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並瞳


  第742章 並瞳

  中域大唐。陳州。

  城主府。

  這座原本屬於陳州太守郭納的宅邸,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廳中三人正圍著沙盤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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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屠蘇先生、嚴綸兩位謀主,以及叛軍大將崔乾祐。

  阿犖山端坐在上首,手裡握著一隻銅杯。

  神色冰冷沉默,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阿犖山的小兒子阿仁執坐在兩位謀士的下首,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曾經是大哥坐這個位置。

  當年這些軍國大事,都是阿尼宗參與的。

  大哥死後,父親似乎有意培養他,所以也讓他參與進來。

  殊不知,阿仁執此刻的一舉一動,都被阿犖山盡收眼底。

  阿尼宗死後,阿犖山的確是想要扶持自己的這個次子。

  說來阿仁執在騎射武鬥上,並不比阿尼宗遜色。

  甚至若單論武力,還要超過阿尼宗許多。

  可是他從小就習慣依附於他的哥哥,於是膽小怯懦,說話顛三倒四,讓阿犖山頗為頭疼。

  倘若我大兒還在,該多好啊!

  殺他的人是————

  阿犖山的念頭剛剛想到這裡,耳中便聽聞屠蘇和嚴綸兩人提及到了那個名字。

  「這個宋宴————未免太棘手了些。」

  屠蘇先生眉頭緊皺,似乎有些無可奈何。

  此刻,對於阿仁執這樣不懂軍事之人,心中還有些疑惑。

  說到底,也只是個元嬰境修士而已。

  有什麼棘手的?

  然而同為謀士的嚴綸卻深以為然。

  明明只是一個元嬰境修士,可此人所展現出來的戰力,實在難以想像。

  若要確保將此人除去,除非是動用化神境的修士,否則不知道要填多少元嬰戰力進去。

  而到現在為止,道門、唐廷、叛軍、魔墟、北疆,這麼多方勢力,在戰場上露過臉的化神修士,一隻手也數得過來。

  而且其中如高仙芝、封常清這樣的唐廷將領就占去了半數。

  化神層面的戰力,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敢隨意調度。

  否則很容易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於是便有了現在這個讓叛軍和魔墟修士進退兩難的局面。

  如今北疆的魔墟、突厥等修士,被中域道門所牽制阻擋。

  而叛軍這邊,由於磐山之事折損了五位混元武仙,調兵遣將需要重新考慮。

  是以原本攻下陳州之後再取滎陽的計劃,只能暫緩。

  唐廷有了喘息之機,局面便有些僵持住了。

  思來想去,大局上還有突破口。

  此前穩住的邊域和東荒,是打開局面的極佳機會。

  結果沒有想到只是因為宋宴這麼一個元嬰修士,就讓這條路徹底走不通。

  眾人雖然都沒有開口,但心中其實很清楚,戰局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了。

  而且,中域道門這邊似乎有心團結西域明教。

  唐廷也有動員南疆巫、蠱兩族的想法。

  局面真是這樣一再拖下去,以大唐的底蘊,他們必輸無疑。

  屠蘇和嚴綸心中都有預感。

  如今阿犖山的叛軍就像是一台隨時會崩潰的猙獰戰車,橫衝直撞,無人可當。

  可一旦停下來,很多問題就會接踵而至,這輛戰車不需要什麼外力,就會自己散架。

  「大唐、道門————」屠蘇先生緩緩開口,眼中深思,「中域修者界數萬年,如今仙道盛世,冒出個宋宴這樣的怪胎,也並不稀奇。」

  屠蘇說道:「況且我若所料不錯,此人身負劍道。他的道統,應與當年飛升仙界的鄭祖,有些淵源。」

  鄭祖。

  嚴綸聞言,微微皺眉。

  「如同鄭祖那般真正的劍修,攻殺之可怕,我能夠理解。」

  他忽然看向崔乾祐,「可我始終有一事不明。」

  「崔將軍所說,戰法神通觸及此人,竟然消失不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崔乾祐聞言,又回憶著說道:「我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情形。」

  「當時我正與高仙芝對陣,察覺那宋宴要對少主出手,於是情急之下,分出了些精力,想要鎮壓此子。」

  「然而刀術戰法還未觸及此人,便全數化作黑白靈氣,消失不見了。」

  這是宋宴的神通麼?能夠使得其他修士的神通失效?

  這未免也太誇張了一些。

  須知,神通手段,是大部分修士仰仗的底牌、殺招。

  倘若真是如此,那兩相對敵,可謂是把大修士們都廢去了六七成功力。

  是以,即便是阿犖山聽聞此言,也覺得有些荒謬。

  而且這件事不只是他們知曉,不少唐廷、道門的修士定然也能夠看出端倪。

  只是卻不知為何,暫時還沒有大肆宣揚。

  這對於叛軍來說,如同懸在頭頂的另外一把刀。

  倘若這個消息傳出去,日後即便是化神境修士,恐怕也不會願意與這個宋宴對上。

  更不要說是元嬰境的大將了。

  不過這個消息,唐廷和道門似乎也有意在封鎖,應該只有少數人知曉。

  畢竟這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若是這個消息傳出去,恐怕會有很多魔墟修士拼了命也要將宋宴襲殺。

  屠蘇和嚴綸知曉,如今再糾結於這個宋宴,已經沒有意義。

  戰局上的問題,終究還是要從戰局裡解決。

  為今之計,戰線細處需穩住局面,繼續進攻唐廷防線的薄弱處。

  而在大局面上,光靠叛軍一方的力量顯然已經不足,需要藉助外力了。

  「雖然宋宴的出現,是仙道盟的運氣。但也不得不承認,李直此人,嗅覺實在是敏銳」

  o

  「僅僅是靠著北疆些許無關緊要的動向,便能推測出魔墟的意圖。」

  屠蘇先生說道:「我猜李玄能有這樣的考慮和調遣,多半也是因為李直的授意。」

  李直。

  作為當朝大皇子、大唐太子,此人自然是一直備受讚譽。

  可包括阿犖山在內的許多人,都只認為這不過是滿朝文武阿諛奉承罷了。

  沒有想到這位太子是盛名之下非虛士。

  前些年叛軍、魔墟修士戰亂並起,他竟能憑藉自己的軍事才能和一身真武修為,壓的突厥修士抬不起頭來。

  唐廷,難道真的氣數未盡麼?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屠蘇和嚴綸忽然對視了一眼。

  「也許————」屠蘇先生緩緩說道。

  「如今叛軍和魔墟修士,都需要冒一些風險,來打開局面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人。

  若那個人真的能設法將李直除去————

  無論是魔墟還是北疆,都會壓力大減。

  「若他真的有這個本事,想必這幾方,定然都會鼎力相助的。」

  三個月之後。邊域楚國,洞淵宗。

  冬意漸濃。

  一個少女的身形,正沿著山道往上走。

  那身外門弟子道袍已經有些陳舊了,可她看起來倒是挺有精神,哼著小曲兒,往拭劍峰上走去。

  正是陸九靈。

  三個月的時間,刨去修煉的空檔,她煉製了不少丹藥。

  這一次去地字貳壹洞府,一定能從葉前輩那裡換一大筆靈石。

  想一想,真是覺得世事無常啊。

  陸九靈的小腦袋裡,轉著這些念頭。

  自從當年太爺爺陸衡入朝為官,陸家就一躍成了石樑鎮遠近聞名的大家族。

  聽村里人說,太奶奶孟露曾經去過仙門修行。

  就憑這一層淵源,後人之中,便極有可能會出現仙苗。

  可這麼多年了,也都沒有被供奉檢測出有靈根資質的後輩。

  直到陸九靈出生。

  鎮上的人們都說,這是因為太爺爺後來辭官回鄉,在石樑鎮開設了書院學宮,積攢了功德的緣故。

  能夠進入仙門修行,自然是歡天喜地。

  可是開始修煉了,陸九靈才明白什麼是道途的艱難。

  像自己這樣在修者界中毫無根基靠山的人,若是遇不到自己的貴人、機緣,恐怕也很難有出頭之日。

  那位雜貨鋪的葉前輩,就是自己的貴人。

  一定要把握住啊九靈!

  日後若有機會,也要好好報答這位師兄。

  如此想著,陸九靈已經來到了山下。

  「外門弟子陸九靈,要拜見住在地字貳壹洞府的葉生前輩。」

  到這裡,九靈有些緊張。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內門弟子的洞府住處。

  興許是葉生前輩已經打過招呼,兩位守山弟子並未阻攔,直接放行了。

  只是不知為何,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陸九靈只道是此處外門弟子不常見,也不逗留,徑直往裡走去。

  那兩位守山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沒記錯的話————那好像是宋峰主的洞府吧。」

  這些時日,烏山之事已經在楚國修仙界傳遍了。

  但凡是對修仙界有些了解的人,都知曉洞淵宗拔魔峰峰主、慈玉真君宋宴,如今已回到了楚國清修。

  「業聲,好像是宋峰主的表字。」

  「她一個外門弟子,竟然敢如此無禮————」

  「難道是真君親屬?」

  「哎,不講不講。」

  地字貳壹洞府所在,算是比較高處。

  一路上,陸九靈看到了許多內門弟子的洞府小院,看得她十分心癢。

  「嗨,也不知自己什麼時候能夠進入內門,也分得這樣一個寬敞的洞府呀。」

  她最喜歡靈藥靈草這些東西,一直都想自己種一些。

  但外門弟子的洞府實在沒那個地方,辛辛苦苦種的東西,也很容易被別人順手牽羊。

  一路來到地字貳壹門前。

  竹林隱隱,青葉婆娑。

  「好清淨的小院。」

  房門打開,開門的是個黑袍修士。

  陸九靈並不認識,只覺對方渾身漆黑,臉上覆著一張儺面,看不出什麼神色。

  「這位前輩,我叫————」

  她正想要開口,卻見那黑袍人擺了擺手。

  「主人正在閉關,你只需把東西給我即可。」

  「噢噢。」

  陸九靈聞言,將幾個瓶瓶罐罐取出來,遞了過去。

  那黑袍修士將丹藥取出查驗,點了點頭。

  「嗯,這些丹藥比你上一次給的好不少。這次可以按照市價收購。」

  於是陸九靈立刻就收到了一小袋靈石。

  「哇————

  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對自己的丹道大業充滿了決心!

  是的,聽說從前太奶奶的家裡是開醫館的,因此家中也的確有不少這方面的典籍。

  陸九靈從小喜歡搗鼓這些草藥,說不定自己還真有點兒天賦。

  那黑袍修士說道:「好了,如果沒有別的事,你可以離開了。」

  這次沒有見到面,讓她對這個神神秘秘的葉生前輩更加好奇了。

  年紀看著這樣輕,竟然就有專門的僕從幫忙打理瑣事?

  這不會也是宗門發的吧————

  內門真好,我也要好好修煉,早日進入內門!

  心中暢想著,她離去了。

  此刻,洞府之中。

  宋宴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身前是層層疊疊的攝靈劍陣,十數柄飛劍依次落位,劍元循環往復,將天地靈氣盡數攝來,匯入洞府正中那道身影。

  府中劍元,絲絲縷縷,在宋宴的雙目之外盤旋縈繞。

  某一剎那,宋宴的雙眼,流下了兩行清淚。

  那淚水中隱約帶著一抹金輝。

  旋即劍氣輕輕鼓盪,將那兩行清淚拂去。

  宋宴緩緩睜開了雙眼。

  一雙重瞳之間,光華流轉。

  瞳中金蓮光明盈滿。

  金輝不再外溢,只在眼底沉沉,如同一輪滿月將虧未虧。

  這是進無可進、將變未變的時刻。

  而另外一側,那道灰黑色的瞳仁蟄伏著。

  三個月的準備。

  宋宴已經將觀虛劍瞳和依山觀瀾瞳術的瞳力,修煉到幾乎平衡的狀態。

  現在,他就要按照陳臨淵所說,借觀虛劍瞳進階的機會,將兩門瞳術以及那道神秘的瞳術神通融合。

  宋宴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

  某一時刻,他心念一動。

  金色蓮花忽然盛放。

  但此時,卻有兩道瞳力同時甦醒。

  觀虛的蓮花紋路在瞳中緩緩旋轉,瓣瓣張開。

  金光沿著瞳仁的邊緣流淌,透出陣陣鋒芒。

  依山觀瀾的瞳力湧起,將金、黑兩瞳遙遙相連。

  霧中隱有煞氣波紋,一漲一落,如同潮汐一般。

  一瞬間,劇痛傳來。

  宋宴的神識在這一瞬間被拉長。

  意識如同沉入水中,時間變得緩慢。

  金色與黑灰糾纏不休。

  不知何時,劍意涌動。

  金色被墨意浸染,很快轉為玄色。

  可它始終沒能吞掉瓣緣那一線金芒。

  兩股力量在他眼中相互撕扯。

  誰也無法徹底吞掉誰。

  與此同時,重瞳已經開始合併。

  左眼之中,金瞳與黑瞳緩緩相就。

  右眼亦是如此。

  四枚瞳仁熔作兩枚。

  宋宴的眼中,淌下了兩行血淚。

  血淚順著面頰滑落,滴在道袍上,他也渾然不覺,整個過程絲毫不敢眨眼,只怕全功盡棄。

  直至雙眼之中,瞳力逐漸穩定下來。

  他才緩緩合上雙目。

  劇痛的潮水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清淨的感覺。

  如同一泓清泉從瞳底湧上來,洗過眼竅,洗過眉心,洗過識海。

  宋宴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這才緩緩拭去血淚,在身前凝出一面水鏡,然後慢慢睜開了雙眼。

  鏡中映照出他的面容。

  重瞳已經消失不見。

  這是一門嶄新的瞳術。

  瞳色玄黑,一縷金輝自瞳心湧出,形同墨玉之中淬入星火。

  只是這金輝蕩漾,開作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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