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東海變局
第618章 東海變局
俠客島,滄海集。
解憂閣。
此時此刻,正有一位客人正在一樓的雜貨鋪里挑選著什麼。
這是個女子,穿著灰撲撲的布衣,身量不高,面貌也很普通。
她在一樓陳列的許多物件面前挑挑揀揀,目光偶爾掠過通向二層的樓梯。
此人在物件前流連,卻遲遲沒有出手,周珏也不惱,只是耐心地接待她。
最終,女子的目光停留在一枚玉佩上。
周珏臉上浮現出熱絡的笑容,介紹道:「客官您真是好眼光!」
「此乃蘊神暖雲玉,這在咱們東海可不常見,通常只有在某些洞天福地之中才能孕育。」
「這是我們家少閣主機緣巧合之下,在一處古修遺蹟中取得。」
「煉化之後只需隨身佩戴,便有溫養神魂之效果。」
「我們定的價也絕對良心,您若是感興趣可千萬別錯過,否則下回再來,可真就不一定還在了。
「7
這些話周珏說得很熟練,眼神清澈,仔細觀察著對方的神情。
那女子將玉佩在掌心把玩了片刻,似是漫不經心:「嗯,看著是不錯。」
「我聽聞你們少閣主外出辦事,至今未歸,原本我家大人還想找他做一樁大買賣的,可惜了。」
周珏心中冷笑,果然也是來打探消息的。
最近幾個月,來店裡旁敲側擊打聽少閣主消息的人,實在是多不勝數。
他雖然年紀不大,但這幾年在俠客島這魚龍混雜之地經營解憂閣,又在宋宴的指點下,早已褪去了不少稚氣。
一抹警惕在他眼底閃過,但臉上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更顯真誠:「哎喲,您可千萬別聽旁人亂說。」
「這解憂閣是少閣主的,倘若他真箇查無音信,我一個小夥計哪還敢開門做生意啊?」
「咱家少閣主啊,早都已經回來了,許是一趟外出收穫頗豐,如今正在洞府內閉關。」
「不過你家大人所說的買賣,那定然是做不成的。」
周珏說道:「我家少閣主閉關匆忙,連原本答應下來的九方館委託都讓我們推了,還賠了不少違約金哩。」
這番話他說得極其自然,眼神坦然。
但這當然是假的。
自打宋宴逾期未歸,九方館開始頻頻動作,這幾個月來,明里暗裡不知有多少人或試探或窺伺。
但他絲毫沒有因為恐懼,就關門大吉,龜縮起來。
反而和樊黛婆婆每日開門營業,維持著解憂閣一如往常的表象。
否則在旁人眼中,就等同於坐實了少閣主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和樊黛婆婆恐怕更加危險。
在這段時間裡,周珏練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搪塞說辭。
誰來都這麼說,隔三差五他還乾脆不回答,好似說得太多了,厭煩了一般。
只不過,這其中的壓力與提心弔膽,唯有他自己和樊黛婆婆二人知曉。
那女子聞言,目光在周珏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分辨真偽,隨即又狀似無意地四下環顧了一圈解憂閣。
除了這個伶俐的少年夥計,就只有櫃檯上打瞌睡的老人家,顯得安靜。
「好吧,」她似乎信了,將玉佩放回周珏遞過來的木盒裡,「這東西我要了。」
女子在老人家那裡付了靈石,收起木盒,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沒有想到,迎面撞上了一道顧長的身形。
女子腳步一頓,猝不及防之下,身體微微後仰。
她下意識地順著這玄金兩色的劍袍抬頭望去,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容,不由得呆立在了原地。
「小周,既然眼下店裡不忙,客人要走,何不送送?」
聲音傳入耳朵里,叫周珏也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心中不由得狂喜。
只是臉上不動聲色:「少閣主教訓的是,是我怠慢了。」
他幾步走到那女子身旁,微微躬身,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熱情笑容。
「客官慢走,有空您常來逛逛。啊對了,您剛才不是說————」
他話未說完,那女子卻像是被驚醒一般,微微頷首,順勢低下了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然後快步離開了。
宋宴站在解憂閣門口,自光若有所思地追隨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
總覺得此人給他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但這種感覺非常淡薄,所以一時之間也沒有想起來這感覺從何而來。
周珏見那女子走遠,連忙回頭說道:「宋前輩,你總算回來了。」
這時,櫃檯後的樊黛婆婆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手中捏著一個小巧的水鏡圓片。
湊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覺得這孩子精神頭不錯,應該沒有什麼事。
咕噥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於是又慢慢悠悠回到了櫃檯上,打瞌睡去了。
宋宴抬手,隨意地向後一揮,解憂閣一層的大門緩緩掩上。
「小周,你隨我來。」宋宴轉身,向二樓走去。
「是!」周珏連忙跟上。
解憂閣二樓,宋宴在窗邊的蒲團坐下,示意周珏也坐。
「我不在的這幾個月,有什麼異常情況嗎?」
周珏連忙如實答道:「前輩,您剛走沒多久,九方館那邊就派人來問過兩次您的行程。」
「後來過了約定的期限您還沒回來,獨孤館主那邊就派人來催問,態度————不太好。」
「婆婆看情況不對,立刻就按照契約,從帳面上支了靈石,把您那份違約金賠付給九方館了。」
「我們想著,錢賠完,這事兒就該了結了。」
「可是靈石是賠了,但九方館的人,反而來得更勤了!」
「經常會派人在附近監視,您今日回來,他們眼下應該已經知道了。」
宋宴聞言微微頷首,旋即又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那些人是九方館的人?」
周珏說道:「張潮和李誠先前見過幾個九方館的打手,他倆認出來的。」
還好,至少宋宴此前最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他原本就怕九方館找人來鬧事,那兩個章魚妖怪有可能會在滄海集直接出手。
倘若真是那樣,淵盟就很容易介入。
他在方壺,可是間接導致湛川真君神識重創。
給淵盟抓到把柄,那單憑周珏和樊黛婆婆,就真的很難在俠客島混了。
「少閣主,九方館莫不是因為您違約的事,懷恨在心,我們需不需要做些什麼準備?」
「不要緊。」
宋宴說道:「只是以後你和婆婆外出採買或辦事,需多加留意,九方館的背後是一魔宗。」
「魔宗?!」周珏倒吸一口涼氣。
宋前輩怎麼總是這樣,輕描淡寫就拋出一個驚天大秘密。
旋即他忽有所覺,心中暗自分析。
難不成————宋前輩正是因為中途就察覺到了九方館有異,所以才順勢借著墟海遇襲的機會脫身,假意失蹤?
宋宴沒理會周珏內心的胡思亂想,繼續問道:「除此之外,近來東海可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大事發生嗎?」
他本意只是例行詢問,了解下他離開這段時間,東海的大致風向。
沒有想到,周珏立刻回答:「有的,宋前輩,你不在這陣子,東海發生了不少大事。」
「嗯?」宋宴有些意外:「說來聽聽。」
「主要有兩件大事。其一是妙覺禪院的守拙法師,晉院升座,與諸多佛門在洛伽山開壇,舉辦東海無遮大會。」
「晉院升座————」宋宴微微蹙眉。
周珏則把自己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了宋宴。
「守拙大師本就是六塵境的高僧,據說半年之前於洛伽山潮音洞靜坐,忽有所感,一日悟道,就此突破,晉升六識境。」
「霞光映海,九日不散。」
「於是如今妙覺禪院正為此事廣邀世人,籌備無遮大會,慶賀守拙大師升座為院首。
「」
宋宴聞言,長長舒出一口氣。
「這人間,果真是大世來臨了。」
據他所知,佛門六塵便已相當於元嬰境的修士。
而六識境,眼、耳、鼻、舌、身、意六識圓融,洞察世間諸相,已與道門化神境修士相當。
只是宋宴對於佛門的了解很少,所以不清楚佛門與道門之間具體有什麼樣的區別,只能大致揣測一二。
至於無遮大會,宋宴從前在中域的時候也聽說過。
無遮可不是不穿衣服的意思,而是指佛門大開方便之門。
世人不分貴賤、仙凡、釋道、智愚、乃至善惡,一律平等對待,廣行財施與法施。
這是佛門的盛會,宋宴倒不是很感興趣,而且洛伽山距離俠客島也不近,他應該是不會參加的。
「另外一件呢?」
周珏說道:「第二件事,是俠客島的兩位島主廣發邀仙令,邀請人間天下的修士,前來東海,參悟「謫仙遺蹟」。」
宋宴聞言一愣:「什麼東西?」
自己在俠客島呆了三年多,風平浪靜,走開了幾個月,怎麼他娘的發生了這麼多事?
周珏答道:「宋前輩,是這樣的。俠客島的兩位島主宣稱,青蓮尊李白曾經在東海留下字跡。」
「據說其中藏有一門能夠修煉至煉虛境界的功法,但二位島主參悟了幾十年無果,故此乾脆將之公開,廣邀天下修士前來參悟。」
宋宴是越聽越心驚。
且不說李白的這個名頭,在這人間修仙界,能夠被冠以「尊者」之名的修士,代表的是煉虛境的修為。
那真正是神仙般的人物。
只不過,也許是因為煉虛境修士實在是太少太少了,放眼整個人間也屈指可數。
於是,很少部分有希望進階煉虛的化神境修士,也能夠被稱之為尊者。
當然,這其中具體的評判標準,涉及修為、道統、影響力等諸多因素,就不是他宋宴一個小小的金丹境修士能夠知曉的了。
宋宴背靠君山這般當世數一數二的道門,也沒有見過煉虛境的強者。
但有一點,凡能夠被稱之為尊者的修士,他們隨意留下的字跡、畫卷,乃至於棋局、
食譜等等,都可能蘊含其對大道的感悟。
下境界的修士們若是得之,自然有著不可言說的好處。
倘若悟性足夠,突破瓶頸,乃至於領悟神通,都是正常的。
更何況,據俠客島兩位島主所言,青蓮尊留下的可不是零零碎碎,隻言片語,而是一篇完整的詩文。
可以預見,人間修仙界會有數不盡的修士聞訊而來。
這下,東海可熱鬧了。
青蓮尊此人頗為神秘,關於他的出身眾說紛紜,沒有定論。
但其人道儒同修,一身才情與天資恐怖絕倫,被世人稱之為「謫仙人」。
其人沒有固定宗門,也無長久洞府,一生遍游四海八荒,名山大川,寄情山水之間。
如此逍遙一千六百年,竟一舉晉升煉虛,成就尊者之位。
然而自那之後,他便行蹤縹緲,人間已整整三千年沒有他的消息。
據傳東海道宗洛神宮,是由他的幾個追隨者和記名弟子共同創立。
換做旁人,每每說起青蓮尊的事跡,無不心馳神往,感嘆其道途之夢幻,人生之快意。
然而宋宴回想起前世自己知曉的那位,對此人的事跡便沒有了什麼波瀾。
好像本該如此,無需驚嘆。
宋宴壓下心頭思緒問道:「什麼時候?」
周珏回答道:「洛伽山的無遮大會定在兩年之後。至於俠客島之事,二位島主定下的日期是六年之後。」
洛伽山之事,雖然也是面向整個人間佛門,但重點應該還是在東海,所以不會刻意去等待。
不過宋宴無意參與,便沒有放在心上。
參悟青蓮尊遺蹟之事有些不同,俠客島似乎有意要讓人間天下驚才絕艷的修士,都能夠前來。
如此,六年的時間,對於西域和南疆的修士來說,還顯得有些緊湊了。
可以預見,未來的六年,東海定然是風起雲湧,成為整個人間修仙界的風暴中心。
宋宴又問了此事的許多細節,周珏將他所知所見所聞,事無巨細,一一稟報。
周珏見宋宴陷入長考,也不敢打擾,靜候片刻暫無吩咐,就告罪一聲,準備下樓去。
「你且等等。」
沒有想到宋宴叫住了他。
周珏立刻站定:「宋前輩。」
宋宴心念一動,從水玉戒之中摸出了一枚玉簡,丟向周珏。
「宋前輩,這是————?」
宋宴擺了擺手,語氣隨意:「此番離島數月,也算有些意外收穫。此功於我無甚大用,倒是挺適合你,拿去。」
「這段時日辛苦你了,今日也不必再開張,早些回去歇息。明日照常。」
在修仙界之中周珏說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
自己不在的這幾個月時間,他不僅能維持住門面,還能打探到這許多消息,已是做得很好了。
周珏聞言,心頭一熱,但也沒敢在宋宴面前直接打開。
連忙感謝了一聲:「多謝前輩厚賜!」
「去吧。」
周珏下了樓去。
他走向解憂閣的後門,這有個簡陋的小院兒,算是他和樊黛婆婆的住處。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小小的院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周珏深吸一口氣,將神念緩緩探入玉簡。
其間開篇有五個大字。
「幽羅大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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