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貼心伺候 步步驚心
來福領著鍾晚意到了御書房側殿的一間耳房，這裡離秦知南的寢殿不過一牆之隔，連皇帝翻個身的動靜怕是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以後，你便住這兒。」公公來福指了指房內簡陋的陳設，語氣嚴肅，「記住，陛下入睡你才能歇，陛下醒來你必須在。陛下的茶水只喝六安瓜片，水溫要滾而不燙；磨墨要用玉泉山的泉水，研磨時手腕需穩，不能發出半點雜音；陛下不喜薰香，但衣角要帶皂角淡香……」
來福絮絮叨叨說了一長串的規矩。
鍾晚意聽得心驚肉跳，手心全是冷汗。這哪裡是伺候人，分明是走在刀尖上。
「記住了嗎？」來福盯著她。
「奴才……記住了。」鍾晚意低聲應道。
「光記住沒用，得刻進骨子裡。走吧，陛下該看奏摺了，你頭一天當值，咱家帶你進去，機靈點！」
鍾晚意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即將上刑場的囚犯，跟著來福亦步亦趨地走進了那間讓她窒息的御書房。
秦知南正端坐在龍案後，專注地批閱奏摺。
燭火在他俊美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他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帝王威壓，讓御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鍾晚意大氣不敢喘，按照來福的眼色，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案旁，拿起墨錠，開始小心翼翼地研磨。
她極力控制著手腕的力道，生怕發出一絲不該有的聲響。可越是緊張，心跳聲就越是響亮，她總覺得秦知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寂靜中，只有硃筆畫過紙張的聲音。
忽然，秦知南的筆一頓。
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眸子，毫無徵兆地落在了鍾晚意的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正握著墨錠的手上。
鍾晚意渾身一僵。
他發現了什麼？
「你的手。」秦知南聲音平淡，眼中帶著審視。
鍾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意識到，自己為了偽裝，臉上塗了藥水和鉛粉，顯得粗糙暗黃，可雙手卻忘了。
她本就生得嬌貴，這雙手雖然做了一年多的雜活，卻依舊比尋常太監的手要顯得纖細白淨。
「回……回陛下，」鍾晚意腦子飛速運轉，慌忙找著藉口，「奴才入宮前體弱，家中活計……都由兄長做了，奴才……只會做些縫補的輕省活。」
她故意說得含含糊糊，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病弱無用的形象，這倒也符合她平日裡膽小怯懦的樣子。
「縫補？」秦知南的眉梢輕輕一挑，來了興趣，只當隨口一問，「那你倒是說說，朕這龍袍上的滾邊，用的是什麼針法？」
鍾晚意只覺頭皮發麻。
她哪裡懂什麼針法，她娘倒是刺繡大家，可她從小最討厭的就是女紅。這暴君，分明是在故意試探！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帶著哭腔道：「奴才愚鈍，奴才胡說的！奴才什麼都不會，求陛下恕罪！」
看著她瞬間嚇得瑟瑟發抖的模樣，秦知南眼底的疑慮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小東西，一點都不禁逗，謊言一戳就破。
他正要再說什麼，殿外傳來侍衛的通報聲。
「啟稟陛下，淑妃娘娘派人送來了親手燉的雪蛤蓮子羹，說是為您凝神補氣。」
淑妃是當朝太傅之女，家世顯赫，在後宮地位僅次於皇后，偏又生得國色天香，是宮中風頭最盛的妃子。
鍾晚意心裡咯噔一下，她聽來福說過，秦知南最厭煩後宮妃嬪用這種手段來邀寵，以前送來的湯羹點心，無一例外都被他讓人直接倒掉了。
下一秒，秦知南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讓她的人滾。」
「是。」侍衛領命正要退下。
「等等。」秦知南卻又突然改了主意，他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鐘晚意，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把東西拿進來，讓小鍾子替朕嘗嘗。」
這話一出，不僅鍾晚意愣住了，連一旁的來福都吃了一驚。
讓太監替皇上嘗妃子送來的東西？這算什麼規矩？是羞辱淑妃，還是……抬舉這個小鍾子？
很快，一個描金漆盒被呈了上來。鍾晚意硬著頭皮上前，打開盒蓋，一股香甜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白玉小碗裡，湯羹晶瑩剔透，用料也是極為考究。
「嘗。」秦知南言簡意賅。
在帝王審視的目光下，鍾晚意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湯羹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可就在那股暖流滑入喉嚨的瞬間，鍾晚意細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是茯神草的味道！
茯神草，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安神草藥，氣味獨特，價格堪比黃金。三年前，母親曾托人從西域尋來，專門用於調理父親因戰事而受損的神經。
這味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鍾家被抄家後，茯神草此等珍稀藥材早已失傳，為何會出現在淑妃的湯羹里？
她的失神不過一瞬，快得無人察覺。她回神後，立刻垂下眼，恭敬地回話：「回陛下，湯羹味道極好，淑妃娘娘……應當真是極用心的。」
「既然用心，倒了可惜。」秦知南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那碗湯羹，「那……就賞你了，喝完它。」
「謝……謝陛下恩典。」鍾晚意捧著那碗價值千金的湯羹，心中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嘗一個巨大的謎團。
淑妃，太傅之女。太傅曾是主張議和的文官之首，與手握兵權的父親政見不合，勢同水火。
這碗看似平常的湯羹，就像一個鉤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她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仇恨。
她忽然覺得，秦知南將她調到御前，或許並非只是一時興起的玩弄，而是帶著深思熟慮的有意安排。
在朝堂這盤深不可測的棋局裡，她這顆看似無足輕重的棋子，或許，正被推向了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