績一向很好,老師說不定不會計較。」林知雲一條腿擱在桌子上,背靠椅子道。

  陳惜言雙目無神地看了她一眼,又將臉埋進了臂彎。並非是她不搭理林知雲,實在是白日太累,昨晚又沒怎麼睡。

  咖啡店有了固定訂單後,陳惜言無比懷念從前的日子。

  況且還有昨晚……

  「叮鈴鈴——」老師踏著鈴聲從教室門口走進來,不同以往的是這一次她滿面春風,懷抱里還抱著一束鮮花。

  好事的學生率先起鬨:「老師,花是誰送你的?」

  年過六十的老太太此時褪去了嚴厲的外表,溫和地說:「是我愛人。」

  一聲落下,升騰的掌聲從教室里響起。老師做了個「停」的手勢,轉身往黑板上寫了幾個字。

  「愛的教育。」

  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陳惜言努力驅散睏倦,坐直身子,只聽到老師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相信大家都知道。五二零是現代社會賦予的意義,也是浪漫的標誌。」

  「關於愛情,學校欠大家一場關於愛的教育。今天我來給大家補上,希望你們出社會之後,還能記得今天。」

  愛,愛是什麼?陳惜言緊緊盯著黑板上那一個大字,忽然陷入仿徨之中。她所得到的愛有限,因此在老師問出關於喜歡與愛的時候,吐出的話竟然如此貧瘠。

  她聽到自己說,我不知道。

  老師溫柔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她環顧四周,詢問道:「有人知道愛與喜歡是什麼感覺嗎?」

  聽到喜歡那一刻,陳惜言眉頭跳了跳。

  「喜歡是一群人之中,你總能看到她;是你想要去觸摸、靠近,想和她融為一體;是你只有一塊錢也要給她買花,有一百萬會捧著送給她。」林知雲說得眉飛色舞,又那樣珍而重之,「至於愛,我媽說這個年紀談愛太小了。」

  老師依舊溫柔地笑著,讓她坐下。

  喜歡,是這個樣子的嗎?陳惜言拿著筆劃拉著作業本,空白的本子印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黑痕。

  十七八歲正是人春心萌動的時候,這個話題也激起了班裡人的熱情。林知雲之後,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著關於喜歡。

  有具象的,如」喜歡就是你看不慣她身邊有別人,看到了心裡就不爽。」

  陳惜言不小心扯斷了草稿紙,莫名想起那一日在酒店遇到唐瀲時,她身邊還有個人。當初她很不爽嗎,有嗎?

  也有抽象:「喜歡是一場火山爆發,餘燼都是熱的。」

  陳惜言無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一晚的灼燙似乎仍在,她還能想起唐瀲的吻落在頸窩的感受。

  溫暖,又燙人。

  一陣細弱又堅定的聲音插了進來,她說:「喜歡是自卑的開始。」那是平日裡毫不起眼的女生,厚厚的劉海,一指寬的鏡片,常讓人忽視她的存在。

  自卑——陳惜言輕呼一口氣,閉上眼睛全是唐瀲一身紅裙,名貴驕矜的樣子。或許是唐瀲過於照顧自己,她倒是從未有這種感覺。

  同學們說的每一條,都仿佛一條鞭子,狠狠打在昨晚試圖自我說服的陳惜言臉上。

  每一句都在告訴她,這不是依賴,是喜歡。

  陳惜言在這場討論中始終一言不發,她背靠在椅子上,視線直直望著黑板上的粉筆字。燈光昏暗,連同那些字也愈發不清晰了。

  原來這就是喜歡啊,陳惜言扯出一個笑。

  常年無波瀾的心此刻像是投入一顆石子,盪出一圈一圈波紋。隨後湧來的,是一股酸澀之意,猶如不熟的青桔。

  酸得她眼眶發脹,喜歡又怎樣,她不能留唐瀲在身邊。她自己的生活都是自顧不暇,她怎麼可以……

  「好,大家都很積極。喜歡是你們這個年紀很美好的一件事,而愛更為沉重、更為深厚。愛情是人一生的課題,我給大家準備了很多文人墨客的文章,聽我讀……」

  獨屬於老太太的帶著閱歷和滄桑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那些催人淚下的情話,和理性的感悟,灌輸於每個學生的心田之中。

  老師最後扶了扶眼鏡,說道:「最後我要告訴大家,我們要學會自愛,方能愛人。」

  只是在坐大多數人,都是十字開頭的年齡,尚不理解這番話背後的深意。

  下課鈴如約而至,陳惜言久久緩不過神。她低頭看了一眼習題冊,上面滿滿都是唐瀲的名字。

  歪歪斜斜,欲蓋彌彰。

  林知雲此時湊上來,恰巧看到這個名字,揶揄道:「這是誰啊你寫了一本子,剛才你怎麼不說話,是沒有還是?話說老師今天竟然心情這麼好,愛情的力量功不可沒,你說我和她會不會也這樣……」

  「林知雲,」陳惜言打斷了她的話,「我……算了。」

  胡亂收拾作業掃進了書包里,陳惜言單肩背著包走出教室,全然不理會身後林知雲的咆哮。

  她渾渾噩噩來到江邊,江面的風襲來,吹走了心中的雜亂無章。遠處高樓矗立,燈光徹夜不眠,陳惜言一擡眼,就能看到「五塘集團」四個閃光大字。

  申城的樓太高了,陳惜言不止一次覺得。要是想爬上去,所要付出的汗水怕是能填滿春申江。

  她又想起那個女生說的,喜歡也是自卑的開始。

  唐瀲一出生便在高處,養尊處優長大,舉手投足之間皆是不落俗。但是她呢?

  她出生於一個小村莊,拿著微薄的薪水,勉強能夠自給自足。

  罷了,她踢走路邊一個石子,勸著自己。

  如今這樣,就很好。

  ——

  中午十二點,憐與咖啡店。

  「陳惜言,有人找你。」藍曉曉抱著比臉高的紙杯,大聲朝陳惜言的方向喊著。面對陳惜言疑惑的眼神,她示意陳惜言朝門外看去。

  陳惜言一邊接過藍曉曉手中的杯子,一面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入目所及,是一對老夫妻。

  她的木目光渙散了幾秒,有些想不起這兩個人是誰。直到女人走進,陳惜言才想起,這是找她認親的那對夫妻。

  「你們這是?」她看著二人露出了一個溫和又疏離的笑容,心知並不是找她認親。

  畢竟若是真的,必定不會拖這麼久。

  女人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東西,塑膠袋之下是一個裝潢豪華的盒子。她說多謝陳惜言的配合,他們在鑑定中心碰到了他們的孩子。

  「這是我們的心意,請你收下。」女人認真地說。

  陳惜言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失落兩秒。她掛起笑容,推拒道:「我也沒幹什麼啊,找到了就好。」

  「你要相信,你的父母也在找你。」

  最終揮手告別後,女人的話留在陳惜言耳畔,久久不曾消散。陳惜言只是笑著應聲,目送著二人離去。

  路邊的樹葉被風捲起,在空中高高飄起,又狠狠摔下。

  陳惜言靠著門框,一直以來直著的身軀忽然軟下來,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地。她蹲下身,將頭埋* 進膝蓋。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自己被一雙手臂抱進懷裡,清冽的橘子香包裹著她每一寸肌膚。

  「沒事,我在。」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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