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戰爭的真相
第427章 戰爭的真相
女王歷1979年,立秋。
兩界戰爭的終局,「花園防衛戰」結束兩小時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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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車菊感覺自己像是癱瘓了一樣。
全身都近乎失去了知覺,五感一併變得遲鈍,思緒一團亂麻。就像是在做一場時不時驚醒的噩夢一般,她的意識一直在混亂之中沉浮。
曇開,沖向蜂之使徒,與其大戰,將之擊退。她的記憶里反覆重播著這些場景的片段,好似人生最後的走馬燈一般。
迷濛之中,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被什麼人給扶了起來。
對方好似說了些什麼,但矢車菊一句都沒聽清楚。
自己是死了嗎?還是已經處於彌留之際了?
矢車菊殘留的意識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自己身在何處?是有人來救自己了嗎?
問題變得越來越多,隨即,更多的記憶碎片從意識深處涌了出來。
被圍於盧恩諾雷城中的死戰;初入魔法國度並一鳴驚人的考核;作為魔法少女一步步開發能力的求索;和小隊同伴們的初識;為了安雅而成為魔法少女的決心————
以及,作為「林盷」這個人;這名少年的,最無法忘懷的某個瞬間那是在一間狹小的病房,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形容枯槁,卻依然用溫和的笑容望著自己。
「阿昀。」
他用一如既往的,好似平常的語氣呼喚著自己的名字,用蒼白的手撫摸自己的腦袋,然後,向自己說了些什麼。
「————英雄。」
然而,自己卻只能回憶起那句話的最後兩個字了。
究竟遺忘了什麼?
那句話到底是要表達什麼?
你在離世之前到底對我說了什麼?
一「爸————」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舢板一般,矢車菊的意識重新浮上了表層。
她猛然睜開雙眼。
此時的她,依然身處「花園」。
只不過和此前撤入這裡,和援軍們匯合時所看到的景色不同,現在的花園,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
這裡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土地,以及散落遍地的,殘獸與魔法少女魔力的殘渣。
「啊,這個居然還有意識。」
從矢車菊的背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她回過頭去,發現一名青發少女正站在自己身後,一隻手抓住自己的衣領—顯然,這就是方才混亂之中將矢車菊「扶」起來的人。
只不過,從如今的動作來看,對方剛才大概率用的不是「扶」這麼輕柔的動作,而是「提」。
提著矢車菊衣領的少女,乍一看上去似乎是魔法少女,但是仔細觀察,便又會發現有那麼些不太一樣。
首先是沒有心之寶石。
並非是說這名少女的衣裝上沒有寶石模樣的裝飾物,而是從其全身的魔力分布和流向來看,其本相中完全沒有類似「心之寶石」的結構。
其次則是其腦袋上的耳羽,還有背後透明的翅膀。
雖然也有魔法少女變身之後的魔力衣裝帶有類似的結構,甚至不乏有可以將之用入實戰的。但是這名少女身上的耳羽和翅膀,從魔力波動來看全然不是裝飾物,而是身體的一部分。
比起魔法少女,這個人全身上下的魔力波動,更容易讓矢車菊聯想到另外一種生物—妖精。
矢車菊環顧四周,這才發現,眼下,自己周圍的,看上去像「妖精」的生物遠不止身後的這名少女。
整個花園,或者說整個戰場中,還有著至少數百名類似的存在。
這讓她的內心完全混亂了。
什麼情況?是戰爭還是打輸了嗎?
這些人是誰?難道就是間界幕後的高端戰鬥力?一直等著前方戰場消耗到差不多了才入局?
茫然之中,她的餘光看到了不遠處還有一名倖存的魔法少女。
其魔力波動雖然微弱,但姑且還算平穩,如果能夠得到及時救治的話,活下來應該不算困難。
只是,這名魔法少女的身邊,還站著另外一名背生雙翼的「妖精」女孩。
此時此刻,這名「妖精」女孩正把魔法少女翻了個面,正面朝天,然後,伸手捏住了其脖頸下方的心之寶石—
矢車菊的瞳孔收縮了。
因為她看到,對方正在試圖把那名魔法少女的心之寶石打碎。
「停————咳咳————停下。」
她幾乎是下意識就想開口制止,只是話喊出口才發現自己的魔力身虛弱到難以置信。
以至於開口發出的聲音像是某種臨終的嘶鳴。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渾身上下已經一丁點魔力都不剩,別說是調用魔力,眼下的她其實狀態比那名躺在地上的魔法少女還要差。哪怕她抬手想要使用自己的魔裝制止眼前的慘劇,但在魔力完全虧空的情況下,織命並沒有聽從她的調遣。
但矢車菊並不想停下。
她討厭看到同伴在面前死去,不管在這場戰爭中見過多少次生離死別,不管自認為多麼麻木,當真的又有同伴要在面前喪命的時候,她依然無法坐視不理。
她知道事到如今挽回一條生命早就無法填平戰爭留下的傷痛,但即便如此,那也不是袖手旁觀的理由。
所以她卯足了全身的力氣,拼命提高音量,揚起頭,對著那個看似妖精的女孩怒喝道:「住手!」
這一次,她的話語終於被對方聽到了。
那個妖精女孩沒有繼續對魔法少女的心之寶石動手,而是有些奇怪地看向矢車菊的方向,發現居然是一名魔法少女在對自己喊話後,露出了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繼而看向了矢車菊背後的那名女孩。
「你比想像中看上去還要有活力啊。」
矢車菊背後的女孩有些感慨道,其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但隨即,矢車菊就感受到從自己背後傳來一股巨力,將她登時掀倒在地。
「但是,抱歉。」
背後的女孩如此說道,「你看到的畫面說出去可能會有些不妙,所以只能拜託你,跟那邊的孩子一樣,去死吧。」
「咳咳————咳————」
矢車菊感覺眼前發黑,忍不住咳嗽起來。
如果現在的她還有一丁點戰鬥力,都絕對要把這個頤指氣使的傢伙給暴揍一頓。
只是連本相都快要潰散,虛弱到再次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甚至覺得自己只要閉上眼就會再次昏過去。
即便如此,如果在這個時候昏迷,並不僅僅會導致自己喪命,甚至無法救下眼前即將死去的隊友。
所以矢車菊用手撐住了焦黑的地面。
不許停下,不許昏過去。
她在內心中反覆默念,仿佛自我催眠一般不斷重複這兩句話,最後,居然真的奇蹟般榨出了幾絲力氣,緩慢地再次抬起了腦袋。
然而,緊隨而來的,是某種尖銳的東西抵住了她的後心。
「已經足夠了,可以閉上眼睛了。」
她身後的妖精如此說道,「陛下不會忘記你們的貢獻,你們的犧牲會讓國度走向美好的未來。」
矢車菊的動作停下了。
不是因為死亡近在眼前,而是因為對方口中所說的那兩個詞語。
—「陛下」與「國度」。
「你在————說什麼?」
思維在那一瞬間變得空白,她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
這些看上去像妖精一樣的傢伙,為什麼嘴裡說的是「為了國度」?
她們不是間界的人?
她們不是敵軍的後手?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她們在這裡殺戮國度的傷員?
都是國度方的人,難道不應該拯救同伴————
「只是替主人清理被害蟲破壞的花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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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看出了矢車菊在想什麼一般,她身後的女孩如此解釋了一句:「放心,那些間界來的害蟲已經全都被清掃乾淨了,你們是最後一批要被處理的。」
「聽明白的話,就稍微老實一點吧,我也不想弄痛你們。老實一點,就當做要做一場夢。」
如此說著,抵在矢車菊後心上的尖銳物開始逐漸用力,而矢車菊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在思考。
雖然思考在此刻看似已然無用,但她依然在試圖理清這一切。
直到魔力身被刺穿,直到尖銳物逼近了虛弱的魔力源。
矢車菊閉上了眼睛。
「原來————是這樣。」
本已經熄滅,本已經無從燃燒的怒火,再一次自心中竄起。
那本該隨著擊敗蜂之使徒,本該隨著間界軍潰敗而消散的憤怒,以幾乎化作殘渣的內心為燃料,展現出了更加暴烈的模樣。
原本只是中央被一道裂紋橫向分開的心之寶石,表面開始彌散出更多細密的裂紋。隨著裂紋的增加,矢車菊那本應魔力枯竭的身體居然再一次開始出現了魔力的波動。
她的身體也像是心之寶石一樣,好似被打碎的陶瓷娃娃一樣,開始浮現出更多的裂紋。
她在粉碎自己的身體和本相。
在這個萬事萬物皆由魔力構成的魔法國度,身體和靈魂,自然也是魔力構成的。
既然已經榨不出哪怕一丁點魔力,既然已經面臨死亡,那麼,就把身體和靈魂粉碎,把它們變成魔力。
這便是矢車菊現在在做的事情。
但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魔法少女能做到的行為。
不,別說是魔法少女了。姑且不論這其中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對痛苦的耐性,從生理層面來說,這就不是一個生命能做到的事。
就像物質界的普通人類不可能憋氣把自己憋死,身體一定會在窒息死亡之前昏迷一樣。魔力身也有著同樣的自我防護機制。
不管是魔法少女,妖精,乃至殘獸,都不可能做到這種越過生理機制,不依靠任何額外手段,只靠主觀意願自己把自己粉碎成魔力的行為。
但矢車菊做到了。
做到這一切,只需要怒火。
湛藍色的魔力宛如火焰一般從魔力身的裂紋之中溢出,而隨著身體越發破碎,魔力的顏色也從藍色開始向著白色轉變。
寶石那藏青的顏色,也隨著裂紋增加而發生了變化,變得越來越淡,直到開始接近白色。
矢車菊用絲線定住了對方刺入魔力身的武器,然後,沉默著站起。
不僅僅是針對自己的攻擊,那個不遠處,原本也應被殺死的魔法少女面前,同樣有絲線浮現,織作盾牌,攔住了那名想要動手的妖精。
矢車菊視野所及的戰場,所有,每一個即將被殺死的魔法少女傷員,全都被絲線保護了起來。
「————我的同伴,只有與我一同在前線戰鬥的人們。魔法少女,妖精,普通人,不管是什麼身份,只要出現在前線,一同對抗敵軍,他們就是我的戰友。」
她將熾白色的魔力纏繞在絲線上,又將絲線貼到妖精女孩的咽喉處:「躲在後方不曾出力,事到如今出來殘害功臣的奸佞,同樣是我的敵人。」
戰場中的驟變,吸引了所有還活著的人的注意力。
不僅僅是與矢車菊正面敵對的那名妖精女孩,還有其他的妖精們,乃至一些意識尚存的傷員,全都意識到了有人在反抗。
就當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得劍拔弩張,許多妖精都開始向著矢車菊所在的方向移動的時候66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邊拖了這麼久?」
一道有些冷漠的聲音從空中響起。
伴隨著話音落下,一名背上有著透明翅膀,耳尖細長,一頭金色長髮,神情沉靜的男性青年從戰場的上空落下。
從這個外表和魔力波動來判斷,這大概也是一名妖精。
他幾乎是兩步就移動到了矢車菊與那名妖精女孩對峙的現場,冷聲發問:「連處理傷員都需要那麼久,平時的實戰訓練到底都練到哪裡去了?」
「對不起,妖精長————但是這個魔法少女她————」被質問的妖精女孩皺著眉頭想要解釋,但很快就被打斷了。
「退下吧,我來處理。」
被喚作妖精長的男子如此說道。
妖精女孩有些不甘心地後退了一步。
於是,與矢車菊對峙的變成了這名年輕男子。
或許也無從判斷其是否年輕,因為當其被喚作「妖精長」的那一刻,就已經證明了其外貌無法作為衡量年齡的標準—他是妖精。
不管是在魔法國度還是間界,妖精都是長壽的代名詞。哪怕是魔法少女,在達到花牌,被賜予真正的長生之前,壽命都是遠遠不如妖精的。
而在今天之前,矢車菊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貌似人類的妖精。
過往她所見的妖精,不管是國度的還是間界的,都長著小動物般的模樣,或者像是毛絨糰子一樣的外表。看上去可愛而無害,但同時也會給人「有點弱」的印象。
這個印象,在和間界軍戰鬥的時候,被那些疑似由妖精轉化而來的殘獸打破過一次。
而如今,這個印象第二次被打破了。
先前看見的那兩名女孩,周圍戰場的其他妖精,還有此刻與她面對面的這名男子,全都頂著人類的形象。單從外表上想要將其和人類區分開,充其量,是妖精背上都有著透明的翅膀,以及耳朵和人類不一樣罷了。
大部分的人形妖精,都像是那兩名女孩一樣腦袋上長著獸耳。而只有極少數,才像是面前的男子一樣,有著近似人類,但耳廓狹窄,耳尖細長的耳朵。
這或許與「妖精長」這個稱呼有關。
更大的不同,則在於魔力。
被稱作妖精長的男性,正散發著強度遠超其他人形妖精,甚至比矢車菊印象里的許多花牌魔法少女還要強大的魔力波動。
哪怕是沒有負傷,處於全盛時期的矢車菊,在不動用層開這種極端手段的情況下,可能都無法擊敗擁有這等魔力波動的敵手。
而現在,對方正在與她對峙。
一對湛藍色而漠然的眸子,與矢車菊那充滿怒火的瞳孔相對。
男子沒有立刻動手,矢車菊也在防範著對方可能的手段,雙方僵持了數秒之後,男子突然再次開口了。
「佩妮。」
他不是在和矢車菊說話,而是在呼喚先前那名想要殺死矢車菊的妖精女孩。
「我在,妖精長。」妖精女孩回答。
「你以前,是否面見過陛下?」男子突然問了一個看似與眼下的場景沒有關聯的問題。
「陛下?呃————抱歉。」
妖精女孩猶豫了一下:「只在我幼年的時候有幸見過,但那時候少不更事,記憶有點模糊。」
「是嗎。」
男子點點頭:「那就饒你一次,這次姑且免罰。」
這麼說著,他忽然散去了身周的魔力波動。
妖精女孩一時愕然。
矢車菊也覺得有點疑惑。
她已經做好了和對方決一死戰的準備?怎麼這一會他突然停手了?這是要玩什麼把戲?
但即便心中疑惑,她也沒有放鬆絲毫戒備,要知道,眼下的她幾乎就是戰場中所有傷員生命的最後防線。如果她因為放鬆戒備而被擊敗,那麼所有人接下來都會喪命。
她不可能把這麼多人的性命寄托在敵人的慈悲之上。所以她依然警惕地盯著面前的男子。
可男子卻好像真的放棄了繼續敵對一樣,直接向著被他稱為「佩妮」的妖精女孩繼續問道:「這個————魔法少女,之前跟你說了些什麼?」
「啊?
心佩妮愣了一下,然後老實回答道:「她說不許我們清理還活著的魔法少女,然後就要動手————」
「原來如此。」
男子點了點頭,目光再一次看向矢車菊。
這一次,矢車菊發現了,對方在打量自己的臉。
—「那就先停下。」
男子這麼說道。
這個答案,不止讓佩妮一時失神,也讓矢車菊更加莫名其妙了。
「可、可是妖精長,現在的任務是陛下的————」
「正因為是陛下的命令,所以我們得等陛下進一步的指令。」
男子打斷了佩妮的質疑:「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我們能繼續下判斷的了。」
「這究竟是為何————這個魔法少女她————」到了現在,佩妮也理解了,男子一定是發現了矢車菊身上某些不同尋常的東西,才作出了這種決定。
「帶她去治療一下,然後請示陛下。」男子這麼說道。
「我怎麼可能跟你們————」矢車菊下意識想要反駁,但是她話才說出口,就感覺渾身一沉。
男子的手,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點在了她的額頭上。
「失禮了。」
他這麼說道。
伴隨著這句話,矢車菊原本就已經超越強弩之末,完全就是靠自殘才重新站起來的身體,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理所當然地,她也失去了意識。
矢車菊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處於一片陌生的空間之中。
睜開眼睛,她看到的是白色的床帷,木質的穹頂,四根雕花床柱撐起了目中所視的這片空間。
這似乎是間臥室。
她側過臉,透過半開的床幔縫隙能看到房間一側的整排落地窗,玻璃外透進白色的日光。
地毯,衣櫥,床櫃,目光所及的每一樣陳設都是那般奢華與高大,像是給巨人居住的一般,乃至於矢車菊半支起身都看不完房間的全貌。
她有些茫然地環視,然後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原本作為魔法少女穿著的藏青色連衣裙已經被換成了一身白色的,帶著蕾絲邊的睡裙,魔力身上那些裂縫也已經不知何時彌合了。
她略微感受了一下自己身體裡的魔力,雖然仍然稀少而虛弱,但已經恢復了些許。
但這些信息似乎都不足以回答她此刻的疑惑:她在哪?眼下是什麼狀況?
—「您醒了,殿下。」
突兀的話語聲在房間中響起,矢車菊這才注意到床邊靠著兩個人她們所在的方位之前被床柱擋住了,那是兩名身著女僕裝的年輕女子。她們在矢車菊的注目中走到床邊,向她行禮:「請問您現在感覺如何?身體是否還不舒服?衣服合身嗎?」
「你們是誰?」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的矢車菊如此問道。
「我們是薔薇宮的女僕,是女王陛下,與殿下您的僕人。」其中一名女僕如此回答道。
「薔薇宮?」
「是的,您現在正在薔薇宮內。」
「————你們治療了我的傷?」
「抱歉,我們不太清楚療傷是如何進行的,您被送來的時候身上並無傷勢。」
另一名女僕回答:「我們只是冒昧地替您梳洗了一下,並給您換了一身衣服。」
「其他人呢?」
「應該只有您被護送進宮裡,如果您想問其他倖存士兵們的去向,她們現在應該已經被轉移去了救護所和療養院。」
這讓矢車菊內心中最大的擔憂終於落了地。於是她一時間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你們說的「殿下」————是說我?」
沉默了一會後,她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是的。」女僕們異口同聲。
「為什麼?」矢車菊追問。
兩名女僕對視了一眼。
「抱歉,這個問題,可能需要等您去正殿,陛下她會親自告訴您答案。」
矢車菊這下弄清楚自己的處境了。
顯然,就和自己昏迷之前所聽到的一樣,那個被稱作「妖精長」的男子,顯然是依據什麼判斷出自己有某種特殊性,然後將其匯報了上去。
也正因如此,現在的自己才會在這裡,等待著女王的接見,而不是被直接殺死。
而如果這兩名女僕口中所說的「殿下」不是單純的敬稱,而是真的具有實際意義的話,是不是說————
矢車菊掐斷了自己的思緒。
她告訴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
如果擅自產生了不必要的期待,那麼當面對不符合期待的結果時,只會更加難過。
「我該什麼時候去————呃,面見女王?」她微微側過臉,目光看向一旁。
「您剛醒的時候就已經派人去通知陛下了,如果願意的話,您現在就可以去正殿見她「」
。
女僕的回答讓矢車菊的內心不禁收緊了。
她的腦海里,已然生出了某種猜測。
就算再怎麼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再怎麼告訴自己不要期待,這種猜測還是完全無視她的意志,擅自讓她感覺思緒變得輕飄飄的。
如果魔力身有「心臟」這樣具體的器官,那麼現在她的感受,大概可以用「心跳加速」來比喻。
事情,真的會是自己猜測的那樣嗎?
矢車菊一時間有些恍惚。
從幼兒時期擁有記憶開始,林昀的「家庭」相比其他的孩子來說就是不完整的。
別的孩子都有爸爸和媽媽,但是林昀的生活里只有爸爸,沒有媽媽。
林昀的爸爸是個很好的爸爸,是個很稱職的父親,他很愛林昀,願意陪他一起玩,願意給他買各種玩具,更願意親自教他許多為人的道理。
只是即便如此,也彌補不了林昀從來沒見過母親的缺憾。
偶爾,只是偶爾,林昀看到其他孩子放學跟著母親一起離開的場景時,也會想像自己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如今身在何方,又怎樣看待自己。
可是對此,父親總是語焉不詳。
林昀能夠看出父親在談論這個話題時不自然的神色,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詢問了。
隨著他年紀漸長,明白了「死亡」這個概念以後,他的內心中便給父親那奇怪的態度補上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
大概,自己的母親是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吧。
這是一個對於小孩子來說過於殘酷的答案,但是在當時的林昀看來,這個答案才能夠解釋父親那奇怪的態度。
如果自己的母親真的已經不在了,那麼父親如此避而不談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對父親來說,這應該也是一個提起來就會很難過的話題。
反正爸爸很愛自己,自己已經足夠幸福,有他在就已經很好了。
林昀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直到這份幸福,隨著父親的離世而化作泡影。
很痛苦。
光是回憶起那段時光,如今的矢車菊也會覺得心口無比疼痛,無比空虛,好像在這個世界上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聯繫,變成了無根的浮萍。
失去了愛著自己,自己也愛著的人,讓那時的林昀陷入了無比消沉的境地,甚至自己都不記得當時是如何挺過來的。
這份消沉,一直到他與兒時的好友安雅重逢為止,一直到他憧憬著,追隨著安雅的步伐,成為了魔法少女,成為了矢車菊為止,才終於告一段落。
而現如今,作為矢車菊的她,重新拾起了對親情的渴望。
無他,只因為她知道「殿下」和「陛下」這兩個字有著怎樣的含義,也開始意識到為什麼那個被稱為妖精長的男人會那般慎重地打量自己的臉。
為什麼父親總是對自己母親的去向語焉不詳;為什麼自己明明是男性卻可以成為魔法少女;為什麼自己的天賦似乎比其他人強上許多————
如果不是她在多想,如果不是她自作多情的話————
懷揣著這樣的心情,矢車菊幾乎是下意識地同意了來自女王的邀請,然後片刻不停地跟著僕人們向正殿奔去。
這個瞬間,她甚至一度壓下了自己在戰場上所感受到的悲傷,甚至可以暫時拋棄險些被殺死的冤屈,甚至可以暫時遺忘對那些不義的妖精們的憤怒。
只因為,如果那個人,真的是————
來到正殿的矢車菊,看到了那個正端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有些嬌小的身姿,華麗的皇袍,高聳的王冠,雍容的氣質,以及一和她自己,和「矢車菊」的五官無比相似的面容。
到底該開口說些什麼好呢。
僅僅是看到那張臉的瞬間,矢車菊就幾乎已經篤定了內心中的答案。但是,真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她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內心中數不清的憋悶,悲傷,思念,委屈,都在這瞬間湧上心頭,讓她幾乎哽咽。
「你————」她只能強行讓自己開口,但僅僅是一個字就徹底卡住,再也說不出更多。
因為她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去承載內心中幾乎滿溢出的感情。
—「你終於來了,我的孩子。」
而代替她的,是王座上那人的話語:「我終於可以親眼看到你的臉了,真讓我感到高興。」
「你是————我的————」
「是的,我是你的母親,是你的媽媽。」
王座上的人靜靜地微笑著:「你是我的女兒,是我的矢車菊。」
稍微有一點點奇怪。
但這絲異樣感迅速就被矢車菊的感動沖淡,比起真的見到自己母親這份感動來說,些毫的異樣感根本不算什麼。
她幾欲落淚,幾乎想要幾步衝上去抱住那個身影,幾乎想要把自己這麼多年來所有經歷,境遇傾訴而出,把一切全部都告訴那個人。
但她知道,對方的身份並不尋常。
所以她克制住了所有的衝動,只是沙啞著,有些試探地問了一句:「母親?」
「是的,我可愛的女兒。」王座上的存在笑著說道。
「我真的,好想您————真的,一直都想知道您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矢車菊,就是最後一個藍寶石權杖對應的寶石之名,從一開始,你就註定會成為我的寶石權杖,所以我把這個名字賜予了你。」
「每次看到別人和自己的媽媽親密的時候,我也一直在幻想,如果我有媽媽的話,我也想————」
「你從生來就是偉大的存在,不凡的存在,和所有的凡俗都完全不同,當你回歸此處的時候,就是登臨偉大的時刻。」
「我也想要有一個愛我的媽媽,我也想要傷心的時候有人能夠用溫柔的聲音哄我,我也希望可以向別人炫耀自己的媽媽多麼漂亮,多麼好————」
「你的身軀,也是我親自所作,仿照我自己的外貌,賜予你最接近偉大的美貌;賜予你最永恆的壽命;賜予你無盡的青春:賜予你吸引一切的魅力。」
」
「7
「我已經了解你的一切,已經注視到了你的一切,而現在,正是我們團圓的時刻,你一定會成為我的藍寶石權杖,繼承這偉大的權柄,光耀我們的王國。」
女王依然用平靜、莊嚴、柔和的聲音,好似傾訴般向矢車菊宣告著。
但矢車菊,已經沉默了。
不僅僅是沉默,她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滿心的思念已經漸漸平息,甚至有一種很莫名的情感開始上涌。
「————媽媽?」
她不想承認那種情感的存在,她不希望自己面對這個人的時候有這種情感的存在,她不希望自己終於見到日思夜想的母親時,內心中充斥的卻是這種不應有的感情。所以她就像是個有些無助的孩子一樣,用有些委屈,有些乞求的聲音,喊出了每個孩子生命最初就該學會的詞語。
「過來,矢車菊。」王座上的身影這樣說道。
矢車菊看著她。
她的腳沒有動。
沒有其他的原因,甚至沒有任何理性上的理由。
是本能在阻止她。
那種她不想承認的情感越來越強烈,已經幾乎蓋住了一切,甚至開始讓她產生後退的想法。
恐懼。
這是那種情感的名字。
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
就連矢車菊自己也不明白。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發現自己內心中所剩的溫情已經越來越少,就好像在漆黑的叢林之中被猛獸盯上一樣,只剩下不安和莫名的驚懼感。
「你————」
然後,她的嘴巴不受自己控制的張開,問出了一個讓她自己都感覺吃驚的問題:「是什麼東西?」
王座上的存在好像停頓了一下。
「我是魔法國度的女王,是魔法少女力量的源頭,是這個國家至高的權力與力量,是你的母親。」
然後,它用毫無變化的語調回答:「你是我的女兒,命中注定的藍寶石,矢車菊。」
矢車菊依然沒有動。
內心中所有的感性在此刻都已經凍結,好似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一樣,現在的她只覺得背後發涼。
她已經不想再傾訴什麼了。
如果說還有什麼動機促使她停留在此處,讓她沒有順從直覺選擇逃離,那麼就只剩下一些疑惑,以及那微薄的,對親情的渴望。
「那你————知道————」
矢車菊試探著開口:「我的父親,到底是誰嗎?」
事到如今,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父親,那個叫做林格的男人,大概並不是一個普通人了。
至少,不會是一個對魔力側一無所知的人。
即便對面前的存在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畏懼,但想要知道真相的情感,依然存在。
所以她把這份疑惑說出了口。
在她忐忑的目光之中,王座上的存在開口了。
「他————」
那個存在如此宣告:
一「不是你的父親。」
矢車菊愣住了。
而王座上的聲音並未停止,似詠似嘆:「你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你沒有所謂的父親」
「林格,曾是我花園的園丁,是大妖精長,但只是我的僕從。」
「是一個把你從我身邊偷走的,卑鄙的小偷。」
「他盜走了你的本相,丟棄我原本為你準備的身體,給你偽造了一個凡人的,男孩的身體之中,自以為可以瞞過我的耳目。」
「但這種愚蠢的行為註定無法持久。」
「你的才能總會被發現,你承自我身上的血脈總會吸引著你成為魔法少女,而當你第一次溝通心之種的時候,我便再一次尋到了你。」
「你是命中注定的,我的藍寶石,卑鄙的小偷也無法藏住你的光芒。」
「所以你會回到我的身邊,會成為矢車菊,而那個男人,也得到了他應有的懲罰。」
對於後面的那些話,矢車菊完全沒有聽進去。
她聽得最清楚,記得最明白的,只有那一個詞語。
大妖精長。
「我爸他————是妖精?」
過於背離記憶的事實,讓她一時間都不知道如何繼續發問。
但是,她的直覺又在告訴她,這很有可能是真的。
父親林格的死,在她看來一直都是一件撲朔迷離的事:沒有感染上任何現代醫學已知的疾病,身體檢查也沒有任何問題,但就像是得了某種絕症一般日漸衰弱,逐漸消瘦,直到最後撒手人寰。
如果要從人類的醫學和科學角度上去解釋,根本就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若是要從魔法側的角度去解釋,父親的死,似乎突然就變得有了理由。
至於理由————
「那個懲罰,是什麼?」
當思緒活躍起來後,恐懼的感覺便隨之消退了許多,矢車菊抬起頭,直視王座:「和我父親的死,到底有什麼關係?」
王座上的存在也看著她。
「園丁,本就是應當守護花園的職位。」
那個存在說道:「長久離開花園,不敢歸鄉的園丁,自然會因為無法恢復魔力,逐步衰弱而死。小偷林格把你從我身邊盜走,不敢回到花園,如陰溝老鼠一般躲藏到生命的最後一秒,可以說是畏罪而死。而死亡,便是他應得的懲罰。」
遠離花園的園丁最終會衰弱而死。
這句話,已經足以讓矢車菊理解一切。
她沒有去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不如說,當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許多藏在她腦海角落裡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全部串聯到了一起。
父親生前的一切,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在這個答案中得到了對應的解釋。
原來如此。
不知為何,矢車菊居然感覺,自己來時那種患得患失的情感已經消散了。
為什麼呢?明明面前這個自稱「母親」的存在在反覆「歡迎」自己的到來,明明這個自稱「母親」的存在告訴了自己真相,說自己的父親並不是父親,只是個「小偷」。
毫無疑問,如果「母親」所說的是真相,那麼父親便是個罪有應得的罪人。
但是,她卻沒有絲毫打算相信的意思。
記憶中對於父親的思念與愛,沒有絲毫褪色。不如說,那每一道都快隨著時間而變得淡薄的記憶,反而因此被重新賦予了色彩。
來自那記憶之中的愛,填上了矢車菊因為面前「母親」的異樣而不安的心。
至於「母親」的主張,說父親林格是個小偷,那種事情,她完全無所謂。這個主張是真是假,乃至幾分真幾分假,對她來說都不需要去思考。
只要愛是真實的,那就足夠了。
當愛填滿內心,勇氣便自然而然地產生。
是的,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直覺所感受到的一切,自己的理性所思考的一切,其實都在指向一個此前的她下意識屏蔽的答案。
如果自己的父親對自己的愛不是虛假的,那麼「小偷」這個指認,無疑便是謊言。
如果自己的「母親」每一句話都在讓自己的直覺報警,甚至用謊言欺騙自己,那麼她的話語便無法被相信。
如果這個所謂的「母親」的話根本不值得相信,如果這個所謂的「母親」其實是父親死因的直接關聯者,甚至此前還派出下屬打算殺死自己,殺死那些已經沒有反抗之力,卻為戰爭付出一切的魔法少女————
那麼,自己面前的就不是「母親」。
一而是敵人。
是害死父親,害死戰友的敵人。
矢車菊不再感到畏懼,不再感到不安,也不再感到後背發涼。
她挺直身子,目光重新凝實,幾分鐘前那個尋求母愛的孩子此時已然不在此處,存在於此的,重新變成了魔法少女矢車菊。
而魔法少女矢車菊來見女王,並不是為了索要母愛的。
她來,是為了尋找更多的答案。是為了踐行自己的正確。
「陛下。」
她口中的稱呼,也隨之固定了下來:「我來之前,看到了那些妖精————不,或許應該說是園丁?那些園丁在清理戰場」的時候,試圖殺死那些一息尚存的士兵。而那些園丁告訴我,這是您的旨意。」
「這件事,是真的嗎?」
問出這句話時,矢車菊做好了聽到謊言的準備。
只是她也並非毫無應對的措施,就算聽到的是謊言,她也已經做了進一步的預案,去更進一步地試探。
——「當然。」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王座上的存在,對此供認不諱:「有什麼問題嗎?我的藍寶石?
「」
光是這個答案,就足以讓矢車菊原本已經平息的怒火重新掀起苗頭。
「為什麼?」
她下意識追問。可這一次,王座上沒有立刻回應她。
而沒有回應,有的時候也代表著一種答案。
「我,在戰爭中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於是矢車菊繼續說道:「在我們所有軍士看來,兩界戰爭是一場間界入侵國度,是間界軍想要進犯國度領土,傷害國度的侵略戰爭。」
「但是,每次與間界軍交戰,至少是與那些妖精,與那些人類交戰的時候,我看到的卻經常不是侵略者該有的神情。」
「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仇恨、悲傷與憤怒,卻唯獨沒有看到侵略者應有的貪婪。」
「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殺死了我們的同伴,這是事實,所以我不會對他們留手,對敵人的仁慈是對戰友的出賣。」
「只是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我現在更想知道另外一個問題。」
「這場戰爭,到底是因為什麼而開始的?」
「或者說,間界軍,到底是為了索求什麼,才不惜拼盡一切,來找我們決一死戰?」
「如果說是為了仇恨,是為了憤怒,那麼,能不能請您告訴我。」
一「它們在仇恨什麼?」
雖然依然在用「您」稱呼王座上的存在,但是矢車菊的口吻已然跟客氣或者謙卑談不上任何關係。
此時的她,已經近乎是在質問對方。
「敵軍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向國度發起復仇,於是國度將這些前來復仇的軍士全殲,所有的屍體和殘留的魔力都留在了國度。」
「而國度的軍人們也因為戰爭為國捐軀,將生命獻給國土。到頭來,哪怕是倖存者也要被戰後收場的園丁殺死,收割。」
「幾乎所有人都死了。但哪怕只活下來這麼一點人,您似乎也沒有絲毫留他們一命的意思。」
「能告訴我,您到底想幹什麼嗎?」
「還是說,必須要我把最難聽的猜測說出來嗎?」
「挑起戰爭,煽動仇恨,然後把所有人全都害死在戰場上的,難道不就是您嗎?」
「殺死這麼多人,您,或許這是我現在最後一次稱呼您」————」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是矢車菊直到最後,直到看見園丁殺害那些倖存軍人的時候,才意識到的事實。
這場戰爭,打到最後,說是國度贏了,但其實沒有幾個人活下來。
間界軍全都死了,沿途交戰區的人全都死了,三道防線的軍人全都死了,盧恩諾雷的平民死傷慘重,花園防衛戰的所有參與者也差不多都死了。
換言之,兩界戰爭真正達成的目的,就是一場屠殺。
不分敵我,不分貴賤,不分強弱的屠殺。
如果說死在戰爭中的殘獸尚且沒有統計的價值,那麼死掉的平民,魔術使,魔法少女,妖精加起來,同樣是一個天文數字。
矢車菊並不想往這個方向去推測,但是她已經意識到了,她其實找不到其他的答案。
當一場戰爭無意義到了一種程度,她只能往「有人在刻意引導一場清洗」去聯想。
在矢車菊的連續質問中,王座上的存在一直保持沉默,保持安靜。直到某個瞬間,她突然開口了:「我,是這個世界上所有魔法少女力量的源頭。」
這是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也搞不清意圖的話語。
所以矢車菊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聽著對方繼續說下去:「如果我死去的話,那麼魔法少女的魔力源頭便會消失,這個世界、包括物質界所有的魔法少女都會失去力量。」
「到那個時候,世界上將沒有任何人可以對抗殘獸,可以保護平民。妖精的力量根本做不到庇護兩個世界。」
「魔法國度,物質界,間界,全都會變成殘獸的狩獵場。沒有任何人類能夠在這種環境裡生存下去。」
聽到這裡,矢車菊忍不住了:「這和你要害死這麼多人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受傷了,傷很重,我快死了。」
王座上的存在突然這麼說:「你是我的孩子,我的藍寶石,所以我可以告訴你真相,我不能死,我必須活下去,所以我需要療傷。」
「我需要魔力,不管是什麼底色的都可以,所以一開始我消耗了殘獸的迴響。但那並不夠,遠遠不夠,所以我又吸收掉了所有閒置的心之寶石,回收魔力。」
她的聲音是那般平靜,似乎口中所說的事情不會讓其有絲毫動搖:「但那依然不夠。
「」
「不僅不夠,甚至就連維持我的傷勢不惡化都做不到。」
「我需要更多的魔力,更多的迴響,更多的心之寶石,只有那樣,我才能挽回自己受到的傷。」
「而如果無故屠戮,無故殺死自己的臣民,一定會動搖我的統治。想要製造足夠多的死亡,最合理的方式就是戰爭。」
說到這裡,其實答案已經十分明了了。至少對於矢車菊來說,一切的根因都已經找到。
「你的意思是,為了給自己「療傷」,你主動策劃了,引導了這場戰爭————」
矢車菊光是把這個真相從口中說出來,都覺得噁心:「————然後,讓所有人為了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那樣理解的話。」
王座上的存在平靜道:「但要我說,只是必要的犧牲。」
「犧牲?」這個詞此時在矢車菊聽來是如此諷刺。
「嗯,理所當然的犧牲。」
那個存在如此認定:「這並非沒有意義,畢竟有了這場犧牲,我的傷勢現在才得以穩定,這個世界才得以保全。為了讓文明延續,為了讓種群存續,犧牲一部分個體,這是自然界中很常見的現象。」
矢車菊笑了。
但她只是咧嘴,卻完全沒有笑出聲音。
也不是因為覺得有什麼事情可笑,僅僅只是不知道還能作出什麼表情。
「我,看到過很多戰友的犧牲。」
「大家都相信自己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是為了守護,為了正義,為了————你。」
「其實大家都很害怕,沒有人一開始就願意去死,但是,因為覺得必須有人去頂上,因為不想讓更多人受傷,所以還是鼓足勇氣頂了上去。」
「我聽過的遺言,有數不清的互相鼓勵,有數不清的生存渴望,有數不清的對世界的眷戀,數不清的對未來的想像。」
「然後,你要告訴我,這一切其實都沒有任何意義?」
「這一切,都只是你一手策劃出來的,只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去死?」
矢車菊幾乎是用盡全力,才讓自己沒有直接吼出來,而是看似平靜地質問。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遠處那張與自己無比相似的臉,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哪怕一絲愧疚。
可惜,她看不到。
「我能明白,畢竟人類是一種為了意義而活,也可以為了意義而死的存在。」
「為了讓你們充分感覺到意義」,所以這一切才會變成戰爭,比起屠殺,戰爭能讓人覺得自己的死亡有意義。」
王座上的存在這麼說:「我本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收割魔力,但是我讓他們死前的時候還覺得有價值,有意義,甚至自願去死,我覺得這已經足夠考慮到他們的心情了。」
「毫無疑問,讓我活下來便是正確,但比起簡單粗暴的正確,我已經選擇了更加迂迴的做法。」
「難道,這樣還會讓他們感到不滿嗎?」
矢車菊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到底聽見了什麼。
她有些愕然地望著王座上的存在,眼神好像在看一隻無血無淚的怪物。
「你————」
她木然地開口道:「為什麼不能把真相說出來?」
「告訴所有人自己受傷了,告訴國民自己需要幫助,需要魔力療傷,讓大家一起幫助你,一起想辦法?」
「就算你需要的魔力很多,但是這個國家的國民如此愛戴你,甚至如此愛你,只要你把需求說出來,他們怎麼可能不幫助你?」
「很多人把你當做神明,敬仰著你,甚至你真的讓他們去死他們也願意。」
「為什麼要欺騙?為什麼要利用?為什麼要如此漠視?」
「非要用這種玩弄所有人,把一切都變得像笑話一樣,把一切都變得如此噁心的方式嗎?」
王座上的存在聽著矢車菊的疑問,停頓了片刻。
「因為我不可能透露真相。」
她這麼說:「公之於眾,就代表著敵人也會知道,如果被逆賊知道了我的虛弱,他們就失去了顧忌,敢於來刺殺我,我的處境會變得更加危險。」
矢車菊微微張開嘴,但已經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她只能用呆滯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存在繼續申明其扭曲的邏輯。
「你說他們願意為了我赴死,所以我真的給了他們為我赴死的機會,乃至為我赴死的榮耀。」
「你說人們會為了我而想辦法,但魔力並不是會憑空誕生的資源,想要獲得更多的魔力,終究還是要向外掠奪。」
「到了那個時候,無非是從間界入侵國度的戰爭」變成國度侵略間界和物質界的戰爭」罷了。」
「相比之下,堅信自己為了家國大義而死,這種死亡不會更加幸福嗎?」
那個存在如此反問。
矢車菊只覺得反胃。
對方那完全不尊重生命,完全不尊重榮耀,完全不尊重正義,完全不尊重感情的態度,讓她氣到腦袋發暈。
「別說這種鬼話了————」
她能聽到自己的聲音,那種有什麼幾乎要撕裂,幾乎要爆開的聲音:「你的眼裡,除了所謂的正確」,除了所謂的取捨」,難道就什麼東西都看不到嗎?」
「就算你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就算你真的不能死,讓你活下來是維持世界必須的事情————」
「但是為什麼,一定要踐踏別人珍視的,別人高貴的東西啊?」
「明明還有別的方法不是嗎?明明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不是嗎?明明可以回應大家的感情不是嗎?」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些成為魔法少女的孩子們到底是怎麼看待你的?知不知道多少人憧憬著你,喜愛著你,幻想著你能為她們的努力而留下哪怕一絲注目?」
「你知不知道有那麼多魔法少女祈禱的時候都是喊著你的名號,從你的名字里汲取勇氣,十幾歲的孩子帶著這種勇氣和博愛沖入戰場,然後就這麼死掉了啊!」
她聽到自己在咆哮,她聽到自己在尖叫:「你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嗎?你真的完全無動於衷嗎?這是愛啊!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是你把我們作為魔法少女選出來的時候最重要的東西!是每個人都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大家把愛給了你,把感情給了你,把信任給了你,把一切都交給了你!你是國度的王,是魔法少女的王!」
「王怎麼能是你這樣的人!」
「你怎麼能、怎麼可以、怎麼敢用這樣的態度去對待這一切啊!」
「你為什麼可以對此視而不見,為什麼可以當做垃圾一樣把它們丟開,這可是大家最珍惜的,用最真摯的心意交給你的東西呀!」
「那麼多孩子用這樣的眼神望著你,就算你真的要做這麼噁心的事情,為什麼可以連一點慚愧的心情都沒有?為什麼可以這麼心安理得地說出自己才是對的這種話?你他媽是瘋子嗎?」
「你不是在國度宣傳說自己愛著一切,每個魔法少女都是你的孩子嗎?為什麼能夠這麼輕易的把孩子對你的愛給拋棄掉,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冷血啊!」
「你到底把魔法少女視作了什麼,我們的夢想,我們的信念,我們的感情,這些原本用來選拔魔法少女的標準,又到底算是什麼?教導我們這些東西,就是為了去送死嗎?就是為了變成給你療傷的耗材嗎?就是要把一切都變得這麼噁心,這麼一文不值,這麼可笑,你才能夠滿意嗎?」
「告訴我啊!向我繼續傳輸你的歪理!」
「駁斥我啊!向我繼續雄辯你是對的!」
「至少讓我知道你的心裡好歹有想過這一切吧?至少證明你曾經意識到過她們的情感吧?至少說明你有好好衡量過這一切吧?」
「為什麼你不說話啊,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想過啊!」
「快點說你想過!你倒是說話啊!」
吼到最後,矢車菊幾乎是在痛哭了。
光是想到戰爭之中死去的那些同伴,光是想到自己曾經懷抱的信念,她就感覺痛苦到連呼吸都無法繼續。
這一切到頭來到底都是為了什麼。
所謂的戰爭究竟能夠留下什麼。
過往留下的每一個,每一刻與戰友們在一起的時光,每一句彼此之間的對話,都像是刀片一樣在她的心裡翻攪。
正義,榮耀,守護,愛,信任,憧憬————所有本該在戰爭中閃耀,留給人們指引和信念的詞語,此刻在矢車菊的心裡全都碎成了渣,變成了刺穿血肉的碎片。
她哭到跪在地上,哭到想吐。
直到她已經哭到無聲,王座上的存在才終於再一次開口了。
一「所以,你到底願不願意效忠於我,成為我的藍寶石權杖?」
她如此詢問,如此說明:「只要你現在向我宣誓,那麼你就可以作為「花園防衛戰的英雄」加冕魔事院主人的位置。」
矢車菊呆呆地看著她。
直到這一刻,她感覺自己腦海里的某根弦斷了。
如果不是知道這個人不能死,如果不是知道這個國家不能倒,如果不是為了大義,她真的很想衝上去,把這傢伙當仇寇一樣殺死,不然的話,根本無從告慰那些死在戰爭中的靈魂。
可她不能這麼做。
正如那個存在自己所說,如果她死掉,會讓所有魔法少女的力量消失,那麼哪怕其是個瘋子,是個人渣,這個世界也需要其活著。
但這是多麼諷刺,多麼畸形,又多麼讓人憤怒啊。
她木木地看著那個人,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開口:「母親。」
稱呼莫名變得親密,但其中蘊含的情感已然近乎於譏諷。
「想清楚了嗎,我的藍寶石?」但王座上的存在仿佛完全沒有聽出這份深意。
「你愛我嗎?」矢車菊如此問道。
「我當然愛你,我的孩子。」那個人如此回答。
「原來如此。」
矢車菊點頭:「我無從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但我可以當做是真的。」
「這當然是真的。」對方如此回答。
「嗯,所以我拒絕。」矢車菊面無表情。
王座上的存在突然沉默了。
「拒絕?」好似是沒理解這個詞語一般,她如此咀嚼著這個詞語。
「意思就是我不當。」
矢車菊的聲音重新變大,但面上依然沒有絲毫表情:「如果你口中說的這些都是哄騙我的謊言,那麼我拒絕相信你。」
「如果你口中說的這些都是真相,那麼作為你的「孩子」讓我感到噁心。」
「天生的寶石權杖?什麼叫生來不同?」
「我和她們一樣,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才不要當這什麼狗屁的寶石權杖,那些死去的孩子們,以及現在還躺在療養院裡的孩子們,每一個都比我應該成為這什麼寶石權杖。」
「你是要我背叛她們的犧牲,偷取她們的努力,成為一個欺世盜名的人嗎?」
「我不當。」
這一次,王座上的存在沉默了更久。
「你知道嗎?你現在使用的也是我的力量,拒絕我,你便是在拒絕這份力量本身。」
那人開口:「你身上的傷勢,如果不成為寶石權杖,會一輩子陪伴著你,本相破碎的痛苦會侵蝕你的靈魂,直到你連變身都伴隨著無窮的痛楚。」
「你會被這個國家,被這個世界拒絕,不會再被這裡所容,再也不可能踏足這裡的任何一塊土地。」
「即便這樣,你也要選擇拒絕?」
「你應該是個聰明的孩子,矢車菊。你應該理解自己這個名字的重量,從你出生開始我就把這個名字賜予了你,你不可能躲開這份職責和權力。」
聽著這些話,矢車菊眨了眨眼睛。
「哦。」
她這麼說道。
「那我就不用這個代號了。你讓我別來國度,那不來就是了。」
她毫無留戀地轉過身,看都不看身後的王座一眼,向著正殿的出口走去:「就這樣吧,在這個地方多待一秒我都覺得噁心。在你的王座上坐到死吧。」
她知道那個存在不能被殺死,也知道其哪怕受了傷,其力量和權勢都非她所能敵,但即便如此,她也有自己反抗的方式。
如此向前走了幾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一樣,在原地頓了一下。
「哦,差點忘記說了。」
她用冷淡的口吻說道:「哪怕是矢車菊,以前也只不過是我的一個代號,從來都不是我的名字。」
「我不是你的女兒,不管是不是真的,我沒有你這種母親。」
「我叫林昀。」
「我他媽是個男的。」
說完這一切,她便大跨步走出了正殿的大門。
她背後的存在沒有挽留。
而或許是林昀的錯覺,又或許是事實,當林昀走出正殿,踩著樓梯向下邁步時,突然聽到自己的身後傳來了一聲仿佛吃語一般的警告。
一「別回來了。」
聽上去好似那高聳王座上的聲音,但卻又過於微弱,以至於林昀無法辨認。
「本來就沒打算回來。」
她也用完全不在乎對方能不能聽到的聲音回應,接著,繼續向下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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