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大明朝,不該讓荀學這種思想存在!


  朱允熥忙完這龍江造船廠的事情,也就準備離開了。

  畢竟。

  奪嫡之爭,這裡很重要,可更多的是廟堂之間的爭鬥。

  現在自己步步緊逼。

  不但準備罷黜程朱理學,宣揚荀學。

  更是掌握製造船舶的權力,未來可能會間接性的掌握大明朝水師。

  而且本身就含有不容置疑的正統性。

  

  朱允炆諸多方面的劣勢,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不過。

  朱允熥並沒有因此而產生任何的懈怠,因為他知道朱允炆背後的文官集體,力量堪稱空前的強大。

  這些文官集體,大部分都是宋朝和元朝存留下來的。

  特別是宋朝,這幾乎是封建王朝中,文官家族的巔峰了,任何朝代都遠遠無法相比。

  這還是因為宋朝採取的是,與士大夫共同治理天下的國策。

  宋太宗趙光義,可是立下了不菲的功勞。

  就是趙光義,提出了『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將文官集團提升至國家治理的核心地位,不說其他,就說這一政策,基本上已經徹底使得文官全面掌控行政、軍事,甚至連樞密院由文官主導了、財政和三司這種核心機構,就形成了文人掌軍的獨特局面。

  這裡就要提一下澶淵之盟了。

  就是因為這則事件,文官集團將外交成果歸功於自身,進一步擠壓武將的政治空間。

  若是僅此也就罷了。

  關鍵趙光義這傢伙,還進行大族們的特權保障與司法豁免。

  這就顯得很離譜了。

  宋太祖趙光義立『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的祖訓,使文官享有近乎免死的特權,宋朝時期即便如蔡京等權臣獲罪,最多僅被貶謫,罕見死刑,御史台作為監察機構,權力甚至超越宰相,可彈劾罷免高階官員,形成對皇權的制衡。

  趙光義自己是皇帝。

  卻讓文官開始對自己所擁有的皇權開始制衡了。

  這難道不離譜麼?

  其他朝代基本上都採取限制文官的政策,甚至都不怎麼給文官發太高的俸祿,畢竟一個人既有權利,又有錢財,這是很可怕的,可宋朝時期,文官俸祿為歷代最高,宰相月俸達三百貫,這相當於平民年收入的十五倍,另享綾絹、祿粟及各類補貼。

  文官本來就有不菲的權力,現在這種超級俸祿,又讓文官家族的財富開始積累,同時宋朝還有蔭補制,這個制度更加讓文官力量徹底延續下來,因為此允許高官推薦子孫門客入仕,形成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世襲鏈條。

  聽起來就顯得可怕!

  最終,宋朝時期就採用了科舉制度,雖然說科舉制度算得上是平民精英的上升通道,但宋朝對於科舉制度,顯得過於極端了。

  因為宋朝的科舉錄取規模,遠超唐代。

  每科取士數百人,且推行糊名、謄錄等防弊措施,大幅提升公平性。

  寒門子弟中,比如大名鼎鼎的范仲淹、歐陽修等人,都通過科舉躋身權力核心。

  這倒是不要緊。

  畢竟,讓這種有能力、有才學的人踏入官途,對於王朝而言確實是好事。

  可關鍵是,這些人擔任高官後,他們的後代就會因此漸漸的形成龐大的家族,同時藉助有益於文官的種種政策,來藉助家族資源鞏固地位,形成科舉、家族、政治這種層層關係的的循環。

  若是說,單單這樣的話,那還是沒有問題。

  只要適當性的每個時期清理一部分家族就可以了,可關鍵宋朝根本不血洗家族啊,這就導致各種文官家族越來越多,文官的力量越來越強。

  恩蔭制度,更是讓宋朝的世襲特權的制度化,甚至高級官員可蔭補子孫、親屬甚至門客為官,宰相最多可薦五人,就是因為這一制度的出現,導致了冗官的問題惡化,使家族政治資源代際傳遞。

  徐謂禮之父徐邦憲為名臣,其子憑藉家族背景入仕,三十年間從九品升至六品。

  這個速度,堪稱可怕了。

  因為很多人就算努力了一輩子,也最多就是八九品官員遊蕩,六品那堪稱是大官了。

  再加上,文官家族多注重教育,設立族學、書院,並控制地方祠產、學田。

  金華呂氏、婺州徐氏這種出了名的家族,就通過學術影響力與地方治理結合,形成文化和政治雙重權威,他們又喜歡族譜編修,進一步強化家族認同與歷史延續。

  宋朝時期,這些文官大族,在整個中原王朝各個朝代的歷史中,也是出了名的。

  其中的婺州徐氏,創立者為徐邦憲,此人為南宋名臣,其子徐謂禮通過蔭補入仕,文書檔案完整記錄其三十年仕途,從承務郎至朝散大夫,使得家族仕宦產生了連續性,這一家族僅僅出現了一位大臣,就徹底成為了不朽的文官世家。

  眉山蘇氏,這個就更加有名了。

  大名鼎鼎的蘇軾、蘇轍兄弟以科舉入仕,雖屢遭貶謫,但家族憑藉文學聲望與門生網絡,比如蘇門四學士,可以維持不斷的維持影響力,即便蘇軾被貶,其子仍受蔭補,門客梁師成更權傾朝野。

  另外一個家族,就是使得文官大族擁有話語權理學世家,朱熹家族。

  理學成為官學後。

  朱氏、呂氏等家族通過學術傳承壟斷教育話語權,子孫多任學官、提舉,形成思想和仕途綁定模式。

  這聽起來就可怕,壟斷了教育的話語權,也就是壟斷了思想的話語權,這也就代表著天下士子文人,皆是他這一家族的門生。

  比那東漢時期的汝南袁氏強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這些家族,哪怕到了現在還存在著,這都是朱允炆的堅強後盾。

  至於他們為何還存在。

  那就有意思了。

  人家漢朝、唐朝時期的大家族,隨著歷史的發展,時代的變遷,都慢慢的因為種種原因而消失了,可宋朝時期這些家族卻從未受到過任何打擊。

  這就很可怕了。

  靖康之變中,文官大族進行南遷,文官家族提前轉移資產至江南,借南宋重建擴大勢力。

  蒙元滅宋中,諸多家族代表與元廷達成妥協:交出象徵性軍糧,換取自治權。

  紅巾軍起義中,文官家族組建鄉兵自保,朱元璋北伐時主動歸附,被新朝視為合作典範。

  洪武反腐中,諸多家族以理學清名自證清廉,反獲朱元璋表彰。

  這群家族沒有受到過任何打擊,這就很可怕了。

  所以,自始至終,朱允炆的力量依舊渾厚,朱允熥即使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也沒有放鬆。

  反而越發謹慎,因為只有謹慎,才有可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

  這一夜,朱允熥睡得很香,忙碌了許久的他,每天始終睡得很早,為了就是保持自己始終處於一個很精神的狀態。

  第二日。

  朝會。

  當諸多事情盡皆處理完畢後,朱允熥所預料中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今日的朝會上,很多文官都不禁站了出來,請求罷黜荀學,禁止荀學在整個大明朝流行!

  很顯然。

  方孝孺的事情,真的影響到他們了,他們也確實有些急了,把這種事情拿到大明朝朝會上來談。

  「臣某頓首謹奏,伏惟陛下紹天明命,尊用聖學,程朱之道彰於四海,教化大行。」

  「然有異端荀卿者,倡『性惡』邪說,悖孟子性善之旨,壞人心術。其言『法後王』,是啟僭越之端;《非十二子》篇,更詆子思、孟子為罪人!」

  「昔李斯師荀卿而焚詩書,漢董仲舒已斥其『違聖人之道』。今若容其說流布,必致綱常淪替,民不知忠孝。乞敕禮部:一、削荀卿從祀孔廟之位;二、禁官私學堂授《荀子》;三、科舉凡引荀說者黜落。庶幾正學昌明,永固社稷。臣昧死以聞!」

  這是當朝的禮部尚書出列開口的話,整個朝會頓時寂靜了下來,有很多人都投向了朱允熥,誰都知道荀學目前已經在大明朝發展起來,並且方孝孺事件,都是朱允熥所做的,目的就是來爭奪文官集體的話語權,以及打擊朱允炆的力量。

  朱允熥,對此應該會有所反應吧?

  別看現在荀學確實看起來有聲有色的,但若是朝廷這邊一旦下令,禁止民間修習荀學的話,那麼朱允炆所做的任何努力,都將白費,徹底的失去所有意義。

  這種情況下,你就算是荀學發展起來又能怎麼樣呢?

  還有。

  就算是方孝孺已經徹底轉投陣營了,又能怎樣呢?

  朱元璋倒是並沒有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就這麼一直不說話,同時那目光也很明顯了,儼然看向了朱允熥,想看看朱允熥是什麼態度。

  朱允熥這邊,倒是臉上帶著一絲興趣,打量著這名文官。

  有意思。

  這裡是朝會,輪得到你們來想要罷黜荀學?

  朝會上,是商議這種事情的地方嗎?

  他想了想,是否借用這個問題對此人發難,但思索良久,覺得可能不太合適,因為人家若是硬要認為可以的話,那罷黜荀學這種事情,可能還真的可以,畢竟朝會議題範圍還是很廣泛的。

  朱元璋並沒有嚴格限制朝會中,到底要商議什麼事情。

  對於大明朝而言,洪武朝會不僅是禮儀場合,也是決策軍政要務、禮制改革及思想統合的地方,別說是罷黜荀學思想,這種涉及到學派、思想類型的事情,就連禮法制度,都會在這裡商議。

  朝會明確規定了官員站位、禮儀規範,如咳嗽退班、失儀處罰,並多次調整班次序列以適應實際需求,這種小事有的時候都是可以拿到朝會上來說的。

  而皇爺爺朱元璋曾直接干預儒學流派的選擇,洪武三年下詔科舉以程朱註解為唯一標準,實質確立了程朱理學的官學地位,因此,罷黜某一學派屬于思想正統議題,符合朝會議事範疇。

  再怎麼說,程朱理學思想是當今大明朝的官學。

  官學,那就是官方認定的,認可的。

  擁有著官方授予的正統性和權威性。

  因為早在洪武三年的時候,朱元璋下詔,規定科舉考試中經義答題必須以程朱學派的註解為標準,明確要求『國家明經取士,說經者以宋儒傳注為宗』,並廢除其他學派的解釋,就是因為朱元璋的這條規定,程朱理學現在已經提升為科舉的唯一學術依據,這也就意味著程朱理學已經躍升成為官學。

  而且,早在洪武二年的時候,其實朱元璋就已經提出了『治國以教化為先,教化以學校為本』,在全國廣設府、州、縣學,教學內容以《四書》《五經》及程朱註疏為核心;洪武十五年的時候,進一步頒布學規,將理學思想嵌入各級教育中。

  現如今已經是洪武二十五年了。

  此時程朱理學已通過科舉和教育制度化全面滲透。

  這些年來,因為程朱理學徹底成為官學,大明朝更是明確了地方官學的歲貢名額,生員需專攻程朱註解的經典,並通過考核進入仕途,進一步鞏固了理學的統治地位。

  所以,在朝會上商議罷黜荀學的事情,倒也並非有問題。

  思索至此,朱允熥也不猶豫,就站出來言道:

  「莫不是,我推廣荀學思想,觸動了爾等文官大族的利益,所以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讓朝廷罷黜荀學思想?」

  朱允熥的聲音剛響起,眾人就臉色微變,紛紛難看起來,可朱允熥卻並未停下,他繼續道:

  「不就是因為荀學核心主張性惡論與法後王,這其中與程朱理學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威脅了程朱理學的合法性嗎?」

  「不就是人性論衝突了嗎?程朱主張性即理,也就是人性本善,為道德教化提供基礎;而荀子主張性惡,強調後天禮法約束,你們這些理學大族可借性善論標榜自身道德優越性,若荀學盛行,你們的倫理特權將遭質疑。」

  「朱熹推崇法先王,效法三代聖王,此舉是為了符合理學保守的復古傾向;而荀子主張法後王,也就是立足當代制度,這又和程朱理學的思想不和,你們不允許有任何反對程朱理學思想的其他學說出現,不然的話誕生了此類學說中的官員,就不受到你們掌控了。「

  「可笑,程朱自認承接孔孟道統,將荀子貶為大本已失,這可是朱熹的原話;因此若是現在荀學獲我大明朝認可的話,將瓦解理學道統敘事,也徹底的影響了你們在朝廷中形成黨羽,對也不對?」

  出來說話的這位禮部尚書,名就叫任恆泰。

  朱允熥知道這傢伙什麼來歷。

  此人出自於江南理學名門,姑蘇任氏家族。

  這一家族,很強大,也很可怕。

  對於這一家族,民間有著傳言:「千年華胄,理學正宗。」

  這就能看出來任氏的地位了。

  任氏先祖任伯雨,乃朱熹親傳弟子,於紹熙年間自徽州遷居蘇州,建『明理書院』,開江南理學講學之風。

  南宋末,任天麟著《四書精義》,被元廷列為科舉參考,家族始稱江南經學第一門。

  到了元朝,這一家族徹底達到鼎盛,任氏『九世不輟儒業』,元代出進士七人,其中任文煥任國子監司業,修訂《朱子語類》官方刻本;有傳言其家族宅邸存理堂藏書十萬卷,王冕、倪瓚等名士皆曾遊學於此。

  任亨泰,也就是理學名門的巔峰代表

  此人自幼習《朱子家禮》,五歲誦《四書集注》,十歲作《太極圖說辯》,被譽為小朱子;其父任宗濂著《理氣通辨》,駁斥陸九淵心學,被奉為程朱護』。

  洪武二十一年殿試,就是此人以《天命之謂性》為題,闡發性即理奧義,朱元璋御批:得朱子真傳,當為天下師表!

  也因此,蘇州任氏宗祠立理學狀元匾,與范仲淹義莊並稱吳中雙璧。

  此人還是有著不俗能力的,其任禮部尚書期間,制定《洪武禮制》,規定天下祭祀必遵朱注;禁民間各家學說,焚毀離經叛道書籍;修訂科舉程式,要求答卷一字不可違朱子。

  後來他所編撰的《任氏理學叢書》含《大學衍義補》《中庸統宗》等二十七種,被朝鮮使臣譽為東亞理窟,獨創格物三法,分別稱之為觀理法、窮源法、貫通法,完善朱熹格物理論。

  未來的大明朝歷史上,任氏門生遍布六部,形成『蘇學黨』,與江西『江右學派』分庭抗禮,朝鮮大儒李滉曾致信任亨泰,求教理氣之辨。

  到了永樂年間,任亨泰侄任弘毅任《永樂大典》副總裁,刪削所有非朱學條目;嘉靖年間三禮之爭時,任氏第七代任道統率百官跪諫,寧廢百政,不可違朱子,可以說任家是真真正正程朱理學這一學說的得益者,以至於蘇州府學教材必用任氏注本,茶館說書須先誦《朱子箴言》;甚至到了萬曆年間,任氏理門弟子壟斷南直隸科舉,時諺雲不拜任氏門,休想跳龍門。

  現如今荀學發展,此人怎能不急?

  禮部尚書任恆泰這邊,聽了朱允熥的話,當即臉色一白,隨即冷哼道:

  「荀學這種無恥之學,怎可能流傳於大明朝,其存在並沒有任何意義!「

  任恆泰臉色陰沉,若是朱允熥今日想和他談這個,他可就不困了,身為程朱理學學說這一時代的大儒,論能言善辯,誰能說得過他?

  「呵呵呵...」

  任恆泰不禁露出笑容,那神色看起來對朱允熥很是不屑,他道:

  「三皇孫殿下推行荀學,其實也就是為了打壓我程朱理學而已。」

  「但,三皇孫此舉不就是在質疑我大明朝的法統嗎?使得皇權正統性徹底瓦解,我程朱理學尊崇『天命、天子、臣民』的秩序,而三皇孫殿下推崇荀學,這不就是想讓我程朱理學徹底土崩瓦解嗎?再加上荀子的性惡論從根本上否定了君權神授的合法性,三皇孫殿下莫非認為,陛下並非是天道授予的?」

  朱允熥目光微微閃爍。

  這任恆泰這番話,太厲害了。

  簡直每一句話,都堪稱致命。

  若是他沒有思索清楚回答的話,那很有可能真的就承認,自己是若是真的意欲這般做的了。

  這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他朱允熥想要將皇帝拉下神壇,使其淪為需要通過後天教化才能維持統治的凡人。

  這種理論轉變,看起來僅僅是一件小事罷了,但實際上卻能產生極其深遠的政治影響。

  要知道。

  現在是大明朝。

  是古代封建王朝。

  是沒有科學存在的。

  百姓們認為這天地間是有神靈的。

  而皇帝的至高無上的權利來自於哪?

  就是神仙。

  可若是他真的中了這任恆泰的埋伏,就這麼答應了下來,最終的結果就是百姓不再視皇帝為天子,而是看作與自己無異的普通人,皇權的神秘性和至高無上性蕩然無存。

  在民間,各種僭越言論將大行其道。

  農民起義軍可以堂而皇之地宣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白蓮教等秘密組織更會藉機宣揚當今聖上德不配位的造反理論。

  其實,更為嚴重的是,這種思想轉變將直接動搖大明王朝的統治根基,朱元璋精心打造的奉天承運政治神話將淪為笑談,各地藩王的野心會因此急劇膨脹。

  任恆泰的能力,確實讓朱允熥感到意外。

  朱允炆背後確實是有能人啊。

  而任恆泰所說的也並沒有錯。

  試想一下。

  若是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若能援引荀子的法後王理論作為依據,其叛亂行為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合法性。

  朝堂之上,大臣們也不再對皇權保持敬畏,反而會以化性起偽為由,公然質疑皇帝的執政能力,甚至提出擇賢而立的僭越主張。

  這種局面下,明代特有的絕對皇權體制將難以為繼,極可能重演東漢末年主弱臣強的政治亂局。

  「臣這裡還有一件事情,要問三皇孫殿下。」

  當看到朱允熥沉默的那一刻。

  任恆泰就知道。

  他已經贏了。

  呵呵。

  什麼朱允熥,據說還辯過了劉三吾的兒子和方孝孺?

  就這?

  可能是那兩個傢伙太廢物了吧。

  現在這朱允熥沉默不語,很明顯根本無法回答他的問題,要知道他所說的可並沒有錯,荀學本身就是有著極大的問題,需要解決!

  「請問三皇孫殿下,若我大明朝真的推行荀子法後王的想法的話,那陛下辛辛苦苦主確立的洪武體制,該如何是好?這豈不是會因此學說產生致命威脅?」

  「荀學可是強調應當與時俱進,反對拘泥古制,這難道不是在衝擊我大明的祖宗之法不可變的理念?我不談其他,就說這海禁政策方面,沿海官員是否可以理直氣壯地援引聖王隨時而制禮的理論,要求開放海禁、發展貿易?若真的這般的話,那麼原本就存在的倭寇問題,是否會因此演變為激烈的政爭,主張開海的荀學派官員與堅持海禁的理學派大臣勢同水火,朝堂陷入無休止的黨爭漩渦。」

  「三皇孫殿下真的想讓我大明朝徹底混亂起來嗎?」

  「難道,為了奪嫡,就對大明朝的穩定不管不顧了麼?」

  「再者,若真的讓荀學思想衍生下去的話,那麼科舉制度的根基也將因此動搖;八股文現如今代表著理學正統,加入科舉考試形式中,荀學和程朱理學有著衝突,恐怕會被斥為拘泥先王之道的迂腐產物,考試內容必然轉向《荀子》的《性惡》《王制》等篇目;如此一來,理學官僚將集體失去晉升渠道,整個文官體系面臨重新洗牌;請問三皇孫殿下,荀學在如今還沒有徹底發展起來,如何及時補充這麼多官員?」

  「更可怕的是,這種變革會引發司法體系的混亂;若是真的按照法後王的理論指導,我《大明律》也就可以被隨意解釋,官員判案時各執一詞,法制權威蕩然無存!」

  任恆泰言之鑿鑿,話語滔滔。

  這番話,說的是那叫一個大義凜然!

  此時。

  奉天殿內,文官們聽著這話,紛紛不禁點頭。

  任恆泰任尚書確實把荀學的問題說到點子上了。

  真若是真的發展荀學的話,那大明朝就真的亂了。

  任恆泰還有一點沒說清楚。

  那就是,荀學一旦發展起來,程朱理學精心構建的三綱五常倫理體系,也將徹底在荀學的衝擊下分崩離析。

  荀子認為禮是人為的約束規範,而非神聖不可侵犯的天理,這一主張將徹底改變現如今大明朝的社會面貌。

  舉個例子就清楚了。

  在家庭關係方面,婦女解放運動將蓬勃興起,寡婦再嫁不再被視為失節,貞節牌坊或被推倒,或改建為傳播荀學的勸學堂。

  這像話嗎?

  女子就該保持自己的貞潔,憑什麼再嫁?

  寧可死,也絕對不能再嫁!

  而秦淮河畔可能出現女子結社論政的奇觀,程朱理學強調女子無才便是德,現在突然發生這般巨大的改變,大明朝能不混亂?

  還有性善論和性惡論,若是真的採用荀子的思想的話,那么子女可以堂而皇之地援引人性本惡的理論拒絕贍養父母,父慈子孝的傳統美德淪為笑談,甚至說君臣關係,都會產生異化;大臣們不再對皇帝保持絕對的忠誠,反而會公開批評其德不配位;而皇帝面對臣下的不敬,很可能使用廷杖等暴力手段維持權威,最終形成惡性循環。

  地方治理同樣難以為繼。

  知縣被百姓譏諷為不過一凡夫俗子,差役們拒絕執行那些不近人情的法令,整個官僚體系的運轉陷入癱瘓。

  「殿下。」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又有一名文官站了出來。

  此人是戶部尚書郁新。

  很明顯。

  他以及包括他所在的家族,也是程朱理學思想的受益者。

  朱允熥更是想起來了,就是這傢伙非要讓自己拿出來攻打韃靼、瓦剌之時,能應對漠北寒冷氣候的方法。

  真是個畜生。

  郁新站了出來,他淡淡的掃了朱允熥一眼,隨即道:

  「殿下,若推行荀學的話,那我大明朝的地方秩序也將徹底失控,因荀學法重於禮,這種主張就會使得宗法制度的全面崩潰,進而引發地方治理體系的瓦解。」

  「甚至說,在大明朝的各個地方,特別是小型村落中,族長們再也不能以傷風敗俗為由懲治族人,維繫基層社會秩序的族規家法淪為廢紙。分家析產糾紛因此激增,原本通過宗族調解就能解決的矛盾,現在不得不訴諸官府。祠堂這一宗族權力的象徵場所也將發生功能異變,莊嚴的祖先祭祀儀式被簡化,甚至淪為賭坊、市集之類的世俗空間。」

  「這,難道不是我大明朝的一種退步?」

  「甚至,豪強地主可以肆無忌憚地兼併土地,並以人性逐利的理論為自己開脫;官府若試圖干預,他們會振振有詞地反問荀子都說人性本惡,我等追求利益有何不可?失去宗族庇護的小農要麼淪為佃戶,要麼成為流民,最終可能催生出農民領袖,又會使得里甲制度名存實亡,百姓拒絕服徭役,理直氣壯地宣稱』荀子曰,人性好逸惡勞』;保甲連坐法難以推行,鄉約教化徹底失效,《呂氏鄉約》被棄如敝屣,鄉飲酒禮無人參加。」

  「殿下,可想清楚了這種種後果?」

  兩位當朝六部尚書,兩位當代堪稱理學宗師一般的人物,此時算得上是共同對朱允熥出手了。

  所有人都看向朱允熥。

  想清楚。

  朱允熥到底準備該如何應對。

  畢竟,若論說的話,估計沒有人能說過任恆泰和郁新啊。

  而朱允熥,表現的很平靜,他看著兩人,隨即便言道:

  「其實你們所擔憂的,我基本上清楚。」

  「這些問題確實存在,可卻被你們無端的給誇大了而已,你們之所以站出來說這些,不就是一旦荀學推廣起來,你們個人以及家族,都會遭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嗎?」

  「在這裡,和我冠冕堂皇的說這些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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