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月下無聲藏殺意
第五夜的月光像浸了水的棉絮,濕漉漉地糊在順天府衙的飛檐上。
阿秀抱著藥碗站在臥房門口,碗底的枸杞在藥汁里浮浮沉沉,倒映著她泛白的指節——這是她今日第三次換"藥"了,其實碗底沉著半塊冰,藥汁早涼透了。
"阿秀姐,該送藥了。"小丫鬟端著新熬的藥從廊下過來,聲音裡帶著困意。
阿秀眼尾一跳,趕緊把手裡的涼碗往身後藏:"我剛送過!
你這丫頭,當差也不看時辰?"她扯著丫鬟的袖子往偏廳帶,指甲掐進對方手腕,"去廚房把灶火撥旺些,夜裡涼,藥得溫著。"
等丫鬟跑遠,阿秀背貼著門長出一口氣。
門裡的"宋明允"是今早剛換的——張老三從義莊借的流浪漢屍首,裹著宋明允的中衣,臉上敷了層摻了硃砂的米粉,乍看像高熱未退的模樣。
她摸了摸腰間的銀線囊,裡面裝著宋明允臨走前塞的假血:"要是刺客劃深了,就把這玩意兒擠進去,血腥味要夠濃。"
二更梆子剛響,房後傳來瓦片輕響。
阿秀的後頸瞬間繃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順著廊柱滑進陰影里,看見三道黑影從院牆上翻進來,月光在刀刃上擦出冷光。
帶頭的黑衣人打了個手勢,兩人守住門窗,中間那個直奔臥房。
阿秀攥緊袖中的短刀——這是宋明允讓陸沉給的,說是前朝影衛的淬毒匕首。
但她沒動,只盯著黑衣人推開房門的動作:門軸沒響,看來是提前上了油。
"屍體"蓋著宋明允的墨綠官袍,白布蒙頭。
黑衣人抽出短刃,刀尖挑開白布角,露出半張泛青的臉。
阿秀屏住呼吸,看見對方喉結動了動——是在確認有沒有呼吸。
接著短刃往下,在"屍體"左胸劃開道口子,暗紅色液體立刻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黏膩的光。
"走。"黑衣人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轉身就走。
阿秀看著他們翻牆的背影,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藥碗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涼透的藥汁在青石板上洇出個深褐色的圓。
與此同時,張老三正貓在巷口的醬菜缸後面。
他盯著三個黑衣人拐進東巷,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細碎的響。
這老衙役的腰板比平時彎了三倍,腰間的鐵尺硌得胯骨生疼——宋明允說過,跟蹤要像影子貼牆根,喘氣都得憋著。
"奶奶的,這巷子怎麼這麼長。"張老三心裡罵著,看著黑衣人進了座破廟。
廟門的"護國寺"匾歪在一邊,半塊"國"字掉在草窠里。
他摸出懷裡的炭塊,在牆角畫了個小圈——這是給宋明允的暗號,圈裡點三個點,代表三個刺客。
地窖里的宋明允可沒心思聽張老三罵街。
他舉著蠟燭,燭淚順著指縫往下淌,把名單上的字跡暈開一片。"司禮監掌印...親侄?"他用指甲颳了刮紙背,確定不是影衛的假名單,嘴角慢慢翹起來,"好啊,原來你們把棋子埋到宮裡去了。"
燭光突然晃了晃,陸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順天府的大夫來報,說'宋大人'脈象越來越弱。"宋明允頭也不回:"讓他把參湯里的硃砂再添一錢,臉得更青些。"他把名單折成小方塊,塞進腰帶里的暗袋,"明日靈堂,該請的客都請了?"
"兵部的人送了追封公文,"陸沉遞過個木匣,"還有二十三家商鋪的弔唁帖子,其中七家的禮單上有西域香料——您說過,這是靖安王舊部的暗號。"
宋明允接過木匣打開,裡面躺著塊黑檀木牌,刻著"大理寺左評事"。
他用指腹蹭了蹭字跡:"追封得倒及時,怕不是急著蓋棺定論?"
第六日的靈堂飄著嗆人的沉香味。
宋明允的棺材停在大堂中央,白幡被穿堂風掀起,掃過供桌上的豬頭。
來弔唁的官員們擠在廊下,有的抹著假淚,有的眼神往棺材角瞟——那口棺材的合縫處沒塗生漆,留著道細縫。
"宋大人走得突然啊。"戶部員外郎拍著張老三的肩膀,手勁大得像捏核桃,"昨日還說要查糧庫虧空,這...哎。"張老三抹了把臉,哭腔裡帶著顫:"大人昨晚還攥著小的手,說'一定要抓到毒我的人'..."他偷偷瞥了眼棺材縫,裡面露出半截玄色衣袖——那是宋明允的中衣。
申時三刻,兵部使者到了。
他捧著明黃緞子裹的公文,腰牌在陽光下閃著光:"奉聖諭,追封宋明允為大理寺左評事,著厚葬。"張老三接過公文時,使者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按——這是陸沉教的暗號:"人已到齊"。
夜漏三更,靈堂里的香火只剩星子。
宋明允在棺材裡動了動,手腕上的銀鈴發出極輕的響。
他推開棺蓋坐起來,月光從窗紙破洞鑽進來,照得他眼底寒芒一閃。
陸沉從樑上躍下,手裡提著個食盒:"張老三買了醬牛肉,說您憋了五天,該墊墊肚子。"
"先別急著吃。"宋明允扯下臉上的青灰粉,露出原本的眉眼,"去把東巷破廟裡的人請過來,就說...新官上任,該擺接風宴了。"他摸出懷裡的黑檀木牌,在掌心敲了敲,"大理寺左評事的官印,該派上用場了。"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瓦片碎裂的輕響。
陸沉抽刀的動作快如閃電,卻見一道黑影掠過屋檐,留下半片染血的黑布——像是被什麼利器劃破的。
宋明允撿起黑布,湊到鼻端聞了聞:"血里有曼陀羅味。"他把黑布塞進袖中,抬頭看向窗外的殘月,"第七日...該熱鬧了。"
靈堂外的更夫敲響了五更梆子,聲音混著遠處的犬吠,飄向順天府的長街。
某個街角的陰影里,一隊披麻戴孝的人正往這邊移動,最前面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露出下面繡著的玄鳥暗紋——和宋明允官袍里的針腳,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