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似曾相識的眼睛
這是桃夭第一次活著走進來到鳳陽宮。
與前世的記憶中一樣。
迤邐的宮殿高踞漢白玉台基之上,屏風鑲嵌斑斕寶石,妝案以五彩錦緞覆蓋,盡顯公主尊榮。
這些本該都是她的。
此刻,宣帝就坐在紫檀雕螭書案後,瑞腦金獸爐里燒著龍涎香。
白煙裊裊下,他的氣色比上次見到更不好了。
儘管如此,他還在擰著眉為洛紫曇那個冒牌貨憂心忡忡。
此時,內室里隱隱可以聽到阮玉竹的抽泣聲,太醫院數位太醫進進出出,皆是一臉凝重。
洛紫曇真病入膏肓了?
桃夭心裡浮上疑雲,不動聲色跟著夜湛走。
「皇上,洛大小姐帶到。」夜湛溫潤的嗓音傳來。
宣帝深銳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犀利,深銳。
四目相對的瞬間,一股無名的波動直擊宣帝心尖。
他詫然瞪大了眼睛。
「你……?」
那雙眼睛……
太像了!
長福瞧見宣帝如此,輕咳一聲,低語,「說起來,洛大小姐是臨安伯夫人的女兒,亦是柔貞公主的表姐。」
宣帝瞬間明悟。
臨安伯夫人是迎星的庶妹,她也是阮家的後輩……
難怪那雙眼睛,與記憶中的人那般相似!
桃夭克制著聲音,盈盈施禮,「拜見皇上。」
宣帝收斂情緒,「六公主用了你們香坊的香薰,身上起了紅疹,連夜高燒不退,你該當何罪?」
沒想到宣帝這般單刀直入,阮修墨皺了皺眉,正想開口,卻見桃夭不疾不徐道,「回皇上,出問題的這款香薰並非臣女制的,有人私下攥改了臣女的方子,加入了宮中才有的琉璃砂。」
尋常被皇帝這麼冷眼一睨,少不得也要抖上一抖。
可她面色從容,談吐淡定,「此事前因後果,臣女已在京兆府公堂上向程大人說清楚了,程大人手下的人也在我兄長屋裡搜到了琉璃砂,請皇上明鑑。」
「哦?」
桃夭脆聲道,「若與我有半分干係,皇上儘管砍了我就是。」
眸底如星辰般耀目的光,讓宣帝有一瞬的晃神。
這丫頭,膽子倒是挺大。
這時,屋裡傳來阮玉竹斷斷續續的哭聲。
想起洛紫曇還在裡頭受苦,宣帝眼底的那點溫情很快消散。
龍目微掀,「程昱,你來說。」
程昱拱手上前,奉上他在馬車上奮筆疾書趕出來的案卷,「請皇上過目。」
長福公公轉交後,宣帝快速掠過,面色漸變凌厲。
「洛京臣夫婦可在?」
洛京臣伏跪而下,「臣叩見皇上!」
「解藥拿出來!」宣帝沉冷的聲音壓了下來。
「臣冤枉啊皇上!」他重重磕了個響頭,「這婉藍一直都是賤內的貼身婢女,她被杖責後也招認了,是賤內指使她的,至於那採花賊,本就與本案無關啊!」
「無關?」程昱冷嗤,「那採花賊身上帶著的琉璃砂呢?也與本案無關嗎?」
一提起採花賊,他就來氣。
「案卷里還附上了採花賊的供詞,那人親口承認,是你在一個月前收留了他,說看上他那身輕功,想讓他幫你辦事。」
「婉藍的方子不過是你送出去的幌子罷了,真正下毒的人,其實就是他!」
與婉藍的供詞相比,帶著琉璃砂又藏匿在臨安伯府的採花賊,顯然與案件關係更直接!
宣帝居高臨下睨著他,「朕只問你,解藥何在!?」
一想到柔貞高燒不退奄奄一息的模樣,他的心就跟刀絞似的,目光凌厲,「再不交出解藥,朕斬了你洛氏九族!」
帝王的威壓讓他不知覺地伏低身子。
怎麼回事?
母親不是說,曇兒會裝病配合他們行事嗎?
他還以為洛紫曇定是在替他解圍,如今看宣帝的神色不似偽裝,母親也一直在裡頭沒出來,難道真病了?!
一想到自己許是撞槍口上了,洛京臣一顆心沉到了底。
桃夭冷笑,「事到如今,你還想把責任賴給大嫂嗎?她半個月前搬離伯府的時候,整條街的人可都看見了!」
洛京臣啞口無言,終於忍不住張口,「那琉璃砂確實會讓人長疹子,可不至如此啊!」
他回想著母親的話,「將琉璃砂混入香薰塗抹,起紅疹的時候會伴隨著發燒,可只有控制住,不到一星期就會痊癒的!」
話落,他似又想起什麼,「這些,太醫難道不懂嗎?」
宣帝突然抬腳,一腳踹向他的心窩,怒罵出聲,「太醫若治得好,朕找你要什麼解藥!」
洛京臣慘叫一聲到底,心裡慌得不行。
「臣、臣是真的不知道啊!」
程昱冷嗤,「洛大人喊冤倒是厲害,今日公堂上,除了起紅疹治不好的小姐,可還有一個觸碰到香薰被毒死的嬰孩,難道他過幾日還能活過來?」
洛京臣摔倒在地,顧不得心口鈍痛,素來運籌帷幄的眼底閃過一抹慌亂。
那跟他有何關係?
母親給他的毒,根本不會致死啊!
他支支吾吾解釋,「最近臣與桃夭因為清歡齋的事生了齟齬,這才一時想茬,動了些手段,可臣發誓,臣真的沒想過會鬧出人命,更被說謀害公主了!」
他又不是活膩了!
這時,殿外有內侍急聲來報。
「皇上,蕭侍郎說有家傳秘藥,或可治公主病症!」
宣帝臉上明顯一喜,「快!快宣蕭愛卿進殿!」
洛京臣仿佛也重新喘上氣來。
桃夭眯了眯眼,跟阮修墨交換了個眼色。
自從壽宴後,她就再也沒見過蕭時凜。
只聽阮修墨說過,蕭母在天牢里吞金自殺了。
她還以為,他會消沉一段時間。
……
蕭時凜瘦了。
他一身素袍,眼底發青,胡腮有些密,整個人看著憔悴不堪。
宣帝知道蕭母吞金的事。
這件事無非就是幾大世家的後宅算計,恰好在壽宴時被推到了明面上。
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蕭母以死保蕭氏一門殊榮不敗,也算夠了。
「蕭侍郎,你這解藥是何成分,可有人試用過?」
蕭時凜行了禮,鄭重道,「是臣家傳秘藥,早上聽聞公主鳳體有恙,臣便買了同款的香薰,已經在自己身上試過藥了。」
他抬起下頜,眾人可見他頸部數十個塗了藥的紅疹,明顯已經淡了下去,「午時臣還有些發燒,如今已經退了。」
他雙手奉上一盒藥膏,「臣斗膽,請皇上儘快給公主用藥!」
宣帝臉上露出狂喜,急聲大喝,「快!快給公主用藥。」
「蕭侍郎,你以身試藥,朕不會忘記你的功勞,待公主安康,朕定要重賞!」
蕭時凜臉上無喜無波,只道,「臣只願公主安康,不求封賞。」
說完這些,他便退到一旁,立在夜湛身邊,垂眸不語。
從頭到尾更沒有多看桃夭半眼,仿佛早已放下過往執念。
聽著他赤忱的「肺腑之言」,阮修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涼涼出聲,「皇上,公主得救了,可那些受了罪的苦主,還在宮門口等著洛大人給個交代呢。」
宣帝聞言,低聲吩咐長福,「公主用剩下的藥膏,拿去發給外頭有此症狀的百姓,讓他們都散了吧,這事朕會讓洛家人善後的。」
長福走後,室內陷入一片沉寂。
宣帝緊張得來回踱步,原本就不好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其他人也都識趣垂首不語,誰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冒頭。
一個時辰後。
太醫從內殿出來,抹著汗珠滿臉喜氣道,「皇上,公主退燒了!」
「好!好……」宣帝忽然晃了晃,這口氣一松,整個人往桌案倒去。
一個素色身影撲了過去,及時墊了一下,宣帝這才沒有磕到檀木桌案邊沿。
「桃夭!」
眾人七手八腳扶起宣帝,阮修墨瞧見被壓在身下的桃夭臉色發白,嚇了一跳。
「你沒事吧?」阮修墨將她攙起,他抓起她的手一看,手背上腫了一大塊。
長福給宣帝服了藥,宣帝臉上才恢復了血色。
宣帝看向桃夭,剛剛撲過來給他當人肉墊子的時候,桃夭幾乎沒有片刻的猶豫。
這丫頭,要說她心機重,那這反應未免也太快了……
不過,他從來不是知恩不報的人。
「你救了朕,想要什麼賞賜,都可以跟朕說。」柔貞的病情有了好轉,他的心情也跟著陰轉晴,眉梢的戾氣肉眼可見褪去不少。
看著這雙似曾相識的眼睛,莫名還有些親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