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3章 新線索出現
「其實真不一定非得等五六天。」方言搖了搖頭,「嚴重粉碎性骨折本身就是強刺激,骨頭一碎,全身的凝血系統立刻就激活了,血液會比平時稠得多,再加上患肢腫脹壓迫靜脈,血流一慢,哪怕只臥床一兩天,血栓也可能悄無聲息長出來。只是相對脂肪栓塞來說,概率低一些。」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句方便臨床鑑別的要點:
「真要是發作的時候也能大概分一分:脂肪栓塞上來容易先煩躁、嗜睡,慢慢昏迷,眼結膜、胸口皮膚可能出針尖大的瘀點,下肢血栓掉下來的肺栓塞,是突然一下喘不上氣、胸口悶痛,嘴唇瞬間發紫,死得更快。但不管哪一種,真到了典型症狀出來的時候,都已經很難救了。」
老鄒聽得連連點頭,幹了十幾年骨科,他一直覺得只要骨頭接對位、傷口不感染就萬事大吉,今天被方言這麼一講,才知道藏著這麼多要命的暗雷。
「不過話說回來了,您剛才說脂肪栓塞上來容易先煩躁、嗜睡,慢慢昏迷,眼結膜、胸口皮膚可能出針尖大的瘀點,病人去世之前好像還真沒這些症狀。」老鄒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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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一定會出現,你不說他本身身體就好嘛,身體好的人,不怎麼生病的人,他的身體是沒有太多適應性的,一發病可能過渡期都沒有直接就走了。」
「像是平時身體好、很少生病的人,往往免疫系統和各個器官功能都處於「正常水平」,但問題在於,他們的身體沒有經受過慢性疾病的「錘鍊」,也就是缺乏所謂的「缺血預適應」或「代償機制」。」「比如一個慢性心絞痛患者,因為反覆發生心肌缺血,身體會逐漸建立起側支循環,血管之間長出新的旁路,萬一哪條主要血管堵了,血液還能繞路走。但一個從沒心絞痛過的人,突然發生大面積心肌梗死,側支循環完全沒有建立,症狀會來得又急又重,幾乎沒有緩衝餘地。」
「這和患者「忍痛能力強不強」沒有直接關係,主要取決於身體有沒有提前建立起「備用通道」。一個平時從不生病的人,血管壁可能很光滑,沒有側支循環,一旦主幹道堵塞,整個下游組織立刻缺血缺氧,幾分鐘之內就可能發生不可逆的損傷。」
「有些急症,在健康人身上反而表現得更突然、更迅猛,沒有緩衝期,沒有預警信號。」
方言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對老鄒說:「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屍檢結果出來了,才能真正證實。」
其實方言這個說法在後世網絡時代更是形成了一個梗,就是說天天健身的人保持身體健康,為的就是哪天身體出問題了,走的乾脆一點,免得折騰家裡人和自己。
當然了,這個只是一個比較玩梗的說法,真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誰也不想自己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嘎巴一下就死了。
這邊說完過後,方言看了看時間,說道: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接下來的工作就辛苦鄒大夫您了,有什麼新情況隨時通知我們。」
老鄒聞言連忙點頭說道:
「好的沒問題,方主任您放心,有啥新消息我肯定第一時間通知老楊,您剛才說的那些我一會兒就通知屍檢的同事。」
方言對著他拱了拱手:
「有勞了!」
接下來方言就和老鄒告辭,然後帶著人去停車場,現在的情況基本上心裡還是有點數了,就在老鄒送他們下樓的時候,卻剛好碰到了之前通知老丈人的醫生朱建吳,他也是骨科這邊的,這會兒在樓梯這邊碰到,他立馬就認出了方言。
「誒,方言!」
按照輩分,方言應該跟著媳婦兒叫這位一聲叔。
「建昊叔!」方言回應了一聲。
這位和車站的朱建業是親兄弟,長得還挺像。
「這麼晚,是過來見死者家屬的?」朱建吳對著方言問道。
方言擺擺手說道:
「您不是打了個電話嘛,家裡人知道後有些擔心,我白天也讓人送了東西過來,所以就過來看看病例,家屬就沒見了,這會兒太晚了也不合適,等到搞清楚情況再慰問下也不遲。」
「你還別說,剛才還真有護士想起一個事兒,說是中午的時候吃過飯,患者就說自己被噎著了,喝了一大杯水,結果都沒奏效,然後躺著還睡不著,當時檢查了血壓什麼的也都還是挺正常的,現在護士說了過後,懷疑是當時已經栓上了!」朱建吳對著他們說道。
「是嘛?」方言說完和楊秉彝以及老鄒對視一眼。
「那值班護士咋之前沒說?」老鄒問道。
朱建昊說道:
「喲,鄒主任,剛才沒瞧見,那會兒護士不是也嚇著了嘛……就忘記這事兒了,她還以為家屬說了,都是剛才她自己想到,又從家裡跑回來給我們值班的醫生補充的,這會兒我就是過來拿記錄的。」老鄒聽到這話,說道:
「行,我跟你一塊兒過去拿。」
說罷兩人直接就小跑著去拿記錄去了。
「師父,感覺噎著是哪裡的血栓?」一旁的安東壓低聲對著方言問道。
「感覺噎著,大概率是肺栓塞的早期信號。」方言壓低聲回應安東,「脂肪滴順著靜脈跑到肺里,最先堵的是最細的肺動脈末梢和肺泡周圍的微血管。這時候大血管還通著,血壓、脈搏查著全正常,但肺已經換不上足夠的氧了。胸口會發悶、發緊,位置就在胸骨後面,跟食道挨得特別近。病人沒那麼專業,分不清單純胸悶還是食道卡東西,就會說成「噎著了』,喝多少水都沒用因為根子根本不在食道里。」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半句:「當然還有可能是一部分小脂肪滴繞過肺循環,跑到腦子裡去,堵了腦幹附近的微血管。管吞咽、管咽喉感覺的中樞一缺氧,也會讓人產生「嗓子裡卡東西、咽不順暢』的錯覺。後面說躺著睡不著、煩躁,也是輕度腦缺氧鬧的。」
「當然還有可能是血栓,肺動脈被小血栓堵了一部分,肺里的血氧交換不上,大腦缺氧,病人就會覺得憋悶、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喝多少水都沒用,因為問題不在食道,在肺里。」
安東眉頭皺得更緊:「那不管怎麼說,病人中午就已經有症狀了?那會兒還沒貼咱們的膏藥。」方言點了點頭,這條線索把整個時間線往前推了好幾個小時,膏藥出現之前,病人已經有不適了。這樣的話,他們的問題就已經不大了。
接著朱建昊和老鄒回來了。
「方主任那我們就先去忙去了,您的猜測現在看來很可能是對的,我們現在就去驗證,有消息立馬就通知你。」老鄒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點點頭說道:
「好,那辛苦你們了。」
說完還對著朱建吳說道:
「建昊叔你忙著我就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朱建吳說道。
說罷,他們小跑著就離開了,看樣子應該還挺急的。
方言他們也不再多說,到了停車場就上車往家裡開。
路上的時候,楊秉彝對著方言說道:
「瞎,這事兒鬧得,如果真是主任您說的那個什麼栓,這人真是挺背的。」
這會兒知道大概沒他們的事兒過後,楊秉彝開始同情起死者來了,畢竟年齡差不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方言點點頭說道:
「確實是造化弄人。長骨粉碎性骨折,脂肪栓塞本來就有一定發生率,只是多數人症狀輕,胸悶、低燒幾天自己就緩過來了,沒人往這病上想。真趕上這種爆發性的,又沒提前警惕,栽在骨折的併發症上,是挺可惜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這事也給咱們提了個醒。以後咱們科再接診外傷骨折的病人,別光盯著傷口和骨頭對位,多問一句胸悶不悶、精神好不好,尤其是患肢腫得反常的,務必多留個心眼。很多病不是治不好,是發現得太晚,等典型症狀出來,什麼都晚了。」
「嗯,確實是這個理!」楊秉彝連連點頭,臉上還帶著點後知後覺的後怕,「以前我也覺得骨折是小病,打個石膏、牽個引養著就行,今天才算真知道厲害。回頭我就跟科里的人都念叨念叨,以後遇上長骨粉碎骨折的,都多問一句胸口的情況,寧肯多查,也別漏了。」
這會兒的小助理也跟著嘆了口氣:「以前總覺得急症都是心梗、腦溢血那種嚇人的,沒想到摔斷腿也能悄無聲息出這麼大事。」
「我就說怎麼可能貼個膏藥就沒了嘛。」
今天她也是嚇夠嗆,剛才去的路上壓力相當大。
畢競所有的東西都是他挑選的。
方言這時候對著楊秉彝說到:
「明天你跟老鄒那邊保持聯繫,屍檢結果一出來就告訴我。另外死者家裡是雙職工帶孩子,上有老下有小,頂樑柱沒了日子肯定難。等事情徹底落定了,咱們以科室的名義送點慰問金過去,不用多,就是個心意。」
楊秉彝連忙應下:「好,我記著了。主任您考慮得周全,法理上咱們沒責任,人情上也算盡到了。」方言沒接這話。法理是一回事,醫者的心是另一回事。哪怕沒沾他們膏藥的因果,遇上了,能幫襯一點便幫襯一點。
車子拐進熟悉的巷子,院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一場深夜的意外風波,總算有了大致的方向,剩下的,就等病理結果一錘定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