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無理取鬧
十幾個小時後,航班落地。
溫羽凡走出華夏某國際機場。
兩手空空。
他這趟出門,行李本就簡單——一個劍匣,一座爐。
爐貼著心口,溫溫的;
劍匣負在背後,一路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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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山。
雪早化了,山道上卻靜得出奇——按黃振武的說法,這幾個月上山「拜訪」的人能從山腳排到玉泉院,可溫羽凡踏上石階的這半天,一路只有松濤。
是慕容逸塵下了令:今日閉山。
溫羽凡剛落到山門,腳步聲先一步到了——
「爸爸……!!」
一顆小炮彈從拐角衝出來,木劍在腰後一顛一顛,跑得東倒西歪,最後一頭扎進他懷裡,把他的腰撞得一晃。
溫羽凡把兒子整個拎起來,扛上肩。
小糰子趴在他背上,湊著他耳朵,鄭重其事地匯報這幾個月的「軍情」:
「小六哥哥給我做了彈弓……刺玫姨不讓我玩,沒收了三回。」
「玲姨教我認字,我已經會四十個字了。」
「媽媽烙的餅,我給你留了一張——後來怕壞了,我又吃了。」
「劍爺爺誇我聰明,劍練得特別好!」
「黃爺爺……」
溫羽凡笑出了聲。
山門前,黃振武迎出來,酒葫蘆在腰間哐當作響;
閒雲居士拂塵搭在臂彎,笑得眉眼舒展;
慕容逸塵負手立在階上,朝這邊微微頷首,什麼也沒說。
夜鶯站在門裡,圍裙上沾著麵粉。
她看著他,看了兩息,彎起眼睛。
「回來了?」
「嗯。」
「飯剛好。」
溫羽凡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很穩,和記憶里每一次都一樣。
這次沒有舊待,當天下午,一家人便下了山。
說是下山,實際上是叫了直升機回去。
刺玫和小玲收拾了三大箱行李,其中兩大箱,全是小糰子的木劍、彈弓等小玩具。
眾人送行。
黃湯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我說,你怎麼剛回來就要走啊……下次可不許這樣啊……怎麼也得陪我大醉三天三夜才行……小糰子……什麼時候再來找黃爺爺啊……爺爺會想你的……」
閒雲居士還是那副笑模樣:「山門常開,粥常熱。想家了,就回來。」
慕容逸塵沒說話,負手,背身相送。
……
魔都。
宅子門燈重新亮起來的那個晚上,巷子裡飄著誰家炒辣椒的嗆味,餛飩攤的梆子敲到九點半。
小糰子舉著小木劍,把家裡每個房間巡視了一遍,最後站在院裡鄭重宣布:
「都在。沒丟。」
然後,數不清的事情,就順著這盞門燈找上門來了。
第一天,是帖子。各派拜帖從門縫裡、快遞里、托人手裡湧進來,三天摞了半尺高。
第三天,是門鈴。
從早七點響到晚十點。
刺玫在院門口支了張長桌,擺上登記簿和一壺熱茶,訪客按先來後到,登記,等候,遞帖。
武當來的是首座大弟子,背著柄紅綢裹了三層的古劍,說是祖師手澤,「請溫先生品鑑」——溫羽凡看了,之後讓刺玫原樣退回;
峨眉的老師太上山又下山,留下一盒親手焙的藥茶,說是「給孩子煮水安神」——這個,夜鶯收了,回贈一罐自家醬菜;
崆峒掌門在巷口站了四個鐘頭,終於見著溫羽凡一面,行禮都行岔了,被溫羽凡親自送出巷口,據說回去以後逢人就講,講了半個月;
世家的禮單、商界的名帖、論壇上蓋起千層樓的「溫先生世界之巔一戰」……
羅家兄妹從川府寄來一壇酒,壇口紅紙上是羅青寒的狂草,落款處還畫了柄小劍。
陳毫托人帶話:「陳家的門,永遠為溫先生開著。」
武安部來的是位副部,公事公辦,坐了二十分鐘,握了握手,走了。
……
倒是巷尾的老鄰居提來一籃土雞蛋,說給娃娃補身子——夜鶯留了蛋,回了兩盒點心,又聊了半下午家常。
當然,也少不了挑戰之人:
老劍尊謝幕之後,江湖裡提起「天下第一」四個字,還是有許多不服的聲音。
遠處大樓天台上蹲著,酒店套房裡候著……
還有一位訂了三個月行程的外國拳王,直接放話要「討教一場」。
溫羽凡一個都沒見。
只有一回,下著雨,一個年輕武者在巷口淋了兩個鐘頭。
溫羽凡讓刺玫放他進來,倒了杯熱茶。
年輕人進門時下巴抬著,出門時腰彎得很低。
全程,溫羽凡沒起身,沒出手,只是放下茶盞的時候,盞底磕在桌面上,很輕的一聲。
那聲「嗒」,比任何壓過來的氣勢都沉。
其實來客還沒按門鈴,溫羽凡在樓上就知道來的是誰——心跳、呼吸、袖口裡那點壓不住的丹藥味,靈視一層層掃下去,清清楚楚。
難怪夜鶯說,這宅子用不著裝貓眼。
家規只有兩條:重禮一律退回,登門一律登記。
刺玫的登記簿三天寫完一本,後來乾脆換成了帳本。
溫羽凡那些老部下是唯一的例外。
他們隔三差五拎著酒上門,進門不換鞋,往藤椅上一癱,花生皮剝得滿地都是。
多數時候,溫羽凡坐在窗邊,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心口那座溫熱的小爐。
爐子裡安安靜靜,一點綠光,睡得像一爐煨著的炭。
有主播扛著雲台在巷口直播「天下第一的家」,三天漲粉五十萬。
溫羽凡出門倒垃圾,順手扶起菜販子翻倒的菜筐。
第二天,晚報頭版:《天下第一扶菜筐》。
第三天,那個菜攤前排起了買蔥的長隊。
……這些紛紛擾擾,說來話長,就不一一細表了。
只說時間。
2032年,3月初。
巷口的梧桐抽足了新葉,訪客不知從哪一天起忽然就稀了——江湖好像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那位先生不見客,不是架子大,是真的誰都不見。
溫羽凡的日子,越過越平。
清晨天台吐納,風雨無阻。
體修的路,他一天沒落下;
丹田的睚眥真氣,養得比從前更沉;
心湖底下那縷黑氣,壓得很穩。
上午送小糰子去巷口的幼兒園,接他放學的刺玫,順路總拎兩斤橘子。
傍晚,一家三口沿江邊走一圈,夜鶯負責講,講雲,講船,講對岸剛亮起來的燈——他負責聽。
看上去,全天下再沒有人比他更閒。
只有夜鶯知道,他睡得淺。
夜裡她偶爾醒來,會看見丈夫立在窗前,望著江對岸的燈火,一站就是很久。
書桌上攤著的,永遠是同一頁紙,紙上只有兩個名字:
霞姐。
李玲瓏。
從明陵觀星台那道光柱捲走兩個人的那一晚算起,已經過去了好幾年。
這幾年,那邊沒有傳回過一個字。
這兩個人,就這麼懸在他安穩日子的背面——白天不顯,夜深了,就沉下來。
這件事,像一根刺。
平時扎在肉里不顯,一動,就疼。
……
四月三號,晚飯後。
溫羽凡坐在陽台的藤椅上。
手機在玻璃桌上震了起來。
陌生號碼,國際區號。
溫羽凡看了兩息,接起。
「溫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擾。」聽筒里的聲音流利又妥帖,尾音帶著一點極淡的、熟悉的口音,「我是吉恩·弗雷澤。」
「我知道是你。」溫羽凡說,「講。」
吉恩低低笑了兩聲,隨即切入正題,語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向您匯報三件事。」
「第一,為通天路供電的小型核裝置,全部製作完成。星艦資料庫里的微型核能技術,我們已經徹底吃透——輸出功率比設計值還高出百分之十一。」
「第二,它已經和明陵的星軌回源陣完成了並機。上個月做了三輪全功率測試,最長一次,滿負荷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核心溫度與能量波動,全數壓在安全線以內。聚靈陣要用二十年才攢得出來的能,從今往後,隨時都在。」
「第三,安全聯鎖系統,通過了最後一輪冗餘驗證。用塞拉菲娜小姐的話說——『就算卡桑加先生在旁邊打瞌睡,它也炸不了』。卡桑加先生對此,保留意見。」
溫羽凡握著手機,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陽台外,江風穿過晾衣繩,衣架輕輕地晃。
「所以,」吉恩的聲音鄭重下來,「我們想與您商量——四月十五日,開啟通天路。您看,方便嗎?」
藤椅上的人安靜了幾秒。
「可以。」
頓了頓,他又添了一句:「能提前嗎?」
電話那頭先是一靜,隨即笑出了聲。
「溫先生,恕我直言——全世界大概只有您一位,會覺得十五號太晚。」
「十四號請您到明陵,我們把全流程再合練一遍。您只需要帶兩樣東西——」
「天機鏡,和您自己。」
溫羽凡也彎了下嘴角:「收到。」
吉恩隨即又道:「等通道一開,千面就能接回來了。到時候,五枚火種,就湊齊了……」
「還有兩個人。」
溫羽凡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很穩:
「霞姐,李玲瓏。通天路開了,這兩個人,我必須帶回來。」
「當然,您的朋友只要找得到。」那頭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我們都將竭盡所能帶回。」
「那麼——四月十四,觀星台見。溫先生,晚安。」
電話掛斷。
陽台重新安靜下來。
江對岸的燈火連成一線,夜航的船推著波紋,緩緩地走。
溫羽凡在藤椅里坐了很久,久到杯里的茶涼透了。
他已經在考慮了。
帶什麼,不帶什麼,得一件一件想好。
養魂爐要帶,天星劍要帶,這兩件是必須的。
還要得準備一些黃金白銀之類的硬通貨,那邊的貨幣肯定不同,但這些硬通貨有一定概率能使用。
還有備用的傷藥,換洗的衣物,乾糧……
但東西不能太多,他又沒有空間戒指這種東西,帶多了只會成為累贅。
……
他在陽台上坐到十點半。
江風一陣一陣地過,把對岸的燈火吹得明明滅滅。
杯底最後一口茶涼透了,他仰頭喝掉,轉身回屋。
書房的燈,擰到最亮。
他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里取出一個舊信封,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檯燈底下——一張畫滿星軌的舊草圖,一沓蒙灰的照片,一支筆帽磨亮了的鋼筆。
然後鋪開一張新紙。
筆尖懸了幾秒,落下去。
第一行:鏡子。
第二行:壓制境界的法門。
第三行,他頓了很久,才寫——
霞姐。
「霞」字最後一捺壓得極重,紙背洇出一點墨。
他盯著那點墨看了兩息,添上「玲瓏」兩個字。
做完這些,他起身,從牆上取下天星劍,扯過軟布,一寸一寸地擦。
……
夜鶯端著一碗銀耳羹上來。
她本來睡下了,迷迷糊糊聽見書房有動靜,擔心溫羽凡又熬夜,便披了件外套出來給自己男人做了碗夜宵。
推門之前,她隔著門縫看見了燈下的男人:單膝抵著椅面,低著頭擦劍。
這個背影她太熟了。
跟了他這些年,他每次要出遠門,都是這副樣子。
擦劍。
以前是去京城,去燕山,去維他島。
這一回她不知道他去哪兒——可他擦劍的手勢,跟去赴那場生死戰的前一晚,一模一樣。
她端著碗,在門外站了兩分鐘。
冰箱上還壓著小糰子下午從幼兒園帶回來的畫,黑蠟筆塗的一個大大的人形,旁邊一行歪字:爸爸快點回來。
她想起這個,搭在碗沿上的指節,就收緊了一分。
然後她推門進去,把碗擱在桌角,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在收拾什麼?」
溫羽凡擦劍的手沒停:「翻出幾樣舊東西,曬曬。」
「溫羽凡。」她看著他,「你的呼吸,我在旁邊聽了半輩子。你這會兒喘氣比平時淺半分,肩膀端著……你在撒謊。」
書房裡靜下來。
他終於擱下劍,抬起眼。
燈光落在那張臉上,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平靜得像口古井。
「今晚吉恩來電話。」他說,「所有東西都準備就緒了。四月十四,去昭陵碰面。」
「然後呢?」
「十五日,我們會打開通天路,去異界,把霞姐和玲瓏接回來。」
這話說得很平,平得像在說周末帶孩子去江邊放風箏。
夜鶯站在桌邊,手還搭在銀耳羹的碗沿上。
熱氣一縷一縷往上爬,爬到她下頜就散了。
她什麼也沒說,把碗朝他推了推:「趁熱。」
轉身,替他把書房門帶上了。
門合攏的一瞬,樓道里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是瓷勺磕在碗沿上。
……
第二天的晚飯吃得格外「熱鬧」。
小糰子把幼兒園的新鮮事從頭講到尾,講老師沒收了他的彈弓,講中午搶到了三塊糖醋排骨。
溫羽凡「嗯」了七八聲,兩回把鹹菜夾進孩子碗裡,一回問的和答的完全對不上。
夜鶯坐在對面,替孩子擦手,擦嘴,把湯晾到不燙,一勺一勺餵。
她樣樣做得很慢,很仔細。
刺玫和小玲跟了他們這麼多年,誰也沒見過夜鶯紅過臉。
今晚這頓飯,兩個人都嗅出了不對。
碗筷收進廚房,水聲開了很久,刺玫進來幫忙,被她按著肩膀送回房:「早點睡,明天帶晧仁去打疫苗。」
小玲在門口張了兩回嘴,終究什麼都沒敢說。
九點半,小糰子抱著木劍睡熟了。
夜鶯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掖好被角,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她起身,下樓,推開書房的門。
這一回,她進門就反手把門關上了,背抵著門板,站著。
溫羽凡坐在燈下,那份折起的單子攤在手裡。
見她進來,他把紙擱在了桌面上。
「再想想。」夜鶯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軟,「跟吉恩他們說,晚兩年。不,三年……」
「夜鶯。」
「太危險了!」她一口氣說下去,語速很穩,「異界什麼樣,誰見過?那邊的規則、強者、兇險,書上沒有一頁寫著……誰也不能保證你們這次能活著回來……」
「危險哪兒都有。」溫羽凡打斷她,「京城九死一生,燕山九死一生,維他島也是。你等過我很多次了。」
「不一樣!」
這三個字出口,比她自己預想的響,也顫。
隔壁傳來小糰子在床上翻身的窸窣聲。
兩個人同時噤聲,僵在原地,屏息聽了幾秒,直到屋裡重新只剩孩子均勻的小呼嚕。
夜鶯走近兩步,把聲音壓回喉嚨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碾:
「這一趟,你是為她。」
燈下的人抬眼。
「霞姐。」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溫羽凡沉默。
他一貫如此——事情沒想透之前,一個字都不說。
這些年夜鶯早摸清了他這個脾氣。
可正因為摸清了,此刻這份沉默才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說話啊。」
「你不要誤會。」他終於開口,「霞姐和玲瓏,是跟我出生入死的人,是我同伴……我必須帶她們回來,這是我的責任。」
「責任。」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你跟晧仁拉鉤,說很快回來。我在屋裡數著日子,等了一回又一回……溫羽凡,我等你,等過太多次了……照顧好我們娘兒倆難道不是你的責任嗎?」
「這不一樣。」
夜鶯越說越快,聲音卻越來越低,低得像雪片落進炭火,一星一星地滅:
「是不一樣。我知道先來後到。她認識你的時候,我還沒影兒呢……論分量,她在我前頭,我一直清楚。這些年她不在,我伺候你,給你生了孩子;你出門,我夜夜難以入眠;你回來,我心口壓著的東西才能落地。我不要名分,不要人前的高低,我就求你心裡對我們娘兒倆公平一點。」
「夜鶯,」溫羽凡安撫,「現在我心裡只有你和小糰子。」
「我知道,你說的我信。」她點頭,點得很快,「可先生,人心不是口缸,倒乾淨了就是空的。霞姐在你心裡住了多少年,小糰子在我肚子裡住了十個月——這兩筆帳,你算得清嗎?她在先生心裡的分量,我比誰都清楚。」
「好。那你有沒有想過。帶回來,她住哪兒?」她往前一步,「別處找個房子?你一三五去那邊,二四六回來……還是……」她的手朝樓下虛虛一划,划過這棟房子,「就住在這兒?」
「她有她的去處。我接她回來,是要她活著,不是要她……」
「不是要她什麼?」
「夜鶯。」
「你記不記得,」她忽然開口,聲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壓成一句氣音,「她在的時候,這個家是誰說了算?幾時練功,幾時進我的門,幾點走……課表是她排的。我半夜想跟你說兩句話,得先側著耳朵聽她的門。她在一日,我在這棟房子裡就矮一日。那時候,我只能忍,還得陪著笑臉……」
「她走了,我以為,我總算能堂堂正正站到前頭去了。」
「現在你要把她接回來。我要重新當回老二,見了面,還得端端正正喊一聲——霞姐。」
她死死盯著他,眼裡的水光蓄了又蓄,愣是沒讓它掉下來。
「我告訴你,我不願意。」
「事情不會發展成你想的這樣。我真沒這種想法。」
「那就別去。」
「人必須接。」
「她們重要,還是我們娘兒倆重要?!」
「這不是一道選擇題。」他說,「我接她們回來,不為別的,為的是把帳還上。還完了,往後這條路上剩的日子,都是你們的。」
書房裡靜了很久。
窗外有夜航的船拉了一聲汽笛,遠遠的,悶悶的。
夜鶯直起身,看著自己的男人。
那張臉上沒有躲閃,沒有愧疚,甚至沒有半分不耐煩,平靜得讓她牙根發酸。
她忽然明白,跟這張臉講道理是講不通的——這張臉後頭站著的,是她這輩子都撬不動的東西。
「好。」
她伸手,把桌上那張單子抓過來,當著他的面,撕了。
紙屑揚起來,慢悠悠落在燈罩上、桌面上、他的手背上。
溫羽凡沒躲,也沒惱。
他彎下腰,一片,一片,把紙屑從地上撿起來,動作不快,穩得很,仿佛撿的不是方才那場爭吵,只是幾片尋常的碎紙。
他越穩當,她心口那點最後的東西,就熄得越乾淨。
「行。」她聽見自己說,「溫羽凡,我把話擱這兒。四月十四,你敢踏出這個門,我就帶晧仁走,從此跟你一刀兩斷。你去找你的霞姐,做你的大英雄。往後她們回來了,我不攔著你們團圓——我帶著孩子,站遠一點,給她喊一聲姐姐。」
說完,她等著。
等他皺眉,等他來哄,等他像從前每一次那樣,走過來笨手笨腳地替她擦眼淚,說「等我回來」。
溫羽凡確實站起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幾秒,然後抬起手,替她把肩上滑下來的外套攏了攏,動作很輕。
「你不要無理取鬧了。」他說,「早點睡,明天小糰子還要打疫苗。」
然後他側身,拉開書房門,下樓,取了衣架上的風衣,開門,走了。
防盜門在樓道里「咔噠」一聲,很輕。
夜鶯站在原地。
耳畔迴響著那句:無理取鬧。
廚房的掛鍾「嗒」地走了一格,又一格,她的眼淚才砸下來。
……
江邊風硬。
溫羽凡豎起風衣領子,沿著堤岸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是涼的。
他心想,女人嘛。
發一場脾氣,摔兩回筷子,明早照樣起來熬粥,照樣送孩子上幼兒園,照樣站在門口替他理領子。
何況,這一趟躲不掉。
吉恩那句話沒錯——全世界大抵只有他一個,嫌四月十四太晚。
霞姐和玲瓏在那邊多等一天,他就多欠一天。
這筆帳從他當年就記上了,利息滾到今天,早不容他討價還價。
至於夜鶯……
他在堤邊停下來,望著對岸那一排燈火。
他愛她,這話不是哄人的。
心裡那桿秤,這些年早就換了秤砣。
霞姐於他,是故人,是半條命的來處;
可夜鶯,是他一天一天、一頓飯一頓飯,處出來的家。
等把人接回來,擺一桌酒,一家人當面把話說透。
她就知道自己想岔了,氣性過去,一切就好了。
他這樣想著,轉身,順原路往回走。
他不知道,有時候女人和男人,算的根本不是同一本帳。
更不知道,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那扇亮著燈的窗後,搭在窗欞上的那隻手,指節掐得發白,很久沒有鬆開。
沒有摔碗,沒有哭嚎。
只有一點極小、極冷的東西,趁著這個夜,悄沒聲地落進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像一粒種子,落進了壞土裡。
埋上,澆水。
只等哪一天,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