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龍床之側,無處可逃
他只是想嚇唬嚇唬這個不聽話的小東西,逼他說出實話,卻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
就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兔子,亮出了自己柔軟的肚皮,卻又在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這聲尖叫,太不像一個太監該有的聲音了。
秦知南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眼底的疑雲更濃了。
他沒有再繼續動作,但也沒有鬆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腳踏上瑟瑟發抖,像一片風中無助的落葉。
「你就這麼怕朕?」他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鍾晚意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暴露更多。她只能用一雙盛滿了恐懼和哀求的眼睛,無助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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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乾淨、脆弱,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像極了那一夜,在他身下婉轉承歡時,那雙含淚的眸子。
秦知南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鬆開了攥著她腳踝的手,將被子重新給她蓋上,動作竟帶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柔。
「行了,」他有些不耐煩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聲音冷硬地命令道,「給朕捏捏肩,朕乏了。」
鍾晚意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腳踏上起來,跪在龍床邊,伸出顫抖的雙手,隔著錦被,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肩膀上按捏起來。
力道重一分,怕驚擾了他。力道輕一分,又恐是怠慢。指尖的每一次起落,都成了一場豪賭。
偌大的寢殿,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細微聲響。鍾晚意懸著的一顆心,卻遲遲落不下來。
今夜這一關,渡過去了麼?不。
那暴君心底的疑影,只怕已生根發芽,盤踞得更深了。必須走。必須想個萬全之策,逃離這個御前伺候的身份,離他越遠,活路才越寬。
手臂早已僵直酸麻,她幾乎是憑著一股毅力在撐著。不知又捱了多久,龍床之上,終於傳來一道綿長而平穩的呼吸。
他睡著了?鍾晚意僵住,動作停在半空,屏息側耳。那呼吸聲沉沉,再無波瀾。她緊繃的脊背,這才敢塌下些許。
那個冰冷的腳踏,她是不敢再回去了。她就這麼背抵著床柱,蜷縮在冰涼的地毯上,任由疲憊與驚懼將她拖入淺淺的昏沉。
夜,愈發深沉。殿門處,一縷微不可查的門軸轉動聲,膩在死寂里。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一道黑影,貼著地,滑了進來。影子的步伐沒有半分遲疑,徑直撲向龍床。他手裡攥著的東西在燭光下折出一點碎芒,是匕首。
來人步履無聲,身法利落,是箇中高手。他算準了距離。
三步。
兩步。
一步……
就在他即將觸及床幔的剎那,那個本該縮在床角昏睡的宮女,倏地睜開了眼!
經年累月的惶恐不安,早已將她的睡眠磨得極淺。一絲異樣的氣流,一聲不屬於這座寢殿的摩擦,便足以將她從混沌中驚醒!
視野里,那道持刃的黑影,那一點淬毒的寒芒,直刺她的眼瞳。
尖叫被死死摁在喉嚨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撲向龍床的動作!是不受控制的本能。
她用自己那單薄的身子,不顧一切地,擋在了秦知南身前!
「噗。」一聲悶響。
利刃撕開皮肉的聲音,在這靜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劇痛從後心炸開,眼前陡然一黑,天旋地轉。溫熱的液體,迅速濡濕了背後的衣料。
「有……」一個「刺」字還卡在喉中,她全身的力氣就被瞬間抽空,身子一軟,直直地栽了下去。
她倒下的同一瞬。那個熟睡中的男人,陡然睜眼。那雙黑眸里,哪裡有半分睡意?儘是凝成實質的刺骨殺氣!
他一把揮開壓在身上的溫軟軀體,整個人已離弦之箭般暴起,一記狠辣的鞭腿,正中那刺客的胸口!
「護駕!」
殿外侍衛的甲冑碰撞聲與雜亂的腳步聲,終於破門而入。
刺客悶哼一聲,便要發力咬碎齒間毒囊。秦知南卻快他一步,反手抄起床頭的玉枕,用盡全力,狠狠砸向刺客的下頜!
「咔!」骨骼錯位的脆響。刺客的下巴被整個卸了下來,滿嘴鮮血,再也做不出任何動作。
「給朕拿下!要活的!」秦知南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字字都淬著冰。
侍衛一擁而上,將動彈不得的刺客死死壓制。直到此刻,秦知南才猛地回身,望向那片血泊。
鍾晚意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身下,深紅的血,正貪婪地侵占著華美的波斯地毯,那顏色,艷得扎眼。
秦知南的心臟,驟然被一隻手攥緊。一股從未有過的陌生悸動,席捲了他每一寸骨血。是恐慌。
他撲過去,踉蹌著將她抱起。懷裡的人,輕飄飄的,沒有分量。可那滲骨的涼意,卻透過層層衣料,燙傷了他的掌心。
「鍾晚意!」
他吼出了她的名字,那聲音里的顫抖,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傳太醫!快給朕傳太醫!!」他抱著她,對著殿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她要是死了,朕要你們所有人都給她陪葬!!」
整個皇宮的夜晚,都被這一聲暴怒的龍吟,徹底撕碎。
來福公公帶著太醫院所有的御醫,連滾帶爬地趕了過來。當他們看到眼前的景象時,都嚇得魂飛魄散。
皇帝陛下,那個冷血無情、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此刻竟抱著一個卑微的小太監,那雙向來只有暴戾和威嚴的眸子裡,竟盛滿了他們從未見過的……恐懼和慌亂。
「快!快救他!」秦知南將鍾晚意小心翼翼地放在龍床上,對著為首的鐘太醫怒吼道。
鐘太醫是宮裡的老人,也是整個太醫院醫術最高明的人。他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診脈。
可當他的手指搭上鍾晚意脈搏的那一刻,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脈象……
「陛下……」鐘太-醫顫抖著聲音,剛想說什麼。
「閉嘴!救人!」秦知南根本不聽他解釋,「他流了這麼多血,先給他止血!」
「是,是!」
太醫們圍了上來,金石器皿在托盤裡發出細碎的輕響。無人敢大聲喘氣。
秦知南就立在床榻邊,一言不發。他身上那股子陰沉的氣壓,讓整個寢殿的燭火都矮了三分。
為首的鐘太醫額上滲著細汗,強自鎮定。他捏著金剪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剪刀探入,貼著皮肉,剪開那被血浸透的內侍服。
布料發出「嘶啦」的悶響。血衣層層褪下,少年人單薄卻緊實的脊背袒露出來。那道傷口深得翻出了白肉,猙獰可怖。
鐘太醫的剪刀繼續向下,挑開最裡層汗濕的中衣。布料裂開的瞬間,一截緊得駭人的東西露了出來。
是一圈又一圈的纏布,死死勒著胸膛,將那處勒出了一片僵硬的平坦。
這是……?鐘太醫行醫數十載,一個幾乎被他自己否決的念頭炸開在腦海。他手腕一軟,「哐當」一聲,金剪脫手砸在了地磚上。
「怎麼了?」秦知南的聲音不重,卻淬著冰。
「沒……無事,陛下。」鐘太醫魂飛魄散,幾乎是撲過去撿起剪子,伏在地上磕了個頭,再起身時,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
他再不敢多看一眼,手上動作快得幾乎帶出了殘影,清理,上藥,包紮,一氣呵成。
秦知南的視線釘在鍾晚意的臉上。那張臉失了血色,白得透明。眉心緊蹙,唇瓣也毫無顏色。胸口一股無名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絞痛。
這該死的小奴才。膽子比耗子還小,惹事的本事卻比天還大。
死了?他不准。
傷口處置妥當,鐘太醫又上前診脈。他的手指搭上鍾晚意腕間,片刻後,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又換了只手,臉色愈發難看。
「陛下……」他嘴唇翕動,嗓子眼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說!」秦知南的耐心告罄。
鐘太醫雙膝一軟,跪了下去,聲音抖得不成調:「回陛下……小鍾子公公失血過多,脈象虛弱,恐……恐是凶多吉少。且、且這脈象……滑而帶澀,並非男子所有……倒像是……是……」
「是什麼?」