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傷藥為引,舊事如鉤


  秦知南那句帶著戲謔的問話,像一塊石頭投進鍾晚意本就波濤洶湧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是衝著他,還是衝著她?

  這話聽著像調侃,實則是一道狠毒的試探。

  鍾晚意跪在地上,心裡明鏡似的。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剛被提拔到御前的小太監,就算礙了誰的眼,也絕不至於招來武功如此高強的死士。這箭,明擺著是衝著皇帝來的。

  可她不能這麼說。

  她要是說「當然是衝著陛下您來的」,就顯得她把自己摘得太乾淨,反而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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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是說「是衝著奴才來的」,那更是找死,一個奴才何德何能,引來如此殺機?背後定有天大的陰謀。

  這道題,怎麼答都是錯。

  鍾晚意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那雙因驚嚇而水汽氤氳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秦知南,聲音裡帶著後怕的顫抖,卻又有一絲豁出去的孤勇。

  「回陛下,奴才……奴才不知。」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一種說法,「奴才只知,方才若不是陛下相護,奴才已經是一具屍體。奴才這條命,是陛下給的。無論這箭是衝著誰,從今往後,奴才便是陛下的盾,只要奴才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宵小傷及陛下分毫!」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忠心,又巧妙地避開了那個要命的問題。

  她將自己定位成皇帝的附屬品,生死都繫於他一身,自然也就撇清了自己可能是主謀的嫌疑。

  秦知南定定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晦暗不明。他似乎沒想到,這個平日裡膽小如鼠的小東西,在生死關頭,竟還有這般急智。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揚了一下,那抹笑意轉瞬即逝。

  「倒是伶牙俐齒。」他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淡,「既然要做朕的盾,那就得是塊好盾。朕可不養沒用的廢物。」

  他一邊說,一邊走向那支釘在龍柱上的毒箭,伸手將其拔了下來。箭矢拔出時,帶出幾絲木屑,可見力道之猛。

  他將箭尖湊到鼻尖輕嗅,眉頭微微蹙起。

  「是岐北的斷腸草。」他沉聲道,眼中閃過殺意,「看來,有人是等不及了。」

  鍾晚意的心猛地一跳。

  斷腸草!又是岐北!

  三年前,父親鎮守的岐北邊關,與她有關的一切,又多了一件,推到她面前。

  秦知南把玩著那支毒箭,似乎並未注意到她的異樣。

  他轉身走到妝檯前,從一個精緻的瓷瓶里倒出一些白色的藥粉,隨意地撒在自己拔箭時被木屑劃傷的手指上。

  「過來。」他命令道。

  鍾晚意回過神,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低著頭走了過去。

  「陛下,可是傷著了?讓奴才……」

  她話沒說完,秦知-南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那瓷瓶塞進了她的手裡。

  「你方才被朕壓在身下,可有撞到傷到?」他問得隨意,目光卻緊緊地鎖著她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鍾晚意心中一緊,連忙搖頭:「奴才皮糙肉厚,並未受傷,多謝陛下關心。」

  「是麼?」秦知南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信,他捏著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朕的龍床可不是棉花做的。萬一撞出了什麼內傷,耽誤了伺候,豈非是朕的損失?」

  他不由分說,拉過鍾晚意的胳膊,將她的袖子向上捋去。

  鍾晚意嚇得魂飛魄散!

  她手臂內側,有一塊小小的海棠花胎記!這是她身為女兒身最明顯的標誌之一!平日裡她都用衣袖遮得嚴嚴實實,若是被他看到……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可秦知南的手像鐵鉗一樣,她根本動彈不得。

  眼看著衣袖就要被捋過手肘,那塊要命的胎記即將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這時,鍾晚意急中生智,突然痛呼一聲,身子一軟,順勢就朝著秦知南的懷裡倒去。

  「陛下……奴才的腰……方才被您壓著的時候,好像……好像扭到了……」她半邊身子都靠在秦知南身上,聲音又軟又痛,聽起來可憐兮兮。

  秦知南的動作果然一頓。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一團,眉頭緊鎖。少年人身子纖瘦,靠在他懷裡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只覺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絲藥草味鑽入鼻息。

  又是這種似曾相識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痛苦得皺成一團的小臉上,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生理性的淚水,看起來不似作偽。

  「沒用的東西。」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語氣里卻聽不出是嫌惡還是別的什麼。他鬆開了她的手腕,改為攬住她的腰,將她扶正。

  「傷在哪了?」

  「就……就是這兒……」鍾晚意趁機從他懷裡退開,一手扶著自己的後腰,疼得齜牙咧嘴。

  秦知南盯著她按著的地方看了幾秒,最終還是不耐煩地將那瓶傷藥扔給了她。

  「自己塗。明早若是還這副死樣子,朕就讓太醫來給你瞧瞧,看看你這身子骨,到底有多金貴。」

  扔下這句話,他便不再理她,逕自躺回了床上。

  鍾晚意如蒙大赦,緊緊攥著那瓶藥,連滾帶爬地退到了殿外的角落裡。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地喘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那是一隻上好的羊脂白玉瓶,瓶身上刻著一個極小的篆字——「傅」。

  是太傅府的標記。

  這瓶傷藥,和晚上的那碗湯羹一樣,都出自淑妃娘家。

  秦知南明明知道,卻毫不避諱地用著,甚至還把它給了自己。

  他到底想做什麼?

  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懷疑淑妃,並且需要她這枚盾牌去試探深淺?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巧合,是她想多了?

  鍾晚意捏著那冰涼的玉瓶,感覺自己像是握住了一條滑膩的毒蛇。

  她知道,今夜之後,她和淑妃之間,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她這顆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想要活下去,就必須牢牢抱緊秦知南這棵大樹。

  哪怕,這棵樹本身,就充滿了致命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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